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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魂归来兮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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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祝南山睁眼看去只能看见个模糊影子,那影子熟悉,他急忙拉住了那人的手。
“你怎么才回来?”
话里话外的委屈,那人废了很大的劲都甩不开祝南山的手。
床上的人还在喊着“然然”,眉头紧皱着,握着拳头的手不松开,一副不罢休的样子,拉着人的那只手到现在还没松开。
那人给他盖上被子,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哄人入睡,“也许明天就回了呀。”
声音足够温柔,说的多了,床上的人像是真的信了这话,手慢慢的松开,嘴里嘟囔着,“有本事。。。有本事现在就回来。”
喝酒一时爽,酒醒想到火葬场,祝南山是被林子里不知道哪只发了春的鸟叫给吵醒的,脑袋痛的要爆炸,嘴里渴的要命。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只杯子,杯子里只剩茶叶沫子。
“阿平!”
祝南山烦的想把林子里那只春叫的鸟给打下来,他下了床往外走去。
院子里,桃树下刚发芽的新叶嫩生生的翘着,他穿着一身棕色的大衣,和上一次祝南山来的时候不一样,明明是同一座山,满山的桃树消失了,只剩下了院子里这两棵。
“嘭!”
一声巨响,白空中炸开一团金黄火星,似万寿菊的绽开。
“嘭!”
一场白日焰火,此声响完,一声又起。
祝南山往前走了两步往山下看,山下一支队伍浩浩汤汤的穿过大街,从山上往下看去,人们像只只蚂蚁,在风雨来临前结队搬家。
反正是正在往山林群这边来了。
这让祝南山莫名的开始心里发慌,他转身往山下去,走了几步,最后甚至在陡峭的山路上跑了起来。
队伍已经穿过大街,渡过古桥,快到了山脚下。
有人往上撒着冥黄纸钱,漫天的冥黄色纸钱化作空中飞蛾,最前的人举着灵幡,幡随风动,风随人动。
每个人身上披着的是白布麻衣,腰间绑着同色的腰带,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面纱,嚎哭声伴着吹吹打打的哀乐,天空中随行的飞鸟叫声凄凄惨惨,烟火还在接着力。
这是一只丧队。
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从两人的面前一点一点往深山群里挪进,那些花花绿绿的花圈,挽联留着白,让人看不明白这一切都在为谁送行。
那个黑沉色的棺材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祝南山的眼皮狠狠的跳了几下,棺材被四个高大的男人抬着,似护送,似押解。
“嘭!”
哭声。
“嘭!”
烟火声。
“嘭!”
哀乐声。
“嘭!嘭!”
祝南山的胸廓快速的起伏着,他死死的盯着那个黑沉色的棺材,不敢错过一眼,所有声音在此刻突然消失,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还有那口棺材里发出的拍打声。
“棺材里有声音。”
那会是什么?什么活的东西被装在了死人该躺的地方。
起风了,所有人低着头,遮着脸,风吹起了他们脸上的面纱,没有一个人在流泪,短暂停顿的哭声又开始了。
他朝着黑棺材直接走去,疾走几步,接着直接往前跑起来,混乱中无形中无数只手伸出来拉扯住他的手,无数只脚绊住他的路,不能前进一步。
棺材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可丧队行进的越来越远。
“别过去!”
身后有人喊道,有人拉住了他,是昨天的那个乞丐。
“那里面,”祝南山想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是不是有个人。”
乞丐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你说呢?”
第一年,桃源乡的大雨,送走了他的女儿。
第二年,桃源乡的地震,送走了某家的儿子。
如此以往,从无间断。
你要问抗议?怎么会没有呢?
只要是人都会对着惨无人道的行为提出抗议,那些不是鸡不是鸭,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可是每一次的抗议迎来的都是山神的惩罚。
清醒的人在减少,人人都心诚于认命二字。
祝南山从方才仿若失了魂中醒过来,他拍打着身上混乱中沾上的尘,也就是说那棺材里此刻真的有一个人,他没有听错。
乞丐不再说话,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他跪在地上,怎么都求不回自己的女儿,想起某个晚上回到家,女儿给自己准备的一桌饭。
他跪倒在地上,昨天晚上他又看着一个和他女儿差不多的孩子被抓走了,“那群人。。。我斗不过他们,我救不了他们。。。他们都还那么小。”
他从兜里掏出一团杂糅着的东西瘫开了,那是顶帽子,草帽子,帽子的顶上破了个洞。
阿平的帽子,那个笨小孩死也不肯摘下来的帽子。
祝南山不可置信的看着缩着身子蹲在地上的乞丐,他的双手发抖,拿过那顶帽子。
“好样的,可真是好样的!”
他盯着丧队消失的方向,又手脚僵硬着从祝南山的手里拿过那顶破帽子叠好,放进自己的衣兜里。
昨天还和自己一起吃清明粿的小孩,隔天就被人拐走了,祝南山咽不下这口气,他还答应过小孩要帮他找阿哥的。
乞丐不敢相信眼前人竟然要去把人带回来,简直是疯了,他抓住祝南山的手,“那些人不会把人还给你的。”
“更。。。更何况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去的是哪里。”
“我又不瞎,他们撒了这一路的纸钱,”祝南山甩开对方的手,他的眼神扫过乞丐的口袋,“更何况,不还有你吗?”
没错,乞丐他看着他脸上的决绝,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只清明粿,这是他女儿最喜欢吃的东西,剩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这一次他要亲手送到女儿在的地方。
“我带你去。”
先是沿着纸钱走了一路,等到了一片密林之后,纸钱就消失了,所有人都像是原地消失了一样。
光亮被密林挡在了外边,林子里黑似深渊,拒绝所有外来者的来访。
“跟我来。”
乞丐回头看了一眼,示意他一定要跟紧,这条路外边看着吓人,其实为了给山神供献祭品专门开了一条路,但是如果没有领路人,只会迷失在这错综复杂的密林中。
他曾经跟着丧队很多次都迷失过,侥幸几次都活着走了出来,之后他学聪明了,他在沿途留了记号,为的只是能偶尔来陪一陪自己还小的女儿。
祝南山就这么看着乞丐从兜里掏出碎布条,不断得把那些已久即将因为时间而消失的旧布条换成新的。
这些布条年年指引着乞丐来看一眼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