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徳》江喂喂

34、第 34 章

　　寸心坐在镜子前，将头上的钗簪一样样地取下。她的手指有些冰凉，没有什么知觉。
　　她并不常见到死亡，神仙皆是不老不死之身，龙族的一生也长得见不到底，更何况，杨戬总会将她隔绝在这些事情之外，即便他自己掌握着大多数人妖神的生杀大权。
　　她或许只是震惊于那两人杀害梦貘时的干脆利落，又或许是与静河的谈话让她这几日绷着的弦轰然断裂，反而有些无所适从，总而言之，她感到自己有些莫名的煎熬，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杨戬推开门走了进来，将一个雪白的瓷碗放在她的面前，“吃点东西。”
　　“我还不饿。”她将手中的银簪放下，“吃东西”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排斥。
　　杨戬低下身体和她平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半哄着道，“只是一点燕窝，你的脸色不太好。”
　　寸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确实不好，脸色泛着青白，眼睛显出疲累的红血丝，就连双唇也比平时干裂。她下意识地低头避开杨戬关切的目光，眼睛移向碗里澄澈透明的糖水，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拿起勺子。
　　杨戬脸上露出浅笑，伸手摸着她的头发。他的指尖碰到还未来得及取下的龙纹簪，顺手替她拔了出来，将昨日倾注在那上面的法力收回。
　　寸心注意到他的动作，柔声道，“原先给的那枚玉玦我一直贴身带着，保护我应是足够了，你又何必费神弄这簪子。”
　　杨戬将簪子放入妆篋，温和地对她微笑道，“有备无患。”
　　寸心偏着头，想了想问道，“你不放心静河？”
　　杨戬轻轻摇头，“只是事关你的安全，再小心也不为过。”
　　“既是如此，你又为何要让我去见她呢？”寸心放下瓷碗，转过身和他对视。
　　这个疑问，未出发前就已经在她心头萦绕，只是一直没有问，她知道杨戬想做的总有他的道理。
　　杨戬闻言垂下眼睛，掩盖住眼中莫名的情绪，“我需要她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寸心微微蹙眉，一时不能确定他话中的含义，“你不愿意自己告诉我？”
　　“不，”他握着扇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我只是，没有让她告诉我真相。”
　　“为什么？”寸心站起身，一脸的迷惑不解。
　　杨戬认真地道，“我想由你来决定是否要让我知道。”
　　寸心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脑子里思绪纷飞。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连嘴唇也在微微颤抖，“你......如此介意吗？”
　　“自然不是。”杨戬知道她想歪了，忙扶住她的双肩，将她收拢到自己鼻端之前，“我只是不想让你有任何负担，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从我口中听到那些话。”
　　寸心看着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担忧和焦急，心跳渐渐安稳下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知道他的担心是对的，此事若真是他们先前预料的那个最坏的结局，她大抵也不愿从他的口中听到真相。可是......她暗暗收紧手指，藏于袖中，“我若当真选择不告诉你，你能接受吗？”
　　杨戬微微一笑，轻轻抚摸着她的鬓角，“如果这能让你好过一些，我情愿一辈子不知道真相。”
　　寸心感情上相信这是他的肺腑之言，可理智却迫使她摇着头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以你的聪明才智，一旦发现我不愿意说，自然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杨戬摇了摇头，笃定道，“我不会让自己探究此事。”
　　“你如何能控制得住？”
　　寸心不知他是太天真还是当真如此自负。一个人最难管控的就是自己的思想，很多时候甚至是在自己未知觉时就已经完成了全部的思考，又岂是他说不想就能不想的。这样做的结果无非是他们各自压制心中所想，意图粉饰太平罢了。
　　杨戬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却只当她真是有意隐瞒，抓着她肩膀的手用了点力，眼神里透出坚定和果决，“寸心，我可以施法让自己忘记此事。”
　　这是寸心万万没有预料到的。
　　杨戬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只要他认定一件事情是为你好，就会变得格外地心狠。
　　她的脑子里轰轰作响，既心疼他如此为难自己，又不免涌上一阵悲哀和怒愤，“所以，你打算要放我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痛苦，是吗？”
　　杨戬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紧紧地皱起眉头，一时有些语塞，“我......”
　　寸心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他明明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运筹帷幄，颠倒乾坤，无所不能，却为何总是在这些事情上如此莽撞失当。
　　她本该狠狠地骂他一顿，甩开他的手，甚至将他赶出房外，可她最终却只是轻轻地抓住他的手臂，眼里满是克制不住的关切，“杨戬，你到底在想什么？”
　　杨戬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收纳在那里面，良久才又缓缓地睁开，一片沉寂，“我只是怕自己会伤害你。”
　　他怕他的一句话不慎会让她以为是嫌弃；
　　他怕他提及此事的语气太轻松会让她以为是不在乎；
　　他怕他的态度太慎重会让她以为是介意她的清白；
　　他怕他哪次不小心的碰触会让她重演噩梦；
　　他更怕他的存在会变成她痛苦的来源......
　　寸心恍惚地想到这就是她开始憎恶狸德的由来，她做了那样一件事情，妄图取而代之，却没有想过这件事对于杨戬这样的男人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不，她在心里摇了摇头，像她那样善攻心计的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她只能是太清楚这一点了，才会不惜用这样的招数。
　　所以，这怎么会是爱情？她又怎么会把杨戬交到这样一个女人手上！
　　寸心双手攀上他的身体，缓缓张开双臂将他紧紧地环抱住，头倚在他的胸口上，“杨戬，那是唯一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从埋着的胸膛传出来有些含糊不清，可飘进杨戬的耳朵里却是重如千钧。
　　寸心能感觉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可是很快却又放松下来，就像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大山凭空消失了一般。他的手一点点地升到她的后背上，猛地用力将她抱紧。
　　寸心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轻轻顺着他的背安抚他。等到他的情绪彻底稳定下来，她才将他推开一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当真不愿意告诉你实情，或许也就意味着我要离开你了？”
　　她问这话并没有十分的认真，只是难免有些好奇他怎么会想不到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
　　杨戬的眼睛却暗了下来，半晌才如呢喃般道，“我知道。”
　　寸心忍不住挑了挑眉，看着他的眼神里情不自禁地多了几分逼视的意味。
　　杨戬看着她在意的表情几乎想要微笑。他的手指极轻极柔地摩挲着她的脸，就像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与你成婚之际，我曾暗下决心，这一生都不会再放手让你离开。我甚至想，即便是你不甘愿，我也要将你我绑在一起痛苦。”
　　“你真可怕。”寸心低头喃喃，听起来更像是情人的娇语，而非认真的指责。
　　杨戬微微笑了笑，低下头去和她额头相抵，“可当我送你去见静河之时，我却突然意识到如果你真想离开，我其实是不会拦你的。”
　　杨戬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铁石心肠，他罔顾寸心的意愿将她娶到手，就一定会逼着她这一辈子只能乖乖当他的女人。他以为自己煞费苦心是给寸心建了一座牢笼，可没想到到头来却是将自己画地为牢。
　　他终于明白，他们努力维持的这场婚姻其实依靠的仅仅是寸心手中的一根细线，而他一直害怕的不过是她将心中的那个想法宣之于口，因为他其实是无法拒绝的。
　　他终将不会忍见她活在痛苦之中。
　　寸心重新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重有力的心跳声，闭上眼睛将他抱得更紧，“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杨戬的身体顿了一下，急忙拉开距离想要看清她的脸。
　　寸心微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担心这个？”
　　杨戬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成婚以来的种种回忆瞬间都涌上脑海。他一直以为这是他们心照不宣，不敢轻易提及的一个话题，可此时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轻巧得仿佛这些年所有的隔阂和掩饰都只是一场臆想。
　　寸心的手抚上他的脸，“杨戬，我们都太小心翼翼了，是不是？”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他们婚姻的和谐，费尽心力地想要消弭那场强制的婚约对她的伤害和他自己的负罪感；而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害怕情感的暴露会再一次让自己身陷被动。
　　可他们却又都不由自主。
　　高傲如杨戬何曾会对一个女人低头，可他却还是一步步地纵容着她，甚至心甘情愿地想要放她走。
　　而她，明明下定了决心只想要做个称职的真君夫人，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放纵他的贴近，忍不住去关心和照顾他。
　　他们都曾经是最固执的人，互不相让地想要将对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可他们却又一次次地对彼此屈服，纠缠着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寸心的手停在他的双颊，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敖寸心是个勇敢却又怯弱的人，即便是在他们的第一次婚姻中，她其实还是没能真正地放开自己去无怨无尤地爱他一场。
　　杨戬尚在怔愣之中，唇上那独属于她的温软的触感就已经离开了。他本能地勾住她的腰将她又压了回来。
　　寸心的笑容里带上一丝羞赧，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俯身下来时迎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