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提刀（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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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华漆玉缀的门被猛地推开，其上的玉珠相撞激起层层声浪，慌乱而喧哗。
就像如今的康庄侯府一般。
室内端坐着一个郎君，容色憔悴，似有久病以来弱柳扶风之状。
他身着锦衣，仪态大方端庄，目光却时时飘忽向窗外，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秦回熙便靠在他父亲的身边，拉着父亲的手，默默安抚着父亲。
文湘君听闻门响，双眼一亮，连忙抬头。
看到来人是康庄侯，他的神色立刻黯淡下来，面对康庄侯充满怒气的目光，他暼向别处。
平日康庄侯最喜他这副端正又弱质的仪态，常引人怜爱不已。
如今再看他这副样子，康庄侯却面色黑沉，厉声呵斥道：“好了！别磨磨唧唧的，快走！”
文湘君轻声道：“妻主……再等几、再等一两日吧，铮儿她——”
康庄侯失去耐心，上来就要推搡文湘君：“等什么等？武昌马上就要杀破城关，再等下去康庄九族的首级都要挂在城楼上了！”
“爹！”
秦回熙一惊，立刻挡在文湘君面前，护住他的身躯。
爹本来就常年卧病在床，平日里吃穿出行都小心万分，哪经得起这样粗暴的对待。
文湘君还是撞在床柱上，痛得一颤。
他流下泪来：“铮儿她还在前方苦战啊——妻主！她是为了守住康庄城池，守住秦郡啊……如今战事吃紧，铮儿连传急讯，我们怎能如此不管不顾地逃命？”
这话却更是戳中了康庄侯的软肋，她暴跳如雷：“你这是何意？！你是指责我令铮儿带兵迎战，自己却窝窝囊囊，只顾着龟缩城内慌忙逃窜吗？”
这话倒是半分不假。
秦回熙心中默道。
只是眼见康庄侯暴怒，他赶忙出声道：“娘！您是心系康庄全族，爹只是太忧心姐姐，一时顾不得大局了。”
得了个台阶，康庄脸色稍缓，叹道：“铮儿是在前方苦战不假，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康庄一脉几十条人命葬送于此啊！”
文湘君却是目光空洞，轻声道：“妻主，那你走吧。”
霎时间，屋内寂静得可怕。
一向柔顺的父亲竟然口出逆词，秦回熙的内心地动山摇，他观察着康庄侯的神色，小心地放轻了呼吸。
康庄侯犹如一座爆发的火山，火冒三丈：“蠢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苦守都城白白死去，除去博个虚名外皆是徒劳。阿湘，今日你不走也得走！”
说罢，她便作势要上来拉扯他。
而文湘君却蓦地从袖中拿出一根铜簪，抵在颈上，飘忽不定的目光突然有了神，眼眶通红地望着她，眸中仿佛有着千言万语：“妻主，不要逼我。”
康庄侯瞠目结舌。
这是她那柔弱的夫郎，有生以来做过最出格的事。
他在她的面前以死相逼，只是为了守着虚无缥缈的一线希望。
秦铮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她们都心知肚明。
康庄侯的怒火却骤然被浇灭了。
激昂的情绪退去，她的心中生出阵阵无力感。
文湘君爱他的女儿胜过一切，她又如何能苛责他？
康庄侯收了手，转向秦回熙：“熙儿，你跟我走。”
秦回熙紧紧地盯着文湘君手中的簪子，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回道：“母王，我劝劝爹。”
康庄侯不再多言，离开前，她冷冷地说道：“阿湘，你要与这死城陪葬，我不拦你。”
她的背影看起来心灰意冷又决绝。
秦回熙目送着康庄侯离去，又注视着文湘君持着簪子的手脱了力。
他牵住了文湘君的手。
“熙儿，你跟着王上走吧……”
文湘君哀切地望着他，泪如雨下。
秦回熙说谎了。
他没想过劝文湘君离开，也没想过自己离开。
文湘君也曾是盛名一时的才子，从小便教导他们姊弟二人。虽然他总说那些天下大事、经书文略只管让母亲和姐姐们钻研，但如今战火降临，生死存亡的剑柄已经悬在他们的头顶。
君子死义，良将殉城。
秦铮苦战不回，定然已将这几个字牢刻于心。
康庄秦氏一脉相承，他们镇守西南之地几百年，早已扎根在这片土地，与其生，与其死。
若康庄侯执意要走，那秦回熙便陪着父亲一起留守。
哪怕败局已定，也要亲眼看着大厦倾塌，万梁成灰。
……
第二日夜幕降临，没有任何奇迹降临，历史车轮的毫不留情地碾压而来。
城关失守，殿堂皆破，一切比想象中快得多。
听到宫外传来兵戈交接之声，失了魂似的文湘君突然冷静下来。
如今，留驻侯府的府兵少得可怜。
不出须臾，他和熙儿都会葬身此处。
这一刻终于到来，他欣然赴死。
但熙儿不行。
他暗暗作下一个决定。
门外，武昌士兵的举动却有几分奇怪。
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
文湘君和秦回熙躲在房中，小心翼翼地望向窗外。
为首的女子身披铁甲，手执长枪，腰配短刀。
秦回熙一眼便认出了刀柄上的金刻，那是天子域姬氏的盘龙金印。
“大人，此处无人！”
女子一脚踹开士兵，怒吼：“废物！你们这些武昌侯的兵都是群废物！”
“城内城外搜了这么久，竟搜不出一个大活人？”
她的神情愤怒而疯狂，秦回熙不由得打了寒颤。
在旁一个士兵颤颤巍巍地开口：“大、大人，主殿四下无人，康庄侯无疑已携家眷逃亡，兴许那位高人也跟着去了。”
“你倒是聪明。”女子瞬间收了怒火，“再搜搜，康庄府上一个活物也不许留，半个时辰后启程追击！”
士兵们四散开来。
秦回熙的心高高悬起。
他看到女子似乎向他们藏身的屋室缓缓走来了。
秦回熙面色苍白，希望最后一刻从至亲那里获得一些力量。
于是他望向文湘君，想将父亲的轮廓细细描绘，记在心中。
但文湘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只看到父亲决绝的眼神，旋即感到后脑一阵痛意，迷失在了黑暗之中。
再醒来，耳边是宁静的水滴声。
康庄侯府的暗道，是文湘君早早为幼子留下的后路。
文湘君已经失去了长女，怎么可能放任他与自己一同赴死。
那些天下大事，纷纷扰扰的斗争，就让他的母亲和姐姐们去吧。
他明白，秦回熙是康庄嫡系血脉，从此将背井离乡，四处躲藏。
他天真的儿子将要离开金玉宫殿，走向群狼环饲的荒野，迎来无数颠沛流离的日子。
文湘君也担忧，也不忍，可一切皆是不得已的选择。
他会在天上默默祝福他。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提刀（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