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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忆 谁都有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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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天地交界处无一丝光漏,早起者或未眠人,都在这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等待破晓的一刻。
“我看你是发疯了!”
简宇飞穿着睡衣,面前地面上有一摊水渍,细瓷茶杯悲惨地粉碎在地。
“你知不知道杀了凌处之,就等于同凌家宣战!”他一向慈眉善目的脸变得扭曲:“你要毁了简家吗!”
简捷对着窗户而立,面前满目漆黑,他听着简宇飞咆哮,一句话也不说。
“当初你不肯同苏家结盟,眼看苏家垮掉,我体谅你想报复。”简宇飞逼视着简捷直挺的背影,“今天你居然会为了女人杀了凌处之!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其实是凌老大的私生子!”
“二叔,其实你一直不信任我吧。”
简捷突如其来的话,让简宇飞愣住。
简捷转过身来,神情淡定:“当初我刚来简家,二叔你让我去杀宫乔,说是要我报杀父之仇。恐怕你是不信我真的抛得下二十七年的养育之恩,怕我和宫乔联手演戏吧。”
不待简宇飞反驳,简捷继续娓娓道来:“二叔,你很清楚,就算我是伪装者,从杀宫乔那天起,我也不再有退路。现在,简家是我唯一栖身的地方。”
简捷不再说话,自若地看着表情渐渐平复的简宇飞。
简宇飞哂笑开口:“我从来不疑心你的忠诚,我不过担心你被女人搞昏头脑。”
“二叔,我有分寸。”简捷微笑,身后窗外的天色渐渐由纯黑转为灰蒙。
见他霸气隐隐的笑容,简宇飞目光变得有些飘忽,有种预感在他心中掠过:这个侄子,将越来越难掌控。
阳光通过百叶窗扇折进室内,在床上昏沉入睡的人身上留下交错光影。
莫恋趴伏在床上陷入深沉睡眠,浑然不知盖在身上的被子被人慢慢揭开。
不着寸缕的后背一览无遗,麦色背脊上,被抽打裂开的皮肤涂了药之后触目惊心。
真假难辨的笑容收起,简捷温柔地凝视着睡梦中的人。
长发剪短,雪肤晒黑,掌心磨起的茧子,她似乎吃了很多苦头,整个人和以前也似乎有所不同。
简捷叹息,也许是因为他好久没有这样亲近她的缘故。
她失踪的这几个月,他日日心中如炼狱火海,想知道她的消息,又怕知道她的消息。得知宫玄非也寻她不得,他心中竟冒出一丝希望,她是不是会终于愿意回来找他呢?
他也知道那只是他的痴妄之念。
门被轻轻推开条缝,他遮好她的裸背,简五一的声音传来。
“苏缳后事已经处理好。”简捷静听简五一报告,“凌统之要见你。”
“你告诉他,我已经帮他除掉继承凌家最大的障碍,想见我,先拿出诚意来。”
“难怪凌统之坐不住,我们没按原计划,下手太早。老大,我们会不会成了别人利用的棋子啊。”简五一心里打鼓,忍不住问。
简捷不再搭理他,简五一知趣地关上门。
他理解不了,也不再去想,跟着简捷,他只需要执行。
棋子吗?
简捷心中冷笑,环环相扣的局面是他的设计,掌控不住那就崩坏好了,何况最后谁葬身其中,还未可知。
就像当初的一场戏,却让他亲手杀了最敬爱的人,他的世界从此倾颠。
一切的起因,始于四年前养父宫乔和他的计划。
边境摩擦不断,潜入的敌人与□□勾结,东觞风云诡谲。
由于高层消息泄露,打入□□家族的卧底身份暴露,损失殆尽。宫乔不得不决定,让他借杀父之仇名义,打入简家。
“阿捷,为了你的安全,这件事情只限于你我之间,绝对不能让第三人知道。”宫乔神情严肃,习惯性捏灭他手中的烟头。
他心里是不愿意的,玩笑般口吻问:“就是说如果你出了事情,我永远也没机会洗白了?”
宫乔回敬他:“凭那群人,想让我出事还得再等个二三十年。”
连他都不得不承认,养父警觉性和身手确实得让□□中人等些年头。
懒洋洋地敷衍笑,他问出自己心中最介意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心里其实想说的是:难道你收养我只是为了这天?
“惩恶困难,扬善不易,很多事情想做不能做,不想做的又不得不做。我不抱怨,因为现实如此。可就算宫家是上面利益角逐的工具,有些事情我也绝不能坐视纵容。”
他看着养父终年冰冷的眼睛爆裂起怒火,卧底师兄惨死的场景在他脑中闪过。
他并不在乎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面前站得笔挺的男人才是他的父亲,而他一向最听父亲的话。
宫乔拍上他的肩头,“只有你去我才放心,你是我最满意,最信任的儿子。你不会出事,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藏在暗处,瞄准镜中准星锁定熟悉的头颅,直指眉心。
正如宫乔所料,即使有之前反出家门的戏码,简宇飞仍疑心他。他接受简宇飞的条件,暗杀宫乔来证明自己。
按原计划,宫乔会在约定好的时间接起电话,挂断电话之时就是他开枪之刻。宫乔自会佯装拾捡东西躲过子弹,这是宫家从小的功课,他极熟稔。
他捻灭香烟,对着瞄准镜心里暗笑。如果宫乔见他抽烟,会不会又过来对他语重心长进行家训:少抽烟,不能醉。
道具文件如约落在地上,电话似乎响起,宫乔抓起听筒。
他全神贯注盯着他,手指稳稳扣住扳机。
宫乔的表情变得严肃,僵住半响,眼睛望向他藏身的方向。
瞄准镜的视界里,他盯着那只握着话筒的手,余光似乎看到宫乔的嘴唇在缓缓地动,似乎在向他说话。
听筒落下,扳机扣动。
消音子弹无声飞出枪管,割裂空气,穿碎玻璃,钻入瞄过无数遍的额头。
世界在瞬间如消音,他什么也听不到,视界中那人眉间潺潺红丝渗出,脸上的表情从容又担忧。
他惊愣着,手却抠住瞄准镜不放。
噩梦,一定是噩梦!
有人冲进屋子,他看见宫玄非抱住宫乔摇晃,宫玄羽无力瘫倒。
世界又在瞬间炸起,各种声音传入他耳中。
有笑声,有骂声,一把貌似慈爱的苍老声音格外刺耳:“捷儿,报仇的滋味如何。”
他慢慢转过身来,灿烂而抽搐地大笑,近乎癫狂。
后来,他对着镜子摆宫乔最后的口型。
唇齿摩擦,四个字缓缓重现:好自为之。
宫乔的命,让他在简家有了立足之地,他的世界从此开始崩塌不断。
他甚至心存侥幸地想过,那是不是场瞒人的假死。
宫乔死亡震动东觞,铺天盖地的声势,让他绝了这个念想。
正如宫乔所说,再无人知道这计划,阳光世界从此和他断绝无关。如被遗弃,先是被他最敬爱的父亲,之后是他最爱的女人。
像是世事无常的恶意玩笑,夏晓清要嫁给被他害死父亲的宫玄非。
“想知道我为什么选宫玄非?”面对他痛极之下的威胁,她眼中却是讥诮,“我在替你赎罪呢。”
他不信,她没有那么善良。
于是她给出让他刻骨冰凉的理由:“因为你不会杀他。如果我嫁给别人,也许有朝一日你会害那个人。宫玄非,你从小当兄弟一样对待的人,你已经害死他父亲,要是再对他下手,我就服你!”
她淡漠的笑容,拒他于千里之外,直击他的死穴。
没错,他不会对自己的兄弟再下杀手。
受宠爱长大,她任性娇纵。从小面对阴谋算计,继承人的身份让她生存不易,甚至不得不经常对自己用毒来提高抗毒能力。她信任缺失严重,她永远不原谅背叛。
这就是她离开他的原因吗?认定他背叛家门,背叛父亲,所以才要折磨他?
他不相信。一定还有什么原因,是他所不知道的。
好自为之。
怎么好自为之?
他的世界没有好的迹象,只有继续不断崩坏。
那就这样坏下去吧,自己的命运,别人的命运,东觞□□的命运,与其随波其中,为何不可翻覆在他股掌?
修长的手指轻抚伤痕,又游上她的耳边,挑开散落下的发丝,温热手掌摩挲着不安的睡容。
他不会再放她离开自己。
从她失踪那天他就发誓,再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剥夺属于他的东西,如果要堕入修罗道,他也不介意身葬其中。
为什么不呢?
比曾经的宫玄捷少了道德负累,也不需要避讳鲜血和眼泪,有破坏的能量,也可以建立新的秩序。
那和他曾经被教导过的正直之途,是多么殊途同归的相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