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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提刀(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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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你主子呢?怎的放你一人在府中乱走?”
苏平涉从容转身:“余乃和辙县官手下侍卫。我家主子虽仍在宴上,却不胜酒力,见贵府今日客人众多侍从繁忙,便叫我出来寻些解酒之物。”
青衣管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有些忌惮地看着她腰间的匕首,狭窄的眼珠转了一圈:“你这种带刀的蛮人,最好不要到处乱跑,免得被当作外贼抓起来。”
苏平涉看得出来这管事倒也不是真疑心她是什么贼人,左右不过是下仆皆忙于宴会之事,无人为她驱使取乐,便抓来路人找茬权当逗趣。
苏平涉心中暗暗鄙夷,脸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愧色,微微躬身,抬眼看这青衣仆从:“道路交错,不慎失了方向,大人见笑了。”
“哼——”管事看她态度谦逊,便从鼻中哼出一个气声,伸出手一指:“后厨往那边去。”
“是,多谢大人。”
苏平涉行了个抱拳礼,转身离去。
待走出青衣管事的视线,苏平涉立即转入小巷。
她在府中各个角落穿行,心中默默绘出一张大致的地图。
知谋士性情多疑,那日与苏平疏商榷后,为拿到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她们当即向邻近的和辙县发去招降密信。
苏平疏扎根此地多年,粮食生意一家独大。在刀枪与食粮的双重威胁之下,县令不得不递上自己的乌纱帽。
和辙之降暗中进行,无人知晓这悄无声息的风云变幻,收到谋士邀请函的县令照常赴宴,苏平涉便成了她身边唯一的带刀侍卫。
宴正酣时,孙季常还在席上寻欢作乐。
她嘱咐和辙县令留在宴会盯梢,自己则摸清地形,待夜黑风高时索了孙季常的命,再全身而退。
又过小半个时辰,苏平涉正要返回宴会厅,想到自己与那管事扯的谎,便迟疑了一下,前去后厨。
做戏做全套,孙季常的性命就在眼前,容不得任何节外生枝。
不巧,尚有一段距离,她便远远望见后厨院门口有几个男子围作一圈,他们身着粗布麻衣,应是后厨杂役。
中间被围住的身影似是跪伏在地,蜷曲着身形,可怜地抵抗着众人无休止的打骂。
她默默走近,便有争吵声入耳,只言片语皆是尖酸刻薄。
“急什么急!席上皆是贵客,轮得到你去邀宠献媚?”
“要我说,他就是浪荡子一个,进府就是二许之身,之后有了身子更是留不住,怪不得家主厌弃。”
“是啊,明明就是贱侍,还总是端着一副主子的派头。让他认清身份!”
管事趾高气扬,大仆媚上欺下,一路走来,她也见识了这谋士府上一众牛蛇鬼神。
如此看来,小仆相互倾轧倒也不显离奇。
院门是前往后厨的必经之路,苏平涉稍有些尴尬,不得不加重了脚步,刻意弄出些声响。
见有外女造访,那些男子一惊,纷纷绕开中间的人影,窜进院中。
踏入院子之前,苏平涉不经意向那个人影送去一瞥。
那人面容脏污,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有些慑人。
她莫名地心悸了一下。
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伴随她拿到解酒茶,又出了后厨院子。
出门时,那被欺凌的男子已不见踪影。
没走几步,苏平涉脚步一顿。
多年驰骋沙场,她已练出了敏锐的直觉。
身后传来的胶着感令她如芒刺背。
莫非事情败露了?
她的脑海中升起无数想法,不动声色地绕进了一条巷道。
下一秒,苏平涉翻上墙壁,瞄到巷口处飘着鬼鬼祟祟的影子,飞身下去一招制住了那人。
定睛一看,苏平涉一愣。
这人正是后厨那场闹剧的主角。
男子的双眸亮得吓人,口鼻被捂住出不了声,便静静地看着她不做声响。
锋利的匕首横亘在他的颈部,他也不作慌乱挣扎之态。
意料之外的变数。
苏平涉皱起眉,迟疑了一下,单手挟起他,像是夹了一袋米,悄悄走入巷道深处。
她威胁地抬了抬匕首,试探地让这人出声。
“跟着我做什么?”
“你是不是,是不是……”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哽咽:“——阿涉?”
苏禾泪如雨下。
少时从母,成亲从妻,从来小心翼翼,循规蹈矩。
一夕之间,他的靠山轰然倒塌,那些圣言古训却不会教他如何是好。
好在,他又一次见到了希望。
他已长成参天大树的小妹,他的至亲。
苏禾紧紧地攥住了苏平涉的袍角。
她的匕首险些滑脱。
苏平涉的眼中渐渐充满了难以置信。
苏镇出事一年前,哥哥才许了人家。
他离家比苏平疏晚,但相较姐姐,眼前的模样却陌生太多。
想起一刻钟前听到的只言片语,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果然是物以类聚,蛇鼠一窝。
一个都逃不掉。
……
这一夜,洛邑大乱。
康庄手下名士于府中遇刺,此事悄无声息,第二日才被惊恐的侍从发现。
府中上上下下乱成一团,无人在意死了几个宾客,亦或是跑了几个仆人。
谋士府中好歹有仆侍数百,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其中,寻到主卧,又干脆利落地一刀毙命,这绝非寻常百姓匪盗力所能及。
有心人不得不产生其他联想。
毕竟康庄武昌对峙已是人尽皆知之事,谋士这一死,除武昌侯意图示威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
这无疑是山雨来前的风云变换。
顷刻间,这骇人听闻之事便传到了百里外的康庄都城,秦郡。
康庄侯心中那根弦紧绷了数月,一点风吹草动便能使其余震不休,遑论如今这等宣战似的挑衅行为。
第四日,康庄便紧急集结私兵,向着洛邑城外虎视眈眈的武昌军出击。
杂兵劣将对上武昌暗中经营许久的军队,无疑是以卵击石。
康庄侯也深知这一点。
第七日便传出风声,康庄侯收拾了细软,欲举家潜逃。
可惜,康庄军队败退的速度远超预料,秦郡被破,康庄侯也被截在半路,随行众人皆沦为阶下囚,无一幸免。
又几日,武昌侯遣送康庄等罪臣前往天子域,然方启程数日,康庄侯便于半途自裁。
……
“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细细听完瘦羊带来的情报,沧合笑道。
如今,她身着锦缎,褪去稚时的浮躁之气,带上了几分从容,已称得上是气度非凡。
沧合徐徐展开地图,招了招手,示意瘦羊和苏平涉靠近些。
她一指武昌还未侵入的康庄遗城,转头问苏平涉:“诸侯吃肉,总该轮到我们跟着喝口汤。阿涉,依你之见,自此地始如何?”
武昌已攻秦郡,正向西行军收拾康庄城池。
而沧合所指姚郡则在秦郡以东,若是收复此地,东边大把属地也可算作囊中之物。
只是姚郡与秦郡相距却不远,说是一墙之隔也勉强算得。
此番出征莫过于虎口夺食,若是武昌有心调头,便是一场胜算不大的恶战。
苏平涉望着沧合:“这是一步险棋啊。”
沧合沉静地点点头,眼中却带着火热,“若是情况糟糕,保命要紧,阿涉,我信你能冲锋陷阵,也能全身而退。”
苏平涉苦笑,这些年来,她多少也习惯了沧合时不时冒头的冲动劲,揶揄道:“臣怎忍心负卿之所托。”
更何况,苏禾还在后方属城等着她归来。
失而复得的兄长是她这朵浮萍的根,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苏平涉重新有了牵挂。
“好哇,”瘦羊思量一番:“我带上几个人,快马加鞭先行,为阿涉探探路。”
苏平涉点点头:“以瘦羊之周密,我随后一天出发即可。”
说罢,她又感慨道:“鹬蚌相争,此番机会实在难得,若是能坐享渔翁之利,梁军之势——”
梁军之势将抵一方诸侯也说得。
三人交换眼神,未尽之语便在不言中。
大仇得报,众人心中郁结一扫而空,只余凌云壮志意气风发。
“好,事不宜迟,瘦羊午后便出发。”沧合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