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尘》阏氏小池

4、前尘 “先生

　　“先生，你成天和这些古文打交道，不觉得乏味吗？”

　　一个小女孩坐在庭院的红墙上，明目皓齿，颊边漾着一个微笑，天真的，欢欣的，稍微带着一些打趣的神情，上下晃动着她的双腿，慧黠而又灵动。

　　院内一少年郎素手执笔，抬眼望她，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轻挑。

　　“你又不来找我，我只能和他们打交道了。”他慢条斯理的说道。

　　未谙世事的小女孩听到这番话，脸上变起了一道薄薄的红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嘴巴张了张，又无声的合上了。

　　“我……那不是忙嘛”她小声嗫嚅道

　　“是，我们岁之啊，可是头牌，哪有时间来见我呀”

　　少年郎说道，继续抄写着手中卷。

　　那女孩脸上红晕显得更加鲜些，她胆子小，脸皮薄，少年郎的话惹得她忽地站在红墙上，这站立于他本不是难事，许是有些恼，又或是心悸，竟使她脚下一滑，径直摔落了下来。

　　“得，要摔屁股墩了”她心想

　　少年郎见势一个箭步将那女孩横抱，毫无预料的肌肤相亲使得他脸颊蓦地红了起来，怀中女孩微微喘息着，那微弱的气息落在他胸膛上，惹的他喉头哽了一下，红晕渐渐泛到耳根。

　　女孩鬓角有些散乱，脸上还存留着方才未消去的红晕，陡然间的触碰使她忍不住微微偏头，在她的头与少年胸膛抵住的一刹那，世界仿佛静止，只留下两人心脏猛烈的跳动。

　　融融春色，似乎几缕暖阳不受控的落到两人身上。

　　春天的风似是哑了，悄无声息，少年低头凝望怀中人，许是她在阳光下，那光似是只凝他一人，又或是因为是她，因而眼中再容不下外物。

　　“你……放我下来吧”女孩拘泥的说道。

　　“恩”

　　少年点了点头，佯作镇定地将女孩放下，动作那样轻柔，心中却暗潮涌动。

　　“今天天气真好啊……是吧”

　　少年说道，不好意思的捏了捏耳垂。

　　“呵……呵……是啊”女孩回答道，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良久，二人相顾无言。

　　“岁之，给我唱戏吧”

　　少年沉吟片刻后才缓和的开口

　　“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生，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那女孩轻启朱唇唱起《牡丹亭》，她花容婀娜，体态轻盈，语毕眼角留情，又将玉手一招，莺喉婉转，让人身在浮世之中，却有桃花源之感。

　　彼时春衫少年郎，笑看风华不知愁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女孩再次重复了一遍唱词

　　不知怎的，一阵嗡鸣声充斥了温瑜的耳廓，刹那间，方才眼前二人如沤珠槿艳般消匿不见，她的内心开始颤粟，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恍惚间他看到一女子在雪中奔跑，身后一男子穷追不舍，脖子上的青筋因太过恐惧而暴起，她难以自控的颤抖，仿佛那是她自己。

　　良久，那男人停了下来，他看见那女子停下脚步，剑一点一点移到颈上，含着泪凄然一笑，那笑容透着不舍与伤情。

　　一道血如残阳般染红了没有边际的雪

　　一生好短，短的还来不及将思念娓娓道来

　　恍惚间，她想起与他初见之时，一袭长衫缓缓走过他的身旁，熏风南来，他的衣衫与她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戏袍交织

　　从那一刻起，缘起。

　　只是如今，情未尽缘已断，她终究等不到她的先生了。

　　那日的风雪冷的彻骨，那日的戏台格外凄凉。

　　雪花飘落，苍凉的月光照在她的脸颊上，似有泪水划过。

　　而她要等的先生正在月光下写下最后一封情书。

　　“雁书蝶梦难寄情，相逢无言，采薇寄吾心。西窗双影，妾应有语，玉楼为谁泣？如愿得一人，岁之卿卿，别尘有意。（《寄岁之》）”

　　他许诺，为她写完一百首情诗便会娶她。

　　他笑着写完这首诗，夜间的寒侵入他的衣衫，他不觉得冷，反倒欢快，想着明日便能见到他的岁之，便觉万分喜悦，相思之苦，实是难耐。

　　可他不知，他的岁之早已离他远去，他盼着的，已是具冰冷的尸骨。

　　只叹这人间鬼门关，十去九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