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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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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还冷地人直打哆嗦的时候,沈于竺抹了一把结了冰的玻璃窗。眼看一波军车停靠在雪地里,许昌用衣襟擦了擦起满雾水的眼镜:“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沈于竺只是远远地盯着透过车窗的一个个苏联人没有说话。他心里很不舒服。可能是对外国人进入自己人领地的排斥,也可能是一个个高大的苏联人给他的威胁和压迫感不容忽视。
“真的是过来谈事情的吗?看着像来宣战的。”邻床的队友靠躺在床边,手拿着一个相框反复看着,那是他五六岁时和父母的合照,本来是一张几寸的已经发黄的牛皮纸相纸,被他装在木头相框里珍藏着已经有几年了。
“别瞎说。”沈于竺探头看着苏联人下了车谈着话,他们的穿法是让很多中国人不能理解的,大衣套在身上活动真的方便吗。
他起身离开床,推开门去外面微微张望,冷风趁着机会迅速夺走他衣内仅有的一点温度。他回去穿上了外套又出了门。
有苏联人与他擦肩而过,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憔悴和凝重。大家都因为队里的病情加重的事情而担忧。能来的不多,他们大多在安全暗室里呆着,虽然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出现的症状让人很不放心。
“进。”
他和许昌几人推门进了会议室,室内的人们有说有笑,看着比自己高个脑袋的从未谋面的苏联人们现在从容地和营里的人讨论,沈于竺内心隐隐约约像是被抓了一把似的紧地难受,许昌侧身把胳膊压在他肩膀上看着面前的景象低语道:“对面那个看起来像个大官。”
“来的都不是普通…”
沈于竺抬抬帽檐,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对面懒散地坐在椅子上的维塔里昂,正垂着眼睛用手帕擦拭着他的枪,高挺的鼻梁给眼窝投上阴影,灰色的眼神透出些许慵懒。沈于竺一眼就认出了他手上的家伙。黑钢的材质,但弹夹的边缘却裂开了一些。
是昨天中午对着他脑门的那一把。
沈于竺紧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黑色雪地靴。
果然。
“不是,我是说哪个正常人会坐在那儿玩枪。”许昌继续说,“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他是因为知道自己是附近的军民才没有多余的反应,不然子弹已经穿过他的头了。沈于竺攥起拳头,不明的怒意和反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最厌恶无端地威胁他人性命的人,可能是从小就被贯彻“善待人民”的节操。到头来还得是自己帮助他们来做事。
维塔里昂把枪收纳到自己腰间的枪套里,手撑着座椅把手做了个小小的放松动作。很显然在这儿坐久了感到有些厌倦。并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值得欣赏,只有不尽谈话和讨论。他一直没有改变视线,坐下之后都在望着窗外雪地边缘的清澈湖面——化了一半冰面的湖。
直到他撇头看了一眼手腕的表,才顺便转头往左边看,一眼就瞥到了站在人群里的沈于竺。
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只是在想两人站在那里在聊些什么,后来眯了眯眼,才慢慢发觉长的像昨天他遇见的人儿。
看出来就是昨天在雪地里遇见的人后,刚刚还有些懒洋洋意味的灰蓝色眼眸马上睁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枪套,噌地一下挺直了身子。迅速地心虚地回头重新望着窗外,避开他怨恨的眼神,眉头紧锁。
这就尴尬了。
“请说说疫病感染的具体情况。”
苏军上校低头翻阅着整理的记录册:“感染源是前两个星期被发现并隔离的,接下来几天所有接触者都被感染。被感染者的皮肤表面会不正常泛红,轻者前期会口干舌燥,流冷汗,感冒发烧,重者则视力下降,精神不佳,神志不清,甚至威胁生命。”
“初步推测是动物身上携带病毒连带进部队餐桌上,并且与感染者共用一条的毛巾或是一起饮用水都会发生传染现象。”政委一张张翻着单子。
“听起来十分严重,打算怎样解决此事。”
“我们需要与中方合作,现在是特殊时期,上级决定首先研制药品来抵御病毒,而不是发生偏视和战争。”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施行停战措施,一起研究如何对抗疫病。
“我明白这个,这关系到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安全问题,针对疫病确实是大趋所势。”
政委和上校意见达到一致,互相握手示意。
“合作愉快。”
会上维塔里昂基本没怎么发过言,最多只是点头示意,可能是因为不怎么会中文,也可能只是不想讨论。大官没意见,小官也不敢有意见。这个会竟出乎意料地顺利。
得知还要握手的他瘪了瘪嘴表示不满,但也不能让别人觉得没礼貌,只能被一个个人握手表示致敬。沈于竺倒是不怎么想对他致这个敬。
“同志好。”
沈于竺硬着头皮握住了他的手,维塔里昂温热粗糙的手上满是练枪练出来的老茧。
“你好。”
这几乎是他在会上说过的唯一一句话,中文口语竟意外地圆润。
会议结束,苏军全员返回。整个如灶炉般透着热气的营地终于在冬天大地泛着的冷气里慢慢恢复清爽。沈于竺盘腿坐在石头阶上观望着刚来的几个新兵在化了的脏雪地上摔跤打滚,深绿色衬衫被融化的雪水浸湿,一开始只是在地上摔了一跤,接下来就开始和同伴在水坑里斗起来。沈于竺手扶着下巴,想着一会儿他们的教练该怎么处理他们。可能是在雪地里站一个小时的军姿,也可能还得给全寝室的脏衣服洗个遍——这些他都经历过,毕竟刚刚入队的时候可闯过不亚于这的不少事儿。
“在这儿回忆青春呀沈沈。”许昌故意躲过干净的台阶,一屁股重重地坐在雪层上。
“别这么叫我。”沈于竺晓有兴趣地晃着腿望着他们的教练阴着脸跨步走来,不出意料,一人被踹了一脚。
清凉的下午,可能还是中午后捎,微微的阳光透过在饱和度低了几分的蓝布上印着的洁白秀丽的云彩薄薄地撒在白色雪地上。这大概是冬天最展现它精彩绝伦一面的时候。他两喜欢在夏天时会议室后面的长满苔藓的石头台阶上吹风——不过就算是冬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吹吹冷风也算透口气了。
“开了这么一天的会,就是说同意合作然后一起研究呗?”许昌哼了一下,微微低头避风点燃一根烟,把腿搭在一起和沈于竺半躺在瓷砖墙上,“我可不怎么想和苏联佬一起合作共赢,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翻脸不认人。”
“话不能这么说。”沈于竺拍了拍膝盖,“特殊情况,谁也不会想到明天会发生些什么,只能顺其自然,顺水推舟了。”
“之后和他们会见面很多次的,多刷刷脸缘吧你。”沈于竺蹭了蹭自己的脸对许昌说,“让人看着眼熟点,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哪哪队的许昌!这小子可厉害了…”
许昌看着沈于竺演的夸张声调嘴角都快撇地上了。
“说不定还能跟人家的哪个小姑娘结上缘,这可是能写进你家光荣族谱里的。”沈于竺推推他胳膊。
“去你的。”许昌正在准备吸一大口烟,被他的话吓得差点没把燃烧的烟头弹胳膊上,“给我这福分我也不敢要。”
沈于竺又想到了在他脑海里几次出现的苏联上将维塔里昂。他是个脸盲,明明两次极端的见面都足以让他清清楚楚地记住对方的容貌,但突然回忆起来确实飘渺地模糊不清,只有简单粗略地语言描述出具体形象。
印象最深的也只是在树林里盯住的犀利的灰蓝色眼眸。苏联人普遍很高大,是个做上将的却连一句标准的普通汉语也不会说。第二次见面对方的不安和心虚是让沈于竺琢磨不透的,好像真的因为上一次的行为感到愧疚和无奈。
很少见。
“我好冷,咱们要在这儿白头偕老吗。”许昌抬眼望了望天边的黑压压的厚云层慢慢漂浮过来,“没准真得白头。”
这样的天气他们再熟悉不过了,不用几分钟,刚才阳光普照的天气就得下起大雪。甚至还可能夹带着石子儿大的冰雹。
“那就回家。”沈于竺缓缓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