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小蜘蛛的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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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的死亡都是蓄谋已久的，这之后有着不亚于生存的复杂而迷幻的细密线网。
阿朱与其他的同行人实际上没有任何差别。
用雪一样冰冷的刀刃、无色的隐怒着的气体、阳光一样灼烧着的火焰……他们将自己浸入了齐膝深的永远翻滚着的灰色河流当中。
眼带金色烫字的女神用笑容抚过他们的心灵：“你们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这如仙露仙酒一般珍贵的事物，在你们看来，却只是一粒轻轻的灰尘。”
“我却不能让你们就这样进入永眠。”
“你们的心灵，年轻而老练，聪颖而愚钝，天真又沮丧。”
“我不是来评判，也绝非怜悯。正如你们向死亡张开了怀抱，死亡也将慷慨地接住那脆弱的灵魂……”
“自弃者永无来日。”
……那是死亡的女神。
之后阿朱就成为了一只小蜘蛛。
她渐渐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忘记了她所追寻的是什么——直到小蜘蛛的一生走到尽头，她回望过去，模模糊糊地认识到自己所丢弃的事物。
原来那是生命啊。
生命……
可是那也不能怎么样。身为一只小蜘蛛，她只记得一点残留的、深沉的、宏大的悲伤，更多的是茫然。小蜘蛛的生活中只有蛛网，晶莹剔透的蛛网、露水、飞虫……以及美丽而遥远的小鸟。
我将要彻底死去了！
迷蒙的灵魂这样嘶吼着。
但在黝黑的躯体中，从那大而黑的三对眼睛中，只显露出一只节肢动物的麻木与懵懂。
……
阿朱在藤蔓上缓慢爬行。
她看见层层叠叠的绿色枝叶，白色的花朵像星星一样点缀在其中，愚钝的蚜虫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毛毛虫在叶脉上扭来扭去，一只蜗牛在茎干上留下一道炫彩的痕迹……它们都没有搭理这只低沉衰弱的蜘蛛。
只有一只蚊子大惊小怪地飞远了：“啊——！呀——！”它肯定被吓坏了。
阿朱感到空洞。
……她忍不住想念起小花来。
小花是多么漂亮美丽的一只鸟儿呀！她从这处飞到那处，高昂着头颅，有着不容置喙的、自然母亲所赋予的傲慢，她是天空与森林的使者，又像是清亮的朝露，会为了她的“蜘蛛朋友”而歌唱……
她是自然而然地生存着的精灵。她绝不会丢弃自己的生命。纯粹而简单。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恍惚间，阿朱听见了这道声音。
她反应了一阵：“……我？”
灵敏的鸟儿停在斜上方的枝桠上，锐利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一面清澈的镜子，带着一些虚幻的疑惑。
阿朱呆愣地摩挲着自己的前肢：“我只是一只小蜘蛛呀。一只变老了的小蜘蛛。”
“……”
小鸟沉默片刻。
“你就要死了吗？”
“是的。作为一只小蜘蛛，我拥有着完整而短暂的寿命……”
鸟小姐打断了她：“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蜘蛛。说不定我会愿意帮帮你。因为我刚刚吃过一只毛虫，突然生出了一点乐于助虫的心情。”
“……”乐于助虫。阿朱忽然有点忍不住想笑。但她忍住了。
她平淡地、轻轻地说：“谢谢你的好意，美丽而高贵的鸟小姐。”
“我本该拒绝的……但小蜘蛛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您愿意让我体验一下飞翔的感受吗？那一定是非常奇妙的……”
非常奇妙，又非常特别。
小鸟矜持地扑了扑翅膀：“果然是你这种爬虫会有的愿望。如果不是我，你大概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飞翔的感受吧？”
阿朱：“那也许我应该感谢那只不知名的毛虫？感谢他的慷慨付出，让我能遇上您这样一位乐于助虫的鸟小姐。”
“……”鸟儿噎了一下。
“……哼。你以为谁吃了毛虫都会变得像我现在这样吗？”
阿朱：“……那我错了。不是因为毛虫，而是因为是您啊。感谢您来到了我的生命中，美丽的鸟小姐。”
“……哼。”
阿朱爬上小鸟的身躯，用细丝将自己栓在漂亮柔韧的羽毛间。
起跃、展翅，上升、滑翔……森林和草地都被留在地面上，气流从前方冲刷过来，湛蓝的天空和雪白的云。
“你有名字吗？蜘蛛。”
小鸟的声音轻快而明亮。
“我的名字是小花，因为我的羽毛‘就像鲜花一样绚烂而美好’。”
阿朱迎风蜷缩：“是一只蜘蛛告诉你的吗？那它肯定很羡慕你，拥有这样漂亮的羽翼，拥有能翱翔天际的自由……”
阿朱：“……您的生活是充满了喜悦与欢愉的吗？”
小鸟：“当然。我是为自然母亲所祝福的生灵。我的羽翼就是森林和天空为我戴上的桂冠。而你，虽然只是一只爬虫，但你同样也体验到了飞翔……”
阿朱：“真的很感谢您，愿意与我共享飞翔的荣光。”
“……”作为一只傲慢又别扭的小鸟，这句话对小花来说太难接了。
于是她装作没有听到：“你叫什么名字呢？蜘蛛。你的名字又是怎么来的？作为一只脆弱的爬虫，你的生命总是这样短暂而迅速的吗？”
“……当然了，鸟小姐，”阿朱轻轻地说，“可是‘总是’却不能用来描述我的生命。作为自然母亲平等地养育着的子嗣，我当然也平等地、仅仅拥有唯一的一次生命。”
“但是你——好吧。但是你……”
“我这样的一只小蜘蛛，对于您来说，应该也只是您漫长生命中的一个小黑点吧？您会经历春秋冬夏，经历暴雨和炎热的酷暑，您会注视着无数昆虫从卵成为干枯的躯壳……您是天空中的精灵。您当然会每天都一如既往地、骄傲地飞翔着跳跃着，对吧？”
“……当然了，”小鸟的声音低沉了一点，“我当然会自由自在地飞翔着……不论多少只爬虫出生又死去。”
那就好。
阿朱已经吐不出更多的蛛丝了。在一股迅疾的气流过来时，她说：“小花，其实我……”
无声而确切地，最后一根蛛丝断掉了。
羽毛上的阻力减少了微弱的一分——鸟儿猛然停住了往前飞的势头，扇着翅膀悬停在空中。
……
但是下方的这片草地太辽阔了，空隙也太多了，小花找不到阿朱的踪迹。
她尖声鸣叫起来。
清脆的悲鸣吓跑了一只灰尾巴的兔子。
阿朱想：笨笨的小花，你怎么知道我从空中坠落，不是在追寻属于我的自由呢。
你只是没有看见我的翅膀……
我好像是从活着飞向了死亡。又好像是从麻木与冷漠，走向了真诚的怀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