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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提刀(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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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庄残兵离去,武昌又尚且无暇顾及,姚郡便成了无主之城。
无主之城的衰败速度令人瞠目结舌。
有些积蓄,或是远方有亲可投的人家纷纷离去,只留下几个破败的铺面。
那些代代扎根在此的镇民无处可去,便关起门来,自窗缝中露出几双惊惶的眼睛。
隐晦的目光漂移着,时不时停留在在苏平涉腰间那把奇形怪状的刀上。
这便是城中新主了。
她既以一马当先的武力闻名,又因随身那把奇刀引人注目。
起初,她们小心翼翼观察着,猜测新主究竟是暴戾无常还是慈悲悯怀,并静待这悬而未决的猜想为自己的命运作出裁决。
齐姜并淮孝时便有屠城先例,听闻城内新主又是草寇出身,惯于抢掠,她们这些平民百姓是否会遭殃也说不准。
无论是私屋征为公室,亦或是存粮充作军饷,对她们来说都是一场无妄之灾。
如今距城池易主已过月余,梁军已在郊外安营扎寨,百姓的屋室无人闯入,秋收的大米稻谷也安分地待在地窖中。
镇民安下心来,街上也渐渐有人走动。
见此状,苏平涉松了口气,心中默默盘算起另一件事。
一个月中,她们马不停蹄四处奔波,迅速占领了东边康庄遗城数十。
这一行动果然引起了武昌侯的注意。
武昌遣来使,邀沧合于武陵城一聚。
这或将是场鸿门宴,但她们不得不赴。
沧合文文弱弱,她不随行自然放不下心。
只是不知留谁镇守驻地,瘦羊细心善察但随战寥寥,威势难以服人。
想来征战这几年,竟是忽视了搜罗几个可用之才,无论谋士或武将都尚缺,才有了如今青黄不接的尴尬局面。
正苦恼着,苏平涉忽然注意到,稀疏来往的百姓之中有一处小小的异状。
年长些的男子身负一个包裹,兜中隐约是一个少年,似是一对因战乱而四处流亡的父子。
细看两眼,却发现那少年两只手臂被男子箍住,口中被塞了麻布,正在拼命挣动。
苏平涉眯眼,觉得不寻常,暗暗跟在二人身后不远处。
那少年挣动无果,扭头四处张望,一下子瞧见了苏平涉。
他双眸明亮,死死地盯着苏平涉,其中的祈求与期待不言自明。
苏平涉叹了口气,几步走上前拦住男子,严厉询问道:“你二人的通关文牒何在?”
寻常流民本就家破人亡,哪来的通关文牒。
男子识得苏平涉,被她一拦便是一惊,眼珠四处乱转:“小人……小人乃是流民。”
苏平涉提了声调:“流民?从何处逃来,往何处去?你二人又是什么关系?”
男子一个哆嗦,不论三七二十一,先伏下身子:“……大人饶命!”
少年受到的桎梏松了不少,他乘机拿掉口中的麻布,大声道:“我是良家子,此人欲将贩我去勾栏之地!”
男子汗如雨下,一咬牙,道:“他……他可不是什么良家子,他是康庄秦氏嫡子!”
说着,男子似是求生心切,斗胆抬头瞄了苏平涉一眼,竹筒倒豆子一般道:“大人、原是将军大人,我……我本就是要将此余孽献给您,只是方才没认出您,多、多有怠慢!”
秦氏子?
康庄已破,康庄侯嫡子竟流落到此处了?
苏平涉微微眯起双眼,思索着看向男人背后的少年。
说来也奇,那少年听闻这男人一番话,反倒停下挣扎,只是用一双眸子警惕地注视着她。
男人半晌没等到苏平涉回应,便哆哆嗦嗦地拿出身上一块玉佩:“……您若是不信,这是康庄嫡系之印,上有秦氏族徽!”
苏平涉拿过玉佩,打量一番,心中大概有了数。
这些王侯家系之事她不如沧合清楚,但到底也是粗略恶补过一些。
这少年兴许真是不知为何流亡在外的秦氏嫡子,这男子或许是秦氏家仆,听闻康庄已破的风声,便起了歹念。
只是,他怕是想出了城去,将少年献给武昌侯,而非苏平涉。
如今被抓了个先行,才不得不匆匆编出这套说辞。
于是,苏平涉三两下解开了那少年,拎着少年的衣领将他放在地上,将他揽到自己身边。
四下看了看,恰巧瞧见麾下偏将坐在附近一食肆中。
苏平涉唤道:“阿末!”
阿末一脸惊悚地回过头:“大人?”
苏平涉手一指那恶仆:“巡街官吏尚未整顿完毕,辛苦你把这人送到衙门去。”
阿末苦着脸放下手中的汤碗,应了一声。
解决了这桩事,苏平涉的目光便转向少年。
少年小心翼翼抬眼看向苏平涉:“今日之事多亏了大人,在下……草民感激不尽。”
说罢,少年行了个谢礼,竟就要转身离去。
苏平涉看这少年滑不溜秋就要走,略感震撼。
这世道还能生出如此单纯的所在?
这小公子还真当她是个见义勇为的善人了。
她忍住笑,向前三两步拉住他:“你身份成谜,我怎能放你走?”
少年并不惊讶,反回过头直视着她,镇定发问:“若是我说……我与那秦氏毫无关系,你可信?”
这话毫无说服力,甚至有些可笑,但那清亮无辜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苏平涉沉默了。
少年叹了口气:“好吧。我确实期待有万一可能,您只是毫无所图,出手相助……果然是我意图侥幸了。”
苏平涉顿了一下,转而问道:“你叫什么?”
“在下秦回熙。”
“那背着你的男子又是谁?”
他低头沉默了一瞬,“他曾是秦氏家仆,母亲被武昌侯围困时,父亲让他带我逃出城去,待局势安稳再归来。”
苏平涉困惑道:“你父亲千挑万选,择了如此恶仆?”
“……战乱时故去者众,父亲身边也无人可用。”
他似乎有点难过。
苏平涉不知说什么好,秦回熙却主动挑开话题:“大人,您可知局势如何?”
康庄之旗究竟有没有倒下?母亲有没有逃出囹圄,他的家人是否安好?
苏平涉在他的目光中读出了这样的渴盼与期待。
然而康庄出逃被截,为武昌所俘后自裁。
家主已逝,余下众多亲眷遗族即使性命尚在,也无疑是前途未卜。
她给出了残酷的答案,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睛中的光渐渐黯淡。
突然,秦回熙双膝一弯,行了个标准的贵族伏地之礼。
“恳求大人放我走。”
苏平涉挑眉:“康庄早已被俘,你欲走去何处?”
“亲族被困,母亲姐妹已故。若独留我一人亡命在外,苟且偷生,我又如何担得起秦氏嫡脉与十几载华服玉食供养?我不畏俘,只愿与亲同苦。”
苏平涉平静地看着他的身影。
果然方才那一刹那只是错觉。
他与子谦是十分不同的,即便他们都拥有同样聪慧澄澈的双眼。
子谦长于小镇,他与苏平涉一样,每日的幸福便是食肆里的一道点心,永远期待着明日暖阳的升起。
他们没见过什么王亲贵族,也不理解氏族血脉传承的家学与执念。
正是如此,他们野蛮生长,四处征伐,将皇亲贵族与庶民百姓的头颅一视同仁。
秦回熙不同。
他是贵族的孩子,是秦氏的嫡子,本应是氏族谆谆教导下培养出的小公子。
苏平涉俯身抬起他的脸,近乎冷酷地说:“你是男眷,落入武昌侯手中,只好以色侍王。亦或者被当做奖赏,辗转于其他贵族手中。如此与亲同苦,只是徒劳为你的杀母仇人添了趣味,成为她功勋台上又一条精美的绸带,这与你的愿望南辕北辙。”
苏平涉不知他听进去没有,只是少年顿了顿,声音有几分颤抖:“——我不愿受辱,但我可赴死于母亲丧生之处。”
苏平涉:……
她懒得与这油盐不进的小公子多说,轻飘飘地道:“公子的风骨令人赞叹。可惜,你的命如今是我的。”
她做好了强行带走秦回熙的准备。
不想,秦回熙闻言,抬起头,起身乖乖走向她,又叹了口气,坦然道:“好吧。那么大人,你要带走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