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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小蜘蛛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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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蜘蛛的生命,是多么脆弱而无关紧要啊。甚至多余。
这是阿朱第四次做小蜘蛛。
微妙地,阿朱感受到这似乎是自己最后一次做小蜘蛛了。
在这之后,她会成为别的什么,或者不再成为别的什么吗?阿朱不知道。
作为一只一如既往平凡而普通的小蜘蛛,阿朱站在小草的叶片上,看见遥远的太阳缓缓地升起来,光芒、温度与色彩——
“喂,蜘蛛,你站在这里,是要给我们这些鸟送点心的吗?”
一只鸟儿飞过来,在小草边停留一瞬,又飞走了。
……小花?!
阿朱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而去,发现小鸟飞去了那座被废弃已久的老屋。作为小蜘蛛,阿朱曾在这座屋子的屋檐边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而小花也在那屋檐下的笼子里度过了糟糕的日子。
那是小花吗?她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呢?她又……为什么会对着食物出声提醒呢?
阿朱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悠扬的曲调响了起来。
等靠近了,她就听清楚了鸟儿那婉转歌曲中的含义:
“生在泥土地上的蜘蛛啊 你的身躯是多么脆弱”
“你是黑暗角落中的生物 你有着意味不明的漆黑肢体 和更加黑暗的眼睛”
“但我却从你的黑色当中 看到了一束光芒”
“没有谁会记得你 但我会记得”
“作为我这重获自由的鸟儿的朋友 我会记得你的眼睛 那黑暗的眼睛 是未破晓时叶间的露珠 清澈得映满了夜的模样”
“你生而为蜘蛛 却不只是一只爬行度日的蜘蛛”
“我将记得你的话语 为我们所共同谈论过的自由……”
“……”
阿朱呆了一会儿,接着微笑起来。
当鸟儿停歇的时候,她说:“这位小鸟,你的歌曲里怎么会涉及到你的食物呢?”
小鸟站在屋瓦上,居高临下地看下来:“是你?在草地上我没有吃掉你,你却并不珍惜这个机会,反而要把自己送到我嘴边吗?”
“像你这样大胆的蜘蛛,我只见过三个。”
“第一个是一只老蜘蛛,她好好地在屋檐下织着网,却偏要开口来跟我说话。谁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呢?我放过了她。”
“第二个是我歌曲里的那只蜘蛛,就像我所颂唱的那样,她并不只是一个爬行度日的蜘蛛,她有着关于自由的更高追求,因而是特别的。”
“第三个,就是你了。你又想着什么呢?这是早春,我的食物还不太丰富,我可没到因为怀念蜘蛛朋友而愿意放过每一只蜘蛛的程度。”
“……”阿朱沉默下来。
她要告知小花她的“存在”吗?对于自然当中的生命来说,她的存在即为无秩序的体现。她生活在小蜘蛛的身体里,却并不是自然母亲的孩子。她是混乱而灰暗的。
“我……”阿朱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看待死亡呢?鸟小姐。”
小鸟眯了眯眼睛:“死亡就是死亡,就是再也发不出声音,再也不能活动。”
“……你呢?蜘蛛。”
阿朱轻声说:“死亡是永恒的。是一个不能终止、不能回头的过程。”
她自言自语:“……我并不是死去后又活过来。我只是一直在经历死亡的过程,一直在死去。”
在死亡的间隙中,她经历了小蜘蛛所经历的一切,看见太阳、草地,和在草地上跳跃的小鸟。
阿朱想,这就是她所谓的作为小蜘蛛的“生命”。
“……那么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呢?”小鸟高傲地昂着头,但目光中却充满了打量的意味。
阿朱最终叹了一口气,笑着说:“什么也没有。”
“仁慈的鸟小姐,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小鸟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你走吧。”
于是阿朱退回了阴暗的角落里。
之后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阿朱在织网、捕猎、隐蔽当中等待着最终的时刻。
她并没有注意到偶尔来自屋顶、树梢和天空中的注视。
……
气温回暖,在求偶的舞蹈与歌声充斥着的树林间,小花独自站在树枝上,静静地注视着某一处。
一只多事的麻雀飞过来,停在附近:“哟,森莺,又遇上啦。你总是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哦,我看看……咦,那只蜘蛛居然还没被吃掉?你在干什么?你是在养肥吗?可是蜘蛛这种东西哪有毛虫香甜可口呢?你与其把时间花在这里,不如跟我一起去参加森林舞会。神圣的时刻已经到来了!一窝窝的雏鸟将在数十天后从蛋壳中钻出来……”
“你能安静一点吗?麻雀。”小花冷淡地说。
麻雀:“啊呀!为什么?你难道对小家伙们一点兴趣都没有吗?在今天,我还遇上了我孩子的孩子,他们就像我一样健康温暖,我们互相歌唱了片刻才各自离开。”
“你难道完全不明白这种感受吗?大自然母亲赋予了我们繁衍的能力呢!我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就像是在他们身上看见了我小时候的样子。我们总有一天也会老到熬不过冬天,从树枝掉到地上,被雪埋起来。可我们的生命已经延续在孩子们身上了呀!这不就是自然母亲所赐予我们的永恒吗?这是最伟大的赐福!”
“是吗?这才不是最伟大的赐福,浅显的麻雀。对于所有生命来说,繁衍都是一项自然而然的权利,就像鸟与蝴蝶,鹿与田鼠。有什么是我们所特有的呢?”
麻雀歪了歪头:“羽翼?你是想说这个吗?难怪他们总说你是一只怪异的鸟儿。你不愿意孕育后代,却愿意把时间用在看守那只蜘蛛身上吗?你真是一只古怪的鸟儿。”
“不过,不论你是怎么想的,森林舞会始终欢迎你。毕竟这是自然母亲所赋予我们的权利。”
麻雀飞走了。
“……”
小花静立在原处,看见稍远一点的树枝间,蜘蛛织出了一张漂亮而晶莹的网。
以小花的生命历程来看,她其实并不明白这是什么。
这只蜘蛛给她的感受,就和阿朱一模一样。甚至说……她所见到的这三只特别的蜘蛛,给她的感受都很相像。
第一只和第三只蜘蛛都只是略有特殊而已,但阿朱的话——阿朱已经在她心里有了特别的意义,不论是为她的陪伴、温和的语言,还是她猝然而普通的死亡。
小花当然明白,蜘蛛的生命是极为脆弱的,但她不想要阿朱死去。阿朱是她的朋友。
……她也只有阿朱这唯一一个朋友。所以阿朱是非常重要的。
……
小花之后还是会经常去远远看着那只蜘蛛。
直到这一天,她发现这张破烂的蛛网和昨天的网并没有太大差别。这张网没有被重新织好。
小花立刻飞了过去,停在网上方的树枝间,寻找蜘蛛的痕迹。
她没有找到。
“喂,蜘蛛,你在吗?”她出声询问。
“你——你被吃了吗?”
“还是你从网上掉了下去,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你还在吗?”
“……”
整片吵嚷的森林似乎都变得死寂。
小花静立片刻,最终飞走了。
……
阿朱从树芽的缝隙间钻出来。
她又已经是一只老蜘蛛了,苍老而衰弱,将要步入永远的、她曾经为自己所选择的死亡的坟墓。
……阿朱并不希望小花见到她死时的模样。她那漆黑又脆弱的外壳、干枯而僵硬的身躯,在充满了活力的鸟儿面前,实在是不合时宜……又有一些微妙的卑鄙。
是她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又为什么要在当初的记忆逐渐模糊之后,去贪恋自己所丢弃的东西呢?——去贪恋生命,活力,与喧哗吵闹的美好的春天?
她不再拥有走近它们的资格了。因为她在最初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挣脱一切。她放弃了飞天遁地的自由,放弃了奔跑与攀登的自由,也放弃了生命肆意成长的自由……
阿朱想,挣脱一切,大步向死亡迈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由呢。
……
缓缓沿着树木枝叶的脉络行走,阿朱远远地看见一条细藤上开了一枝白色的花朵。
她忽然回想起了这一切的成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