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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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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起了床,出到庭院中。
昨天夜里下了场雨,此时屋檐上还有稀稀落落的雨滴落下,混杂着青草味的空气很清新,有薄薄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庭院的地面上。
她这阵子因梦多,每日都起得很早。往往是她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回到房内,杨戬才刚刚睡醒。
她大抵掌握了他起身的时间,便总是记心着在那之前回去,替他更衣、束发,伺候他梳洗。
自从再次成婚后,她已经将照顾杨戬当作自己的本分。
这些年,杨戬的生活起居都是她在安排照料。他的常服搭配俱是她的主意,冠发梳整也多是随着她的喜好,就连他腰间的玉佩、手腕的护具和鞋履的制作也全是她的手笔。
他身上的一点一滴都渗透了她的印记,多年生活的默契也被她丝丝缕缕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她并没有刻意地想要去霸占他,可这么些年过去,任谁都不能把“敖寸心”这三个字从杨戬的身上剔除。
所以,这些日子看着狸德跃跃欲试的样子,她有时候会觉得好玩。她知道狸德是对自己的青春美貌有极大的自信,只是这个小丫头不会明白,她给予杨戬的除了生活上无微不至的照顾以外,还有两千年时光积淀下来的理解和信任。
而她知道,这两样东西才是杨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她也知道,杨戬比谁都确信,这两样东西除了她,再没有任何人能毫无保留地给予他。所以,当日他才会不惜以那样强硬的手段与她重订鸳盟。
她伸出手去接住一颗落下的雨珠,看着被濡湿了的指头露出极清浅的一笑。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和杨戬竟还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她还记得,当年成婚的时候,婚礼的请柬中给嫦娥的那份还是她亲手写的。
从他们确定了婚约以后,寸心就知道她早晚是要面对嫦娥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与杨戬、嫦娥之间的那些爱恨情仇早就是一笔坏账,从私心上来说,她是不愿再去提及的。可她也知道这天上地下有多少双眼睛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盼着他们能上演一出好戏。
所以,这明面上的功夫她还是不得不做。
她自然不能指望杨戬会主动提及此事,这对他而言是件极冒险的事。原先因为求亲的事情,他已经得罪了寸心,在这事上就只得小心拿捏着,不能再触了她的逆鳞。
寸心知道以杨戬的性格,这事他要做,定然是要设下几道心思机巧,慢慢地与她周旋,使得事情有个圆滑平顺的解决。可那个时候的她刚被他算计过一遭,是最痛恨他这些弯弯绕绕的时候。所以,她选择了先下手为强,主动请缨,将这活揽下。
寸心的一手小楷写得极为娟秀,断不会让嫦娥误以为是杨戬的笔迹。
请柬送出后,她又央着听心替她去给嫦娥送上一份厚礼,只道是为当年有意刺杀她当作赔罪。
只是,随着这份礼物一同前去的,还有她要听心转告嫦娥的一句话,“我不希望仙子来参加我与杨戬的婚礼,还望姐姐请她大婚当日抱恙缺席。”
她将话说得十分冷硬,也是不打算给嫦娥任何转圜的余地的。
她并不怀疑杨戬与嫦娥还有任何牵连,毕竟那时的杨戬已经无需违背自己的本心去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可她是敖寸心。
敖寸心从来都是气量狭小的,她的这场婚姻已是被赶鸭子上架,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去勉强自己接受婚礼上有个让她耿耿于怀的客人。
她的做法自然是不太地道的,毕竟她是逼着嫦娥在这场戏中临阵脱逃,这无疑是要将她推出去背锅,让她成为三界的话柄。
可寸心不在乎。
从私心里,她是有些杨戬惹得她不痛快,她也要让杨戬不痛快的恶意在的。
她也不打算将事情做得遮遮掩掩。事实上,听心前脚刚去了广寒宫,她后脚就写了信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杨戬。
她给他留了余地。
以杨戬的本事,他大可以在听心赶到广寒宫之前拦住她。
可杨戬在这事上从始至终未置一词。也许从他将请柬的事交由寸心开始,他就已经猜到并默认了寸心的做法。
这些年,寸心几乎从未在任何地方与嫦娥打过照面,即便是在蟠桃会上,她们也从来不会同时出现。
整个仙界都知道真君夫人不喜欢与嫦娥仙子见面,而司法天神几乎是完全在纵容她的这份不喜欢。
他们自己也知道他们与嫦娥之间的这份嫌隙是逃不开的,就索性将它摆到了明面上来做。
这大概也可以算作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如今想来,她那时的气性还是大的。
她素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杨戬提亲用的却是软硬兼施的办法,先是利用神殿相见使她心软,又靠着价值连城的彩礼和集了四海之力的嫁妆给她织了一张名为“盛宠”的网,将她摆在了三界的瞩目之下,让她即便是想要逃脱也无路可走。
他步步为营,将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寸心是一路被紧逼着,全无招架之力。
唯有等到过后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心中才难掩被算计的气愤。
她实在不懂,杨戬为何在时过境迁之后还要执意娶她,又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将事情闹至这般沸沸扬扬、尽人皆知的境地,不给他们留半点退路。
她忍不住想,他难道就不担心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后悔吗?
利用请柬一事对嫦娥下手,她自然是有着撒气报复的意思。杨戬既然利用三界舆论逼她就范,那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在三界面前与嫦娥完全地切割又有何不可。
但除此之外,她也是寄望于能借由此事让杨戬明白,敖寸心是不会变的。她永远都不会是他想要的温柔贤达、大方守礼的妻子。她永远都只会是那个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西海三公主。
她只是担心杨戬是因为当年顶罪一事对她产生了误解。
她在婚前做此一博,也无非是想着即便不能使他回心转意,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以免婚后受他错误的期待所累。
她派人给杨戬送了信之后,自己就在寝宫内安心地等着。
她原是想着他会来对她发难的。
就像从前,她每次冒犯了嫦娥之后,他都会来找她,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
她甚至幻想着,如果这次,他再问她这婚成是不成,她一定要很痛快地说不成了。
她又想,若是被退了婚,她就去西天,跟着她的三哥敖烈一道修行,以此来替她这个永远要让西海蒙羞的不孝之女赎罪......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等来的却只是一份精致的八宝点心盒。
送东西过来的仙吏讨好地告诉她,这是天庭刚出的新鲜玩意儿,平日里只有玉帝王母那儿才有,真君这是特意吩咐他送来给她和家人品尝赏玩的......
寸心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抚摸着那雕刻了鹤鹿同春的盒子,怔怔地看了许久。
她的嘴角溢出一抹笑,可笑容却又只在唇边堪堪停住。
她想起,曾经也是这么个大小的盒子,里面装着的是嫦娥送来的新婚贺礼。
那时,杨戬也是这样,坐在桌前对着那块饼瞧了又瞧,好像看得久了,嫦娥就能从那里面出来,与他共筑鸳梦。
她还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可分明他的表情都还历历在目。
她想,这个男人的心可真狠。对她狠,对他自己也不遑多让。
他做事总喜欢用破釜沉舟的招数。
当日嫦娥的那盒月饼搅乱了他们的千年婚姻,如今他就用一盒点心来寓示对嫦娥的不在乎。
他是默许了只要她高兴,就能对嫦娥下手。
他甚至是在利用嫦娥向她示好。
寸心以为这该是个使人高兴的结果,可她却哭了。
她也说不清是在替自己难过,还是在替杨戬难过。
她只觉得这些年对嫦娥的恨与怨好像一下子都失去了根源。
可杨戬明明是爱了她那么多年的。
他那么爱她,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变故才会变得如此决绝狠戾?
他那么爱她,又要堆砌多少失望,历经多少辗转反侧才能将她舍得如此彻底。
她不由得想起困居西海深处的那些日子,听到的外界对他的种种议论。
她想起人们骂他阴险狡诈、怙恶不悛,又说他道貌岸然、罄竹难书。
她想起大家都说司法天神痴恋嫦娥仙子,私藏耳环,被仙子在殿前告发。
她想起有传言称二郎神因净坛使者与嫦娥仙子过从甚密,与之大打出手。
她想起三界纷纷议论他对妹妹外甥赶尽杀绝是嫉情妒爱,容不得他们比他幸福。
她想起他胸前那道巨大的伤口。
她想起她在神殿见到他的样子,那般的倔强、沉默、阴鸷、疏离,却又暗藏着癫狂。
她觉得他就像是溺水之人在向她求助。
他那样清高自负的一个人,何尝在她面前流露过这样的无助之态。
她想起听心曾经告诉她,其实在华山时,他就已经不想活了......
她想这才是他要她的原因吧。
他既不想生,亦不能死,所以,才需要一个破局之人。
寸心与他成婚时,新天条还处在施行的初期阶段,整个三界都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动荡。
玉帝王母表面上让渡权力,似乎是对新天条无任支持,可事实上却是将困难和压力都转嫁到杨戬一人身上。
天庭诸仙分门别派,利益纠纷不断,对新天条多有阻扰之心。
三界之中妖魔邪祟虎视眈眈,都在伺机而动。
寸心眼见着他日夜与仙官神将虚与委蛇、极力拉拢,又要时刻提防着言语暗算,以防被人抓住他话中漏洞大做文章;对外要部署兵力,威慑群魔;对内还要对下属恩威并施、宽严相济,促使他们将天条律例用于实处。
她在无数个深夜走进他的书房,将扶额沉思的他拉回房间,强迫他睡上一会儿。
她曾以为他那身上的伤口久治不愈是有意为之,存心要叫她瞧见,以作苦肉计。可等她嫁予他,她才明白他即便是有三分故意,也还有七分是真的应付不暇。
从新婚的第二日起,她就自觉担负起替他养伤的重任。
他的那道斧伤极为难办。开天神斧锐不可当,本就有摧枯拉朽的神通,他又将时间拖得太长,以致那伤口反反复复地裂开、结痂,慢慢胀起厚厚的一层脓血。
开始的时候,她每日要替他换四五次药,每次都要紧咬住嘴唇,强忍着恶心替他将脓血一点一点地挤出,清理干净后再敷上太上老君给他特调的伤药。
直至伤口愈合,才减少至一日三次,替他擦洗身子,替换新药。
这个活计她做了将近有一百年,才将他身上那些不堪卒目的伤痕一一抹去。
有时,杨戬与她欢好的时候,会小心地问她怕不怕。
她总是笑笑地说不怕。
她是真的不怕。
她只是有些难过,这些伤痕大多是他在意的人留下的。
她知道,这也是在她之前,他从不肯让别人替他上药的原因。
他不愿让这些伤口坦露在他们面前,增加他们的负罪感。
寸心也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她比嫦娥更适合做他的夫人的原因。
她没有参与过“沉香救母”的那些恩怨。
她没有见过他最阴沉、最狼狈、最不堪的那些样子。
她没有对他恶言相向过,也不曾被他刻意地疏远伤害。
她面对他的时候,不会有那些抹也抹不去的愧疚难安。
而他面对她的时候,也不必有那些百味杂陈的尴尬。
她是在他踽踽独行的路上,拉过他一把的人,是少数的愿意相信他还在爱着三界的人。
她在无意之中成了最信任他的人,也在无意之中被他当做了最信任的对象。
所以,她也成了当初的那些人中最可圆融周旋的一个。
哪吒少年心性,与她的关系素来不坏。
孙悟空、猪八戒因着她三哥的缘故,对她也多了一份包容忍耐。
听心本就是她的堂姐,又是个利落爽快之人,什么事情都不会跟她多作计较。
梅山兄弟是已经将自己完全当成了下属,平日里只管兢兢业业地完成杨戬的吩咐,大口喝酒、畅所欲言的场景却是不曾再见。有时遇见不好开口的事情,他们都是先跟她说,再让她去帮着与杨戬沟通。
连哮天犬有时候进来内院,也愿意与她说道说道。杨戬从华山的事情得了教训,这些年有意地在培养他独当一面的能力,给他安排在外的公务多,主仆二人的关系也就不复以往。哮天犬有时候进来与她说说话,还能找回点当年的感觉。
沉香和小玉这些小辈自不用说,对杨戬只能是尊敬有加,亲近不足,平日里来了神殿幸而还能往内院跑,倒还觉得自在。
这些人中,唯有杨婵无需她的从中协调,与他是越发的兄妹情深。
这些人中,他只需要摒弃了嫦娥,其他的寸心就都能替他留住。
有的时候,寸心会想杨戬在娶她之前是不是就已经盘算好了这一切,还是这真是他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结果。
她曾与杨戬说过,“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相互利用的”,这句话在他们之间似乎也是一语成谶了。
其实认真说来,嫁给杨戬并不是一件委屈的事,他已经给了她一个女人所能奢想的最风光的婚礼和一个丈夫所能给予的最高的礼待。
他按着她的喜好给她修了神殿后山的别院,为她遣派了无数的侍女嬷嬷,在内院设置了一道又一道的结界禁制,守护她的安全。
他对西海关照有加,对她家中大小事务了若指掌,每年都会安排出时间陪她回去探望双亲。
他从不让她接近神殿地牢,也从不让她看见他拷问犯人的情景,害怕会惊吓到她。
这些年,不论他在外面如何忙碌,入了夜总要回来神殿,哪怕是留在外院,也要换她一个心安。
杨戬对她似乎总是不那么纯粹,但所有的爱重都足够牢固。
她知道这些年他早有叹悔。如果重来一次,他想必不会再用那样强硬的手段逼她就范。
有的时候,他在深夜结束了公务之后会回到内院,在她的床边静静地守她一会儿。
但她也知道他的内心始终是不满足的,他还在等着她将保留起来的那部分真心交给他。
只是寸心还没有想好,该不该把这最后的筹码交到他的手上……
“怎么这么早?”杨戬的一双大手从背后圈上她的腰,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寸心的后背贴到了他的胸上,微微侧过头去,微笑道,“做了个梦,醒来就睡不着了。”
杨戬扶着她的腰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们成婚前后的一些事情了。”寸心将头顺势靠在他的肩上。
杨戬略微顿了一下,手指轻抚着她的一头秀发,“是个好梦吗?”
寸心轻笑,“就是些往日的片段,哪有什么好与坏。”
杨戬也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偏过头轻轻啄吻她的嘴唇。
寸心轻笑着避了避,“在外面呢。”
杨戬索性扶了她的头去吻她,“他们都还未起。”
两人搂在一处闹了一会儿,突然听到院子的大门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转头看去,却见那门轻合了几下被人从外面推开。虎崽小小的身影抱着那石头门槛翻了进来,向着他们“哒哒”地跑了过来。
“姨姨,抱!”
寸心忙挣开杨戬的手,转身走了几步将虎崽抱起。这段时间她每每早起都会在花园陪虎崽玩上一会儿,今日许是见她没有出现,他竟自己跑了进来。
他们将虎崽带到房中,拿了些点心给他吃。
杨戬将他抱到腿上坐着,一手拿了个拨浪鼓逗他,另一手将茶糕捻开一点点地喂进他的嘴里。
寸心见虎崽不哭不闹,便趁着这个时候去绾发梳洗。
杨戬抬头见她在镜前坐着,正将发簪放到发间比对着,心头不由轻轻一动,“我们将来有了孩子,会不会也是这般场景?”
寸心微微一愣,从铜镜里和他对视一眼,又默默地将眼睛移开,只把手中的珊瑚簪插入发间。
她站起了身,缓缓走到他们的面前。
杨戬一路看着她在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虎崽头顶上的小耳朵,好一会儿才转头看他,微微地笑着道,“那,这个小耳朵是不是会换成小龙角?”
杨戬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用一只大手盖住了虎崽的双眼,将她拉了过来,覆上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