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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   下午两点多,有人给万小鹰送来一封信。她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戴笠刚死,就有人给她送信——打开一看,抬头是“小鹰”,便知道是裴清璋和汤玉玮,毕竟世上会在信里这样称呼她的人也不多了。
      信里说,相识以来,多受恩惠,彼此帮助,甚为感激,她上次买来的夏布利葡萄酒实在很好,果然是她会选出来的东西,当时配的菜也好。最近她们从乡下老家得了些不错的女儿红,还准备了肴肉,请她今天晚上来尝尝。
      落款是两个人一道签的,时间则是三月初。
      汤玉玮没有说错,她一边读就一边破译,读完不用三十秒,看懂也不消一分钟。从夏布利开始,用的是两套凯撒密码加密,反过来一解,实际上的意思是“自此远去,不及告别,十分惆怅。诸事勿问,奢望他乡再会,余生千万珍重珍重。”
      她手里捏着信,指尖轻轻婆娑汤玉玮专门买给裴清璋的这种微微泛黄的漂亮纸张,吸水,但不浸润,字迹总是很漂亮。从笔迹看应该是裴清璋写的,娟秀,公正,标准,没有特色的花体字。她和她们的关系自裴清璋始,也由裴清璋终。
      她们真的走了。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是不知道是多久。现在竟然发生在这个时间点上。难不成和戴笠的死也有关系?
      虽说不能排除这可能性,但真是太危险了。她不敢想。何况汤玉玮那样的人,嘴里再不喜欢,也不至于铤而走险。她要真的干了,岂不是要被人追杀到天涯海角?
      只不过,谁知道呢。她把信纸小心叠起来,仔细地夹在提包最里面的包里。按理她应该把它拿到哪个角落里烧掉,比如厕所,比如苏州河,就像往日一样。
      可往日烧掉的太多了,以至于现在只留下了这一张纸,最后的一张。她要留下它。如果平平安安活到九十九,她觉得自己会依然清楚记得这段时光里的事、也就会记得她们,但干这一行,谁能保证自己平平安安?平头百姓只要不是有温饱之危或者身体抱恙,当然不会怀疑自己可以活到下一周、下个月,她不,她就是此刻能吃能喝还能打,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安全。就算不死,万一哪天忽然被人当头一棒,大脑受了损伤怎么办?
      她不想忘记她们,为此要保留一个念想。
      到底这世上什么东西能持久不腐坏地伴随自己直到老死,她也说不清了。她以前认为是理想是主义,可除那之外呢?回忆真的能吗?她害怕那种想不起来却又十分怀念的感觉,满心的惆怅思念都要冒出来了,却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思念什么。
      趁现在记得,狠狠地记住,以防脑后闷棍——既是敌人打的,也是命运打的。
      她起身,关好提包,轻轻捏了捏,就像和她们握手。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们。其实你们也帮了我很多忙。我最高兴的不是看到你们还记得给我来一封信,而是看到你们的落款,是两个人。我很高兴,甚至高兴得想落泪。
      我会记得与裴姐姐一道学习速记时你过目不忘和随意编密码好玩的天才,也会记得你在国际饭店那一瞬间的勇气。我会记得汤姐姐第一次和我正经说话就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精准与凶狠,也会记得你从我这里获取情报再转出去的每一次你是如此的游刃有余甚至幽默放松:这些我都会记得。
      但我最记得的是你一直以来对裴姐姐的保护,我简直羡慕你可以成为这样的人,因为我不能,因为你可以走上去直接与之拥抱,站在对方前面保护她、也能被她保护,而我,我只能站在这里,在一边看着,守着,听从召唤。如果你是狼犬、军犬,我就是一般人家养的哈巴狗,只能跟着,不能上去——就算上去也只能蹭脚踝,不能咬人。
      你们都是好人,在这一行难得的好人,既一尘不染,也始终坚持了这一份清白。你们都很厉害,有令我羡慕、让我也想要拥有的才能。我想你们的心里应是有光的,又或者,是汤姐姐裴姐姐都与我说过的那些外国小说的说法,你们是有心的人,金子一般的心。
      如果你们都能为我所用,成为我们的一员,那该多好。
      只是世上没有完美的事。
      他们知道你们的存在,只是我说,不大可能策反过来。我想我的判断是对的。现在你们走了,我还是有些不舍。
      当然,看见你们双宿双飞,我更高兴……
      再见,裴姐姐,汤姐姐,再见。
      他乡再会,珍重珍重。

      走到街面上,她招手拦下黄包车,去火车站。一路上窝在黄包车里,视线往街上扫过来扫过去,其实什么都没看,满脑子想者些现实的残酷的逃避不得的事情来逃避自己的惆怅。
      戴笠死了,对自己有好处,而且好处多多。混乱中她可以把握的机会非常多,而且越是混乱就越是没什么人注意她,她可以做的事情就更多了。原先要求她反向打入军统,后来效果不是很好,大概多少因为汤玉玮的那一茬事,自己也受到一定的牵连。后来顺势回去搞最熟悉的投机倒把,暗中传递消息,为其他人的活动提供帮助,这样也好。之前还担心戴笠此等精明之人会发现不对劲,或者生出清洗之心,现在看来不会了。剩下那些人,不足为惧。
      也许就快打起来了,战斗越是激烈,离胜利就越近,离梦想的最终实现也就越近,离那个最美好的新世界就越近——她如此渴望那个新世界,她愿意为那个新世界付出一切!——可自己去哪里呢?自己这样一个人,真的可以把身上的伪装都清洗干净,和剩下的所有人一样,走进这个新世界做一个新人吗?她不知道。
      如果能,那个世界必须比现在这个世界好上很多,很多很多才行。战斗肯定会非常激烈,很多东西都会碰撞在一起,未必能相容,只能撞一撞看看谁先破碎……
      除了自己,丁雅立呢?丁家的人在这样的时代里已经觉得不能自处了,他们能接受新世界的那一套吗?她不知道。也许新的世界愿意接纳他们,是他们不能接受新世界。可若不能接受,他们能去哪里?香港,欧洲,美国?如果他们要走,她也会走。要是她走了,自己——
      不,说好了不想的。
      火车站要到了。

      买票,进站,上车,说是往杭州去探亲友,实际上要找的一切都在车上。她在乘客寥寥无几的头等车坐下,不一会儿就列车员就例行公事,查票来了。那列车员还没完没了地吆喝,让乘客乖乖把票拿出来,说什么这年头的混子太多,个个都想趁人不备坐头等座,“哪有这么好的事!”
      如此一番吆喝,不少人都被赶走了,也不知道真是混子,还是厌烦了他。列车员走到她身边,还是老大不客气,“车票看一下!”
      其实人家也没有敲诈勒索,无非要你守法依规,不要逃票。
      她把车票拿出来,列车员看了,说了几句,见前后无人,就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笑了。
      “难得这么好轰啊。”
      “是啊,”列车员摘下帽子和眼镜,用手揉脸,“今天人也少。”
      透过他指缝,她看见他的眼神,示意她去查看帽子。她伸手过去,轻易摸到了细小的纸条。握在手心里,手收回来,帽子一动未动,两边都不能有人看见。
      “最近怎么样?”列车员问。
      “我还能怎么样,老样子呗,也就是那些事。你呢?她呢?”
      “我和你一样,她有多少东西我就要送多少,天天在铁路上跑罢了。她那边就不一样。你——可想而知,是吧。”
      “是啊,越是要打,她那里越是忙,也是终于开始忙了。养兵千日!”她说,“只是最近你们也要小心。”
      “你说戴老板那事?”
      她笑,“你们不愧是夫妻,知道得倒是清楚!”
      “你别担心我们,我们好着呢,要有问题——”
      “我是说阿琬。”
      “她现在受重用呢,你别担心。倒是你小心点。里外里,多少人有动你的理由!不过现在戴笠死了,不知道少了多少危险。”
      两人相视一笑。
      “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阿琬了。”
      “她也想你,说,当初要不是你,就丢了。”
      她笑笑,“那次匆匆一别,现在想来还是后悔。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列车员摆摆手笑道,“这世上的事,谁知道呢?一定还有机会的。”
      她望着窗外,没有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她有一种预感,大概很难了。往下,她和他们夫妇要走的方向可能是南辕北辙。
      “阿琬的身份还是那样?”
      “是啊,不然?”
      “我以为不加特别二字了。”
      “那还不是因为朱家骅。欸对了,我前阵子听她说,还有这么一个人,也是朱家骅发掘的,搞速记的,被拉去做情报了,好像还是搞电台的,你认识吗?叫什么,裴——”
      “我——我知道,我认识,在上海打过交道。”
      列车员眼睛一亮。
      “可惜,应该已经跑了。”
      “跑了?”
      她摇摇头,“也许人家的树倒了呢?”
      列车员的眼睛转了转,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脚步声,只好拿起帽子起来,“不管天涯海角,总之,我们终归会胜利的。”
      整整帽子,“再见。”
      她点点头,“再见。”

      等她回到上海,下火车,人来人往中,她走到角落,预备抽一根烟再走。卷烟叼在嘴上,纸条摊开在手里,读完了也就翻译完了,拿出火机点烟,点完烟点火。
      继续留在上海,先不要动,要以现有的身份协助后来的同伴们开展工作。
      好的,她在心里说。
      时机合适的时候会安排你到新的地方去。
      好的,她在心里说。
      暂时不去那边。
      她沉默。
      她不是落叶,暂时还不需要归根,还想要在枝头继续生长、为枝干提供养分。但是从表面上她竟然一点儿也不像这棵树上的叶子,反而像是寄生的害虫。就这样沉默着,沉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忽然有一种预感,就像预感自己再也见不到阿琬了一样,也许阿琬都已经回去了,自己还是不能回去。想想自己的价值,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手腕,自己干的事——她想也想得到还有许多地方自己可以去,很多事情可以干,只要一日需要钱,一日就需要她,一日需要掩护,就一日需要她继续当掩护……
      烟抽一半,她就扔掉了。这样也好,一时不着急走,就与丁雅立多呆一时,多呆一时算一时,这样好,很好,就像不知道已经判了的死刑已经患上的绝症何时会带走性命——
      不,那不是死刑,不是绝症。
      这也不是。
      绝症是自己的心。
      她走出去,路上告诉自己,不要想了,晚上还有事情。
      不要想,就不会想着一定要说出来,就不会说出来了。
      也许自己终生什么都不能说,知道得太多的人就像一个图书馆,甚至是档案馆,只能别人来查,不能自己倾诉。只有那个崭新的世界,会默默地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
      也许她应该从不奢望别人的理解和了解。别人都不知道你是谁,只能从面具上观察你,自然不会明白你,甚至不会喜欢你。这是必然。
      可她毕竟在裴清璋和汤玉玮、还有丁雅立那里得到了一些珍贵的理解。
      丁雅立……

      夜里,在锦江。安静的小包间里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怎么样,回来一切还好吗?”她问,顺手夹菜给他。
      “挺好的,住处不错,你给的那几个地址真是好,我随便去找找,一找一个准,百般合适!”
      “你找的哪个?”
      “第三个。”
      “第三个——那房东没刁难你?”
      “大概看我好歹是个政府官员吧,什么都没说。”男子笑笑。
      她知道房东欺软怕硬但又谨小慎微,而他也温和有礼,不然不会如此顺利,“那就好。”
      “这么久不见,之前慧英还来信说,让我问候你。”
      “她怎么样?”
      “还好,都好,所以说感谢你,当初不是你,就死在日本人的牢里了。”
      “说什么鬼话,”她笑道,“那是该我做的,不是不该我做我却做了的,是义务,不是情义。”
      “哦哟,不是情义!”他笑起来,“活像我要和你攀什么情谊故旧似的!”
      她也笑起来——也许是累了,身体疲倦了心也疲倦了,开始放弃防备,说些不着边际没用的话,又或者是因为她知道,再见到他也会很难了,“也许,我都应该少来这里,毕竟我在上海,还是被不少人认为是一个投敌卖国的汉奸。我怕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
      两人桌上放着酒,但是谁也没喝,没喝,却像醉了一样。
      他大笑起来,“那照你这样说,恰恰来了见了,一块儿吃饭了,还大笑取乐,才是一种保护,我们都应当自污!”
      是啊,自污。他才刚刚开始,而自己已经“泥足深陷”,虽然不曾后悔,可实实在在地想出去了。
      两人笑过一阵,他给两人满上酒,鸡缸杯,女儿红,都是难得的好东西。两人举杯前,她对他正色道:“静安,从此以后,我可能会减少来见你的次数了。你要自己多保重。”
      “好的,请放心。”

      夜深了,她却不想回家。喝了两杯酒,春风又暖,她想随风散一散。遂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散步。这样的日子也很难得,不用一边喝酒一边坚持清醒,也不用在每个拐角都因为有明确去向所以脚步坚定,大可以悠然,大可以逡巡,大可以踟蹰,大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偷着深夜才有的浮生之闲。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来到了熟悉的路口,左拐再走一百多米,就是丁家。如果此刻走到十字路口,往前看,越过灌木与砖墙,能够看见丁雅立卧室的灯光。
      她不用走上去就知道那窗口一年四时都是什么样子。
      她想起前阵子丁雅立还和她讨论是否要卖房的事情来着,所有的财产处理,唯独这一件还没解决,因为是他们夫妇共有的,一人出了一半的钱——“你觉得呢?”
      她那时还是坐在丁雅立客厅的沙发上,端着已经专属于她的玻璃杯和专门为她买的她喜欢的红茶,“不用着急。你想想,就算卖了,往下钱恐怕还会继续贬值,还无处可去,白白放着。这个通胀的问题,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
      丁雅立点点头,认真地望着她。
      “再说了,这房子有一半毕竟是盛东声的,现在你们离了是离了,他抓是被抓住了,可还没有判。你要是着急公开处理,无论他被判个什么,你都惹了一身的麻烦。他要是真的被判了死刑,那这房子都还有的争,一半是他的遗产!你要分,他的父母亲人恐怕也要分,他一家子人又多!虽然说真的闹起来就由他们争,人多了你就拿你的部分走更好。但现在卖了,人还没死,那些盛家的亲戚,不来找你折腾?等你说要卖、在卖和真的卖了,都会来找你闹的。”
      她说完口渴,端起茶杯呷。丁雅立倒是哈哈笑起来,“虽说是亲戚缠人麻烦,可我在盛家本来也没有什么,既没有积欠人家,也没被人欠账,倒不如早点‘卷款携逃’,来得干净!”
      卷款携逃——她此刻站在十字路口别人家花园深处的浓荫之下,望着空荡的路口发呆——丁雅立居然说“卷款携逃”!她那天熬了一个通宵,在丁雅立面前是强打精神,刚才说了一堆话自己都理不清逻辑,这时候听见这四个字却像是遇见晴空霹雳正打在心头一样,吃一惊,差点儿没法把茶咽下去。
      “你——”
      “嗯?”
      “你想去哪儿?”
      当时昏聩,现在微醺,怎么也还原不出当初自己的语气。也许很真诚,也许还有点儿受伤,像一只小鹿,有一双忽闪忽闪、满含泪水的眼睛。
      而当时,丁雅立听完了她的问题,愣愣地道,“你怎么就当真啦?我开玩笑的。”
      是那时候自己才反应过来。
      是这时候自己才彻底承认,那不是死刑,不是绝症,那些都不是,丁雅立才是,自己在丁雅立身上倾注的不该倾注的爱才是。
      丁雅立不是毒药,不是放射物,是自己在饮鸩止渴。投入一份无望的爱是错误的,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总是太迟,又不肯抽身退步,一定等到最后一刻宣判,一定等到棺材板,一定等到自己含泪觉得自己可怜可笑可叹。
      汤玉玮裴清璋已经走了,丁雅立或许迟早也会走的。
      自己呢?
      暖风过,春天才落叶的香樟,此时落下了第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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