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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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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顶上素色的床幔。她的眼皮还有些沉,缓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转动眼睛观察着自己的所在。
这是个窄小紧凑的厢房,除了她躺着的这张床外,目之所及处只有一张小圆桌,四把小圆凳。房间内门窗紧闭,正对着的大门上还加了一层防风的布帘,难以分清日夜。
小圆桌旁此时有个黑衣女子坐着,一只手撑着头,像是在打盹儿。
寸心从她身上收回眼神,静静地躺着,待身上力气恢复得差不多后,才故意弄出细微的声响提醒对方。
那女子果然惊觉,急忙起身向她走来。
她手中拿着杯清水,放到一旁后,俯身将寸心扶起。
寸心也得以看清她的相貌。
这是个英气的女子,一身束袖的劲装干净利落。初看时,眉眼间与狸德有个七八分相似,可等到定睛再看,却又觉得这二人相去甚远。
狸德眼型圆润,面颊丰满,鼻子小巧□□,连身材也是玲珑有致,天生一股我见犹怜的媚态。而面前的这个女子身量更高一些,脸型修长,颧骨微凸,眼睛比起狸德也要小而尖,添了一丝锋利。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如此相似的五官,一个出落得那样娇媚可人,而另一个却是这样硬朗寡淡的气质。
寸心想起狸德曾说静河对自己的外貌颇不自信,这会儿看来,多半也是知道世间男子多爱娇憨妩媚的缘故。
女子将水送到寸心手上,口中低声道,“想来夫人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寸心喝下小半杯水,喉咙里干涩的异物感才觉好点,脸上也多了抹笑意,“静河姑娘,久仰。”
“不敢当。”静河抿了抿嘴,她一笑眉眼也柔和了许多,“小妖得见真君夫人,实乃万幸。”
寸心淡然地笑了笑,“我听真君说你想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静河抬起眼来,面上似有一丝怔愣,但很快又恭顺地低下头,回道,“小妖知道夫人心中有些谜题未解,今日设法将夫人请来,是想为您答疑解惑。”
寸心神情一凛,想起这几日刻意压下却又在心头萦绕的梦魇阴影。
她直觉静河说的就是这个。
勉力稳住了心神,寸心再看向静河时又是恬淡从容的样子,“静河姑娘是想说入梦一事?”
“正是。”
静河一直在偷偷地打量她,见她不自觉地露出低落恍惚的神态,却又很快收敛回去,恢复成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不由一叹:看来,不管身处何种地位,都是一样的不能尽意。
她将目光移开,尽量将话说得缓和,“夫人应该已经知道,昔日家父曾养过一只梦貘兽,擅入梦之术。”
寸心点了点头。
“实不相瞒,这梦貘,夫人是见过的。”
寸心吃了一惊,坐直了身体看着她。
静河低头,似有惭色,“夫人刚到亶爰时,曾在城门处被个年轻男子撞到,不知可有印象?”
寸心蹙了蹙眉,进城之日路上人头攒动,相互有些碰撞在所难免,她实在想不起是哪个了。
静河也知道她定是没有留心,遂又道,“貘就是趁着那个时候给您下的梦引。”
寸心听到这话,内心诧异之余更觉晦暗。如果是那个时候,也就是说,梦貘比她预料的还要更早潜伏在她的梦中。这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那么多的时日,那么多的梦境......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面前的被褥,指尖一片青白。
静河看她脸色变得惨白,知她定是想歪了,忙又道,“夫人不必担心,事情绝非你想的那样。貘虽然一直潜伏在您的梦中,有意引导您的梦境,但他从不会在梦境现身,更......不会做出那般禽兽不如的恶行。”
静河说到最后竟也有些咬牙切齿,眼里流露出忿恨之意。
寸心觉得奇怪,即便是身为女子的感同身受,她这也太过了些。但她此时实在无暇多想,便只是问道,“梦貘的事是你还是狸德指使的?”
“是我,也是她。”
寸心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她。
静河也不再卖关子,“此事还得从头说起,夫人请耐心听我一一说来。”
她站起身,在房中慢慢踱步,一边回忆着道,“事情,还得从我与覃炎的婚事说起。那桩婚事,最初确实是我姐妹二人有意为之。父母早亡,我与狸德在亶爰明面上担着个继任城主的名号,事实上却是势单力薄。亶爰城中几大家族早已蠢蠢欲动,欲取而代之。我和狸德深知仅凭我姐妹二人,只怕难敌这危机四伏。盘瓠,作为离亶爰最近也更为强大的城邦,若能得他们相助,定能牵制住其他势力。可我没有想到,狸德暗地里打的却是另一副算盘。”
她看了寸心一眼,面容透出些许苦涩,“她让覃炎假意垂青于我,哄得我与他成亲,好乘机从我手中夺得城主之位。而在那之后,他们只要解决了我,就可以将亶爰和盘瓠合二为一,尽收囊下。万幸,在成婚前夜,被从小照顾我们的嬷嬷撞破他们私会,将事情捅到我处,这才有了大婚之日的反目成仇。”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上面有一道横穿手掌的疤痕,“那一日,若不是嬷嬷拼死保护,只怕我已经命丧他们二人之手。其实,若论法力功夫,他们二人都不及我,可我那时候伤心欲绝,又被狸德寻着机会抢走了九灵,情急之下,虽是重伤了她,到底还是被她逃出城去。我只是没有想到,她会被真君大人所救。”
寸心点了点头,在心中暗暗将他三人对此事的叙述做了个比较,知道这应是最贴近事实的一个。
不过,她突然想起了当日在荒流上遇袭一事,心头一动,问道,“你是何时知道我们来了亶爰的?”
静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淡淡的笑意掩过,看来这位久处深闺的夫人并不像狸德所言那般简单浅显。“你们启程的时候。”
寸心也不意外,只是看着她的目光越加锐利。
静河倒也不怵,从容地接下去道,“貘与狸德可以通过梦境相见,这是他们自小养成的默契。她在出发之前,经由貘联系上我,提出想与我合作。”
“狸德的意思是顺势而为。此事既然已经惊动了天庭,就必然需要一个背锅之人。”她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脸上神情变得复杂,“她让我和她一块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覃炎头上。”
寸心这些日子对狸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本性已经有所了解,可听到她这样毫不手软地算计自己的情郎,还是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依着狸德的说法,她会将你们带到继任大典上,再和我一起指认是覃炎为了吞并亶爰,离间我们姐妹二人,才使得我们手足相残。而她也会趁着那个机会将城主之位和九灵都还给我。”
寸心眉心微凝,觉得这个计划未免太草率了些,“你当真信她?”
静河也知道这听起来不太可靠,不过,“我了解狸德,她向来野心很大。夫人应该不难猜到她这么做的目的,比起这小小一座城池,自然还是司法天神枕边人的位置更为诱人。”
寸心摇摇头,笑容里有些无奈,她以前从未想过真君夫人这个位置会受到这般眼红嫉妒,竟能使得狸德不惜以亶爰和覃炎的性命交换。
她看着静河,却又有些不能理解,“按理说,此事你是受害者,本应直接向真君举发他们,又为何要反其道而行,反倒让自己泥足深陷?”
静河听到这个问题静默了许久。
“如果是夫人,难道不会想要报复吗?”她的眼睛渐渐被痛苦和恨意逼红,“我不是故意要喜欢上覃炎的,是他们二人哄着我、纵着我,让我以为我也可以像狸德那样,得此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可我最终得到的是什么?覃炎既然那么爱狸德,那就让他尝尝被心爱女人亲手推入地狱的滋味,不好吗?”
静河克制着激动的脸暗含癫狂,寸心心中一叹,柔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狸德是在又一次利用你?”
静河怔了怔,眼眸中的情绪渐渐黯淡下来,“您说得对,我真是个傻子。我早该想到她和覃炎才是一伙的。”
寸心不太明白她最后那话是何意。
静河却已恢复了冷静,跟她抱歉地笑了笑,“是我失礼了,我们还是继续方才的话题吧。夫人想必也很清楚,狸德一直在暗中对付您。”
寸心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也能猜出,荒流上的那次刺杀也是她的授意。”
“她的目的是什么?”
“护身玉珏。”静河解释道,“您只要带着那块玉,貘就无法近身,更遑论入梦。”
寸心有些怔然,又有些恍然,“她怎么就那么确定能通过入梦将我击溃?”
静河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谁的心里会没有一点可以挖掘的阴暗面呢?”
寸心不禁也笑了一下,想来也确实是这个理。
她突然想起静河开头说的那些话,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你方才说,不是梦貘所为……”
静河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道,“是覃炎。“
寸心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她挣扎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他也懂得入梦?”
“是。”静河心中也是思绪起伏,她尽力克制着自己将声音放得平缓,“与梦貘兽擅控梦这一天赋一样,盘瓠一族也有个天生的本事——擅模仿。覃炎当初在城主府邸住过一段时间,曾亲眼见过貘施展入梦之术,因而习得。”
寸心摇了摇头,这不合常理,“他为何要这么做?”
静河冷静答道,“我只能猜测,是狸德让他做的。”
寸心看了她一会儿,又摇了摇头,“这也不对,狸德既然可以让梦貘入梦,又何必多此一举,将覃炎也牵扯进来。”
“因为,貘不会答应替她做这件事。”静河思忖着该如何跟她解释,“夫人或许不知道,貘他很喜欢狸德,从我们很小的时候,他就表现出了对她无法自抑的爱慕之意。这些年来,他一直对她言听计从,从不敢反抗。所以,当狸德要他入您的梦时,他虽害怕犹豫,最终却还是依言照办。可这件事情不同,貘其实很单纯,他对狸德始终是抱有幻想的。也正因此,狸德也不会和他开这个口,她还要留住貘这条后路。”
寸心听得头疼,她觉得静河的话不合情理,梦貘既然那么听狸德的话,为何偏偏在这事上拒绝她。可若是站在梦貘的立场,想到倾心之人要自己去做那样的事,又觉得可以理解他的反对。
静河看她样子,知道仅凭这个理由难以要她信服。她暗暗咬着唇肉,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道,“其实,我心中还有一个猜测。”她顿了顿,见寸心被她吸引了注意力,才接着道,“狸德若想取代夫人的位置,赢得真君喜欢,除了要对付夫人以外,还必须除掉覃炎这个后患。正如夫人方才所说,如果只是将我姐妹二人之事推到他的身上,未免太过轻率,只怕罪不至死。可若给他安个玷污真君夫人的罪名......”
静河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她的话已足以让寸心明白她的未完之意。
寸心只觉心口堵得慌,这一出又一出的,俱是阴险毒辣的暗算。她终于体会到何为小人难缠,只恨狸德偏在背后生事,倒不如直接给她一剑来得痛快。
静河看她脸上阴晴不定,也不敢多言,默默地陪着她坐了良久。
寸心从烦乱心绪中回过神时,桌上的蜡烛已经短了一截。
她冷静下来,看了看静河,还是道,“方才我们所说的都只是猜测,并无证据可以证明。”
静河却轻轻摇头,指着她的手道,“夫人可否伸出右手让我看一下。”
寸心虽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将手伸到她的面前。
静河将自己的手覆到上面,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从寸心掌中慢慢浮起一颗红色的种子。
静河将那种子抓在手上摊开给寸心看,“这是曼陀罗的花籽,也是覃炎种在您身上的梦蛊。”
寸心看着自己素白的手,回忆起庙会上覃炎轻轻划过自己掌心的那一下。
静河继续说道,“与貘只需要一道法术不同,覃炎要入梦需得外物辅助。曼陀罗花又称醉心花,有麻醉之功效,所以,他必须将这花籽送入您的体内,方可入梦。而且,这一颗花籽,只能让他入一次梦。”
“一次?”寸心猛地抬起头,心中狂跳。
“是。”静河微微一笑,显然猜到了她在纠结何事,看着她的眼神十分笃定。”
趁着寸心怔愣之时,她又补充道,“此外,亶爰物产不丰,根本没有曼陀罗花,所以这花籽只能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因而也不可能是貘惯用之物。”
“如若夫人还是不信,还有一法可证。”她最后说道,“覃炎和狸德心中有鬼,一定会设法在你们见到梦貘前杀了他,才好来个死无对证。”
寸心心里一震,因她的话生出不祥的预感。
“覃炎和狸德已经找到梦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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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在密林里急切地奔跑着,她才意识到这林子的瘴气会削弱他们的法力,竟连御风飞行都难以实现。
她的耳边已隐约传来打斗的声音。她心下一急,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终于,她看到半空中缠斗的几道身影,其中两个正是覃炎和狸德。
她正欲上前,却看白色的那道身影突然歪了一下,手臂随之被狸德划了一剑,血花飞溅出来。
她脚下一滞,尚不及反应,另一边覃炎已经举起长剑刺了上去。
“不要。”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覃炎的剑穿过梦貘的胸口,向右猛地一转又大力拔了出来。
白衣男子再也无力支撑,轰地一声掉落地面,霎时间化作一只黄黑色的巨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很快失去了生息。
寸心后知后觉地想,她竟到他身亡也未曾看清他的脸。
“寸心。”
她恍惚间听到了杨戬的声音,接着手臂一紧,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