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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提刀(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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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疏目不转睛地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小妹。
自她离家经商至今,已有八九年了。
小妹性子与她小时候如出一辙,整日里散散漫漫,说话做事俱没个正形,不去私塾时便在街上闲逛,总是惹得娘火冒三丈。
她离家时,苏平涉尚不及十岁,抱着她的腿哭了好一阵。
苏平疏一走,便没人带她去街上捉猫逗狗了。
而眼前青年两颊瘦削,似是风霜刻痕,眉眼深沉,应是看遍骤雨狂风。
与她记忆中的样子相比,苏平涉已变了许多。
或者说根本大相径庭。
但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苏平疏依旧一眼认出了她。
“阿姐——”
苏平涉笨拙地点了点头。
其后便是沉默。
苏平疏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无数疑问乱如线团,不知从何而起。
虽然生意并不在淮孝,但作为闻风而动的商人,她对天下大事必然是一清二楚。
她当然知道齐淮边界西移千里,知淮孝早已覆灭,也知淮孝大小城镇多无幸免。
从此家人杳无音讯,信使传来的消息更让她死心。
苏平疏看着苏平涉,目光复杂。
如果阿涉活了下来,那么娘和爹是不是也……
就在她要开口的瞬间,苏平涉生硬地开口:“阿姐,还好我连日拜访锲而不舍,否则竟不知粮行背后是你在坐镇。”
苏平疏眼中迸发的光亮如此鲜明,苏平涉深知姐姐将要问什么。
可她还没做好准备。
她不愿再回想那些鲜血淋漓的往事,桩桩件件皆是向死而生。
面对至亲,她发现自己更无法将其宣之于口。
于是苏平涉岔开了话题。
苏平疏闻言,强行抛开纷乱的想法,平复心情,调侃道:“梁军的情况我大抵知晓,既然你如此有诚意,我便勉为其难听你几言。”
言罢,她拿过一颗棋子落在盘上,示意苏平涉执棋,轻佻一笑:“小妹,让我看看,几年过去,你能耐几何?”
接下来一切便顺理成章。
苏平疏会与诸侯有些生意往来,但向来不参与兵戈之事。
她窥到了山雨欲来前的躁动,明白中立绝非长久之计。但在局势初步明朗之前,她仍有机会隔岸观火。
不过,原则将无条件为血缘至亲让步。
相隔五六年,苏平涉对姐姐未免生疏,但随着一言一语你来我往,她又从中发现了种种蛛丝马迹。
苏平疏自然流露的语气、小动作无一不让她感到熟悉。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的街头巷尾,苏平疏眉飞色舞,语气张扬地同她讲着左邻右舍的是是非非。
半个时辰后,二人谈妥了粮草事宜。
话尾一收,苏平涉想起一事,迟疑地开口:“阿姐,你既在康庄、武昌广开商路,我便向你打听一人。”
苏平疏挑眉:“哦?”
“孙氏季常。此人曾短任苏镇县令,后苏镇动乱,便不知所踪。据说她在邻地有个富贵亲戚,在诸侯手下做事,不知是武昌还是康庄。”
闻言,苏平疏神色变幻莫测,犹疑道:“……孙季常?我知此人,她居康庄境内,似是与康庄侯麾下一谋士关系密切。我曾与那边有些生意往来,面见过她,知她是苏镇旧官还觉亲切,生意便也顺水推舟地做了。”
“……她说她是苏镇旧官?”
“是啊,”苏平疏接着道:“苏镇为草莽所占,她不得已才逃了出来。那时淮孝已崩,我知你和娘早已不在苏镇,失了音讯。于是,孙季常出逃的一二细节,我便没再问了。”
苏平涉胸中怒火蹭蹭燃起,火舌肆意燎着心脏,咬牙切齿道:“孙季常竟厚颜无耻到如此境地!”
她日日夜不能寐,入梦便是子谦的鲜血溅入双眼,是孟柒胸口那柄铜钗刺入心脏,是营帐帘前横尸遍地,县官卫兵却一副恶心的嘴脸在旁窃笑不已。
时至今日,她建梁军,伐城池,斩恶官,复仇的念头早已膨胀,想要逐鹿中原,坐镇一方。
然而仇恨依旧是一切的源头,是横亘心中的荆棘。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高枕无忧,换了个地方逍遥自在,照常过上了富贵日子。
更甚者,她让苏平涉再度家破人亡后,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将残暴的往事粉饰得无辜可怜,在不知情的姐姐手中谋取了大把利益。
苏平涉只觉这一切何其荒唐。
事已至此,她便顺势将一切向苏平疏和盘托出。
苏平疏红了眼眶,心中翻江倒海,充斥着被愚弄的愤怒与对亲人的痛惜。
她只顾着跑去天南海北经商赚钱,回过头来,娘与爹尸骨无存,弟弟嫁了人便没了音讯,阿涉又受尽苦楚。
如今所得的一切又有何用?
愧疚淹没了苏平疏。
她哑着嗓子道:“阿涉,我助你一臂之力,不惜一切代价,定要送孙季常下地狱!”
苏平涉看着久别重逢的亲人,终于禁不住哽咽:“阿姐,再见你一面,已是万幸。”
苏平疏冷静下来。
所有信息整合成面,在她的脑海中徐徐铺开。
“那我们再说此事,阿涉,”苏平疏目光炯炯有神,里头仿佛藏着两团火焰:“早有风声传来,武昌欲攻康庄,如今康庄颓势初显,已失城池十几。武昌军已逼洛邑,孙季常常居于此,百里外便是康庄之都。”
苏平涉沉思,“两军对峙,形势复杂。贸然介入并非明智之举——”
苏平疏点点头:“诸侯之事暂且与我们无关,隔岸观火便好。”
她皱眉:“但经此一役,若是康庄大败,谋士官兵作鸟兽散,那时孙季常必如滴水入海。”
“我听闻那谋士喜铺张玩乐,月初常在府中设宴,三六九等之官穿行府中。不如这样,”苏平疏微笑:“持汝单刀,乔装一二,深入洛邑。”
一切敲定,苏平涉欲起身要走,却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平疏保持着完美的微笑,问:“怎么了,有何困惑?”
苏平涉犹犹豫豫地看着棋盘:“阿姐,这棋盘是你新得之物?”
“是啊,昆仑桃花玉,我一眼便相中了。”苏平疏来了兴致:“说起来,这一局还未结束,你下完再走。”
苏平涉松了口气:“噢,幸好。阿姐,您下次与人谈生意时,可千万不要下棋了。”
她怜悯地看着苏平疏,丢下一子,黑子大败。
“其实一刻钟前,此局就能了结了。黑子这么多破绽——”
苏平涉又补充:“还有,阿姐,我这是第三回与人对弈。”
苏平疏的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笑容僵硬,向苏平涉身后一指:“好妹妹,一路平安,我便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