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小姐的翅膀》长乏

4、四 小蜘蛛的回

　　阿朱陪伴着小花，就像陪伴着鼹鼠和霉菌一样。
　　但小花是不同的，因为她是一只生有羽翼的鸟儿，她能够在云海中自由徜徉，不受限制地从这一处来到另一处。
　　阿朱很羡慕。

　　但阿朱有时候会想，自己羡慕的大概并不是小花的翅膀、漫长的寿命和那值得被歌颂的鲜活灵动。
　　她只是从鸟儿身上窥见了一丝自由的气息。对于她来说，那是一种雾气一样飘忽的假象。因为小鸟的自由并不是她所真正希冀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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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花是一只坚强而固执的小鸟。她常常为自己在树林间穿梭跳跃、在云朵中畅快滑翔的力量所骄傲，她用庄重的歌声赞美自然母亲的馈赠与祝福，又对那些受到诅咒的、被束缚在灰暗泥土上的生物发出讥诮。
　　关于飞翔、跳跃的自由是她一切生命活动的由来。
　　于是当被锁进笼子里后，小花逐渐失去了这份生机。她开始不吃不喝。

　　阿朱尊重小花所做出的选择，因而只是照常织网、捕捉小飞虫，看见这只小鸟日渐消瘦、颓丧。阿朱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花，你还好吗？”

　　小花恹恹地看了她一眼：“当然不好。我已经快要死去了，或许就是今天。”

　　今天是一个阴天，远处的风暗暗咆哮，像是即将冲破牢笼、撕咬猎物喉咙的野兽。

　　绝食的第二天，阿朱觉得小花应该还能坚持，但她理解对方在绝望之下的夸张。她轻声说：“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你？你有什么能做的，你只是一只蜘蛛。作为地面上的爬虫，你甚至从不曾体会到自由的滋味，又能做些什么呢？”
　　小花的声音闷闷的：“不用为我做任何事。”
　　“……谢谢你的好意，阿朱。”

　　阿朱织好了网，缓缓把自己藏在蛛丝缠绕的小洞当中。
　　“可是我也曾经感受过自由，”她说，“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的记忆都模糊起来，久到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样的原因……”

　　——是什么样的原因，让我放弃了这份自由。

　　阿朱曾经也拥有漫长的生命，在那个庞大而宏伟的种族当中，她是一个平平无奇、却又顽强而高大的个体。她曾经也拥有自由，不只是在天空中飞翔，还有在土地上奔跑、在山峰间攀登、在清水里游弋……她曾经也拥有着无穷无尽的巨大的自由。

　　小花不明白：“久到记忆都模糊？你作为一只蜘蛛，怎么可能体验过我这样的自由呢？——哦，你以前被风吹起来过吧？那行吧，这也算是一种体验。”

　　阿朱笑：“我确实被风吹起来过。”不过那是上一次做小蜘蛛的时候。那短暂的“飞翔”经历是由身体的干枯死亡所带来的。

　　她们都沉默下来。

　　到了第三天，小花已经从细杆上下来，靠着围栏歪坐在笼子里。
　　她说：“我今天一定会死去的。”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祈求一个愿望，又像是对悲惨命运的冷漠宣判。

　　人类几乎每天都会到来，给小花添置水和食物。阿朱已经无法分辨他们的语言，因而只知道他们今天对着鸟笼谈论了好一阵。
　　事情会往好的方面去发展吗？

　　小花本来还拥有漫长的时间。这为天空和森林而生的生灵，如果只是在笼子里绝望地死去……阿朱为此感到悲伤。

　　一只属于人类的、温热的手伸了过来。

　　在这短暂的怔愣中，阿朱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颤栗。她从被瞬间毁坏的网洞里钻出来，茫然地移动腿肢，往某个方向逃去。
　　但巨大手指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她的生命上空。

　　阿朱朝那方的笼子看去，看见小花顽强地站立起来，眼睛瞪大，鸟喙张开。
　　她听见她的喊叫——

　　属于人类的、温热的手，轻易终结了一只虫子的软弱生命。这只手也提起了那顶灰扑扑的笼子，将它带去日光之下、落满鲜花和枯叶的草地之间。正如它将盛装了战利品的笼子提回来的那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