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徳》江喂喂

25、第 25 章

　　覃炎的到访着实出人意表。他和静河反目之后虽还在亶爰逗留，但一直藏得很严实，这会儿主动出现不知是何意图。
　　杨戬本来是不想让寸心出面的，可她说与其一个人在房中提心吊胆，她倒宁愿同他一道出去会会这不速之客。
　　他们两人走进前院，一眼便可瞧见屋中僵持的三人。
　　覃炎独自坐在左侧上位，脸朝屋内，低着头用手轻拂盖碗里的茶叶，身姿泰然，气定神闲，看着倒有几分儒雅之气。
　　狸德和老六站在他的对面。直健微微往前半个身形，将狸德护在身后，二人脸上皆是戒备之色。
　　寸心远远见到他们这般架势，心中只觉一阵好笑，暗叹这两人也忒不争气。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往狸德身上又看了看，正好瞧见她神情凄楚、泫然欲泣的模样，这才想起若她当日所言不虚，这覃炎倒可以说是她的杀身仇人，也难怪她会有此反应。
　　只是这会儿再想起狸德当日遭遇，寸心心中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不以为意。看来，她终究是无法对这猫妖等闲视之了。心中微微一叹，她将眼睛从狸德身上移开，落在那陌生的男子身上。这一看，她的眉头却不自觉地皱起，只觉这男子的身形竟似有几分眼熟。
　　只是，还未待她再作辨认，屋内的三人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出现，不约而同地向着他们看过来，覃炎的正脸也就随着他的动作在寸心眼前慢慢呈现。
　　她脚下步伐瞬间一滞，几乎将自己绊倒，因震惊而急剧放大的瞳孔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杨戬跟着她停住身形，见她小脸煞白，身体微微发颤，大感意外，忙扶了她的腰身，侧过身体挡住其他三人的视线，面含担忧地问她，“怎么了？”
　　寸心听到他的声音，仿佛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往前一步靠了过去，埋在他的怀里，嘴唇颤抖，“是他。”
　　杨戬微拧起眉心，他？
　　但随即他就反应了过来，身体顿时变得僵硬，圈住寸心纤腰的手倏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倒是寸心受了痛回过神来，双手抓住他的手肘，低声劝道，“别冲动，杨戬。”
　　杨戬胸口急剧地起伏，眼睛忽明忽暗，半晌才勉强克制住情绪，低声道，“我带你回房。”
　　他正要转身，寸心却按住他的手，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她向着杨戬身后瞄了一眼，眼中渐渐透出坚定的神采，再转回来看着他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从容，原先紧绷的嘴角也牵动一丝笑意，“走吧，客人该等急了。”
　　杨戬紧抿着薄唇，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似下定决心般，将她揽过来，在她额间烙下一吻，“好。”
　　狸德和直健看着他们走进来，面上都有些尴尬，大概是未曾见过真君大人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举动。
　　覃炎倒是早早地站起身，向前两步拱手揖礼，“小妖覃炎拜见真君。”又转向寸心，再拜道，“夫人，别来无恙。”
　　听闻此言，老六和狸德脸上俱是意外之色，眼睛在寸心和覃炎身上来回转了几圈。
　　这两人怎么会认识？
　　杨戬拉住寸心的手，将她轻轻带到身后，“你如何认得我们？”
　　覃炎微微一笑，仍是低眉顺眼，面含恭敬，“实不相瞒，我是认出了这位将军。”他往旁稍一侧身，抬手指向身后的直健，“当日狸德被救之时，我曾在远处见过将军一面。”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是平地一声雷。狸德瞬间攥紧双手，一双妙目盈满了泪水，语气既悲且恨，“你和姐姐......当真要赶尽杀绝......”
　　覃炎看了她一眼，眼中不明的光彩一瞬即逝，没有答言。
　　“坐下说吧。”杨戬适时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将寸心扶到主位上坐下，自己也坐到她身边的位置。
　　其他三人见状也在左右分别坐定。
　　杨戬抬眼看着覃炎，“你此次过来，所为何事？”
　　“昨日，我在街上偶遇将军，见了他身旁女子，虽说面容大不相像，然而身形举止都能看出是狸德的模样，料想应该不会有错，因而斗胆前来相认。”
　　杨戬和寸心对视一眼，想了想朗声道，“当日你们对她痛下杀手，今日却来相认，未免过于狂妄。”
　　听了这话，覃炎面上才有几分愧色，半晌叹了一声，“当日之事，如今想来也是一场阴差阳错。不过，这其中有些隐情，恐怕还得狸德自己来说。”
　　被他盯住的狸德皱了皱眉，脸上神情有些犹疑。她微转过眼睛看了看寸心和杨戬，见他们二人面露思索，又转回去看着对面的覃炎，起身踱了几步才问他，“你既已与姐姐闹翻想来是已经知道实情？”待覃炎给了肯定的答案，她点了点头，对着杨戬和寸心说道，“小妖当日对真君、夫人所言确实是隐瞒了一些事情。当日，覃炎少主狩猎遇袭，身负重伤，被我和姐姐在荒流救起，接到家中休养。此事本属平凡，只是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竟是盘瓠的少主。”
　　说到此处，狸德停顿了一下，露出羞赧的表情，“原先，姐姐是要我......和他联姻的。父母早亡，我们姐妹俩在亶爰势单力薄，城中对这城主之位虎视眈眈的大有人在，若能得盘瓠助力，对我们而言自是天降喜事。姐姐为了继承父亲遗志，守护亶爰，自幼通读全书，苦练法术功夫，对情爱之事素来是不作多想。只是没想到他喜欢的竟是姐姐。于是，我便和姐姐商量，由我来接任城主之位，而她则嫁予覃炎。”
　　覃炎眼中现出难堪之色，“我果真是着了你们姐妹的道。”
　　狸德听了这话似有不满，正要答言，直健插嘴道，“既是如此，你姐姐为何还要对你下手？”
　　狸德口中的话被这问句打散，清亮的双眸中添了几分苦涩，良久才无声地叹了口气，“我猜是有人故意让姐姐误会了我和覃炎的关系。姐姐自小是拿自己当男儿身看待的，她自觉英气有余，妩媚不足，所以最初她要我去接近覃炎，既是碍于城主之位的继任条件，也是因为她以为覃炎毫无疑问会相中我。她始终，对自己是有些不自信的。我想多半是有人看穿了她的这些心思，才会拿我和覃炎做文章，促使我们姐妹相残。”
　　“我记得，”寸心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你苏醒那日曾说过，怀疑是覃炎少主唆使你姐姐对你下手的？”
　　这是她进屋以来说的第一句话。杨戬忍不住偏过头去看她，还好她神情自若，态度温雅，目光沉沉却不咄咄逼人。他心下稍安，便只是转回头等着下文。
　　狸德听到这话，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她思量片刻，走到覃炎面前，跟他说道，“若不是你因此事与姐姐闹翻，我心中确实是在怀疑你的。”
　　“为什么？”覃炎微微眯起双眼。
　　“我以为只有你才能动摇姐姐对我的信任。”狸德说完这句话一下子红了眼圈。
　　覃炎沉默移时，终只是自嘲地笑了一下，“看来，你是把我们两个的地位都高估了。”
　　这两人似乎都沉浸到了黯然神伤的气氛里，久久没有再开口。
　　寸心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悠悠扫过一圈，略作沉吟后开了口，“我有一事想请教覃公子。”
　　覃炎看向寸心，点头道，“夫人请讲。”
　　寸心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弯曲的手指暗暗加了力道，声音却还是四平八稳，“当日在灵符庙遇见公子，当真只是巧合吗？”
　　杨戬眼睛动了动，未料到她会直接问及此事。
　　覃炎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染上了笑意，坦诚道，“我当日确实是有意跟着夫人。”
　　杨戬看着他的眼睛瞬间凌厉了几分，但他只是捏紧了手中扇子，和寸心一起不动声色地等着他的解释。
　　“静河太心急了。”覃炎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继任大典在即，没有九灵，她的城主之位终究坐不安稳。她知道自己未必能让狸德乖乖交出九灵，但只要夫人在手，真君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你是为了静河？”
　　静河想与司法天神为敌，无异于蚍蜉撼树。
　　阻止静河，实则是在保护她。
　　寸心虽是如此猜测，语气中却带有些显而易见的不信任。
　　覃炎也听出她的意思，低下头微微笑道，“小妖不敢自认情圣。会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盘瓠、亶爰两座城池的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