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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   报纸上的标题是,《丁默邨逍遥玄武湖》。汤玉玮看了,要不是人在大街上,差点儿都要笑出声来。
      保外就医,顺路还游了玄武湖,是行也可以,不行也可以的行为,端看别人要怎么看。中央社的这位朋友得了她的消息,也得了她的指点,果然立功,把丁默邨的行程都记录下来了。报上说,10月11日这天,丁默邨离开老虎桥监狱,到首都高等法院出庭,作证完毕出来,是下午一点,他本该由三名法警押返监狱,结果却没有。记者一路跟踪,发现这位汉奸头子前脚出朝天宫,后脚就被妻子接走了,一行五辆人力车,一路跑到姚家巷,之后又到三山街,换了一辆黑色轿车,再跑到太平路,然后才回到监狱。
      当然文中自然还提到了丁默邨带着法警失踪时监狱的混乱、以及事发之后丁默邨给的种种解释,她当然不会相信解释,即便没有万小鹰的消息她也不会相信。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篇报道是一定会被送到老头子手上,今天之内。
      也许现在已经送到了。想要丁默邨的命的人很多,就算是戴老板手下的人,忠诚于戴老板,忠诚于党国,却不见得忠诚于戴老板的每一个决定。她曾经希望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因为做这样的人终归意味着某种忠诚中的不忠诚,而在这一行,一丝一毫不忠诚都是不被允许的、危险的东西。
      以前人家怀疑她不忠诚。现在也许可以说她的确也不忠诚。
      但是事到如今,许多事也许都不重要了。
      她把报纸叠起来,放在路边商店的窗台上,准备去找裴清璋。今天两个人约好,一道去看梅兰芳重返舞台、在兰心大戏院与程少余合作演出昆剧《刺虎》。这是庆祝抗战胜利的戏,首演的时候老头子都去了。想想也有趣,抗战期间,大家倒是一道过苦日子,老头子和夫人都没得享受,因为梅先生蓄须明志,说不登台就不登台,现在说恢复就恢复。当和平回来了,与和平相关的一切也就回来了,世事变化有时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甚至几万万人能够左右的。
      但又惟其如此,才会觉得这天底下有些公义在。
      票本来不好买,但她不一样,只要她想,兰心一定会为她留票。不因为她是什么权贵,不因为她是军统的中校,只因为她是记者汤玉玮,是一个善良、讲义气、肯帮助人的人,在危难时刻不计代价地帮助过他们。
      最近裴清璋也太忙、太累了,带她去看戏,恐怕不够,不如再买束花?可如今花也不是那么好买,说起来物价并未回落,照旧是涨,经济还是一片混乱,也不见财政部有何对策。为今之计,还是要多多挣钱,战争已经停止,现在一切渠道都已通畅,出售照片的事情,还要继续发展,就是不知道以后……
      她推开办公楼吱呀摇晃的大门,走了进去。电梯一早坏了,她每次来都是爬楼梯。有时候爬得疲惫,有时候爬得缓慢,今天倒是爬得轻巧灵便,五层楼爬起来就像三层一样。她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上楼,走过拐角,推开第三间办公室的门,张嘴就喊——
      可是“清”字还未喊完,声音就消失在了喉咙里。
      从来和编辑坐对面得裴清璋根本不在那里,房间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窗子开着,窗帘被轻轻吹起,桌上纸笔放着,稿纸不时被掀起一个角,有一种怪异的安静。
      “欸,汤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传来编辑的声音,她立刻转身,一脸笑容地和编辑寒暄,问裴清璋人呢,“不是一早走了吗?有人来给她送了一个条子,她读了就急匆匆地走了,说去找你,稿子都没拿,你看。”
      “条子?”她睁大了双眼,“什么时候的事?”
      编辑转了转双眼,“唔,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以前吧。”
      “条子呢?”
      编辑左看右看,“她扔了?还是没有?好像——不在这儿啊。”
      她立刻跑下楼去,那速度,仿佛是滚下去的。

      裴清璋出事了。
      首先,自己绝不会差什么人给她送条子,有任何问题自己一定是亲自来接。就算真的到了来不了的境地,就更不会有提前这么长时间托什么人来送条子。其次,裴清璋看了立刻就走的条子,上面的内容一定非常重要,知道自己要来却完全不把纸条留下来给自己看,证明就不能看,自己不能看她却一定要去的事情,得是多大的事情?大到了让裴清璋情愿单身赴险的地步?
      她一路往外走,因为孤身一人,逢岔路只好问路口商家有没有看到裴清璋,有人看见了相似的却不敢确定就是,有时候都没看见,她只能靠自己瞎找。满大街一点踪迹也无,难道是自己走错了方向?这时候反而恨自己教裴清璋反跟踪教得太好了——
      裴清璋如果要自己找过去,一定会留下痕迹。要么是自己走错了,要么是她就没有留下。如果是后者,为什么?能是什么事情,还要躲着自己?躲着自己她能解决问题?她不应该啊。可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路都只能走一条,得找人帮忙。可找谁?眼下连是谁在与她们作对都不知道——
      正走过暗巷,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汤小姐”,她向内看去,是个穿着烟灰色西装的男子,那西装既不新也不旧,和头上的巴拿马帽一样,都带着一种工薪阶层人家备受珍爱的衣柜里养出来的气质。
      “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走进小巷,和男子面对面,男子掏出烟,她拒绝,选择了抽自己的,男子又拿出火柴给她点火。
      男子长出一口烟,望着她质问的眼神,道:“裴小姐没事,裴老太太也没事,请汤小姐今天先回去,明天上午,十点,到福煦路181号来。走侧面小门,我会在那里等汤小姐。”
      “富生公司不是早已倒闭了吗?”她问。
      男子呵呵笑起来,“世上有两样生意是永远不会倒闭的,一是妓院,二是赌场。汤小姐,十点,不要迟到。”
      男子叼着烟,转身离去。

      当夜躺在床上的汤玉玮自然是睡不着的,辗转反侧中,她一样一样数,一样一样算,倒是什么事情让裴清璋被绑架了?那男子说话的意思很简单,第一,谁在他们手里。第二,她必须得去,不含征求意见的意思,而且一切的最终目标可能就是自己。
      回家的时候她问了,女佣说太太是出去打牌,打通宵的,然后问她小姐在哪里。她只好信口胡诌,说裴清璋也去那边看着了。女佣既然不怀疑,可见陶静纯出去的时候是被骗出去的,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今天那人——
      今天那人她没见过,那种类型的人她好像见过,可是是在哪里呢?她恨自己没有裴清璋的记忆力,不然也不至于现在死活想不出来。不知道那人是谁——或者说可能是谁——就很难判断这背后是谁在算计她们,没有确切对象,一切都是对象,所以会是谁?
      是军统?军统里的谁?德堂?或者青山?吴显龙?他们有什么必要干这个事?因为自己曝光丁默邨?谁能知道这件事呢?中央社的那位记者把她卖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就算匿名信被截获也要找上个三五天、把有关人等全部抓到才能找到自己。万小鹰就更不会。不会是因为丁默邨,就算是,还不是这个时候。
      德堂又想对自己下手了?或者青山?现在上面也乱,戴老板固然是戴老板,下面人想法就多。可看今天那人的样子,若非戴老板最亲近的亲随,哪里来那样气质——这个层面的人不需要绑架裴清璋,直接杀掉她就好了。当初那两枪没打死,无非因为打的人和她水平差不多,要是后面多派点人来,不愁干不掉,何况现在也没有日本人了——可为什么要杀她?
      要不就是唐纵,为了和戴老板争权?可还是一样的,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杀了她,或者绑架她,会有利于争权吗?难道不是反过来把自己吸收了?策反自己,需要绑架裴清璋为要挟?太费事了,后续需要派出许多人来盯着,以她所知唐纵还没有这个实力。
      或者会不会是裴清璋的上线,那叫巫山的女人?这些年来巫山时隐时现的,她一直怀疑巫山是杨虎{76}的老婆田淑君{77}。裴清璋这些年来几乎已经成了军统的人,莫不是现在上面不满意,要把人要回去,甚至借此要挟自己也叛变,可是投降给中统有什么用?他们也并不需要和戴老板争权,自己在这些事情上也没有什么特殊作用啊。
      要不就是地头蛇,青帮的人?可青帮要她干嘛?要裴清璋干嘛?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利用自己远在纽约的洪门关系干过什么事,要说也能说她是安良堂的人,可有什么用?井水不犯河水的事,不是为了帮派。不为了帮派为什么?难不成绑架裴清璋她就能给帮派中人一条门路、一些物资、还是把法币都换金子?她也没有门路啊!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起来了,给自己煮咖啡,然后收拾东西,想要带些装备,又觉得没有必要——哪有搜身搜不出来的?就算带进去也不一定打得过人家,说不定还半路被夺,还不如什么都不带,显得心诚。
      心诚。她在心里冷笑,脸上却毫无表情,八点半便出门去。
      她坐人力车到了附近下车,然后徒步走过去。果然在马路对面就看见了昨天那男子,依旧穿着昨日的衣服,正抽着烟,见了她笑着对她招手。“汤小姐,请随我来。”说着便带着她从侧门进去。
      沉重橡木大门内,自有健壮保镖看守、漂亮门童守门,她知道此地号称远东第一赌场,以前曾经想来看看——顺道来或者专门来都可以,只要不是来赌博——到底也没有那个机会,没人邀请,没有任务,更不可能来采访,是故这里面到底是怎么个奢侈法,那传闻中随时随地预备着鱼翅的厨房是不是真有,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专程来的,却也没有了看的心,只一路注意上来的路线与周围的布局,以便真的要逃时可以跑得快些。
      哪怕看来看去都觉得跑不出去。
      男子领着她上了三楼,穿越一片上午时分空无一人的赌桌——一看就是玩二十一点的地方,甚至还有轮盘——到走廊的另一头,打开一扇没门牌却有猫眼的橡木门,走上一段狭窄的楼梯。她跟着他爬了两层楼,在五楼停下,他手一伸,“汤小姐请。”
      对开的木门旁侧立两个高大男子,就算他们全部穿着合身的西装,她也看得出来他们浑身肌肉匀称、随时准备着,假如她有丝毫不当举动,他们跳起来轻易就可以控制她然后拧断她的脖子。
      “谢谢。”她对那引路男子说,上前向两侧伸开双臂,由其中一人搜身。检查无误,高大侍从打开了门,让她走进去。里面的房间除了天鹅绒地毯和窗帘之外就是真皮扶手椅,橡木茶几上空无一物,斗柜上挂了一幅画,画里是再普通不过的英国乡下狩猎场景,天空中飞翔的鸟,远遁的狐狸,猎犬和手执□□的猎人。
      自己是这画里的谁呢?
      她和裴清璋好像一直在追逐猎物,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她们都懂,只是一边觉得还不到时候,一边也找不到离开的路,甚至久而久之开始觉得也不是不能和这些危险共存,可是真的,真的能吗?她不知道。这世界的大势如同轰隆的列车,所有人都被绑架在上面,不知道会去向何方。
      那侍从关上门,立在一侧,请她先坐下等。她便坐着,漫无边际想着裴清璋,多久没有见她了,一天?不,还没有一天,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你在干什么?
      我能见到你吗?
      当初我与你说,我在上海其实只有你一个亲人,是没错,因为我每天都想见到的人只有你一个。
      清璋……
      有人拉开了门,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竟然看见一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身影。但这个身影的威严和强势从旗袍的裙边和披肩的流苏向周围流露散发,让她看一眼就自然地站起来,双手垂在两侧,低下头去,比见了戴笠还要恭敬认真。
      “夫人。”
      “侬好。”夫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坐下吧。”
      两人刚面对面落座,门外就有侍从端上三杯茶来。
      三杯?
      “啊对,裴小姐,请进来呀。”
      看见裴清璋从门外进来,她几乎瞪圆了眼睛,不是不敢置信,而是裴清璋走进来就自然地坐在夫人的左手,等于是她们两个人的中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只是垂下眼神望着桌面——这不好,她感觉得到,这是一笔可怕的交易。
      茶放好,侍从出去了,只留下刚才看守她的那个。
      “大家都来了,往下我就讲英文好了。”夫人说,“汤小姐,我很抱歉要使用这样的方式来让你和我见面,我很清楚裴小姐对你来说是什么人,但为了安全和效率,我不得不如此。”
      她没说话,没点头,只是看着夫人,知道这语气里根本不含一点道歉的意思——如果不是英语,还是用上海话,再柔软些,她也不会怀疑对方的强势和不容置疑,她也绝不会去相信夫人真有一丝一毫的“抱歉”。
      “如此大费周章,是要请汤小姐、裴小姐一道,帮我办一件事。汤小姐,你说好吗?”
      “夫人请说,我一定做到。”她低下头,表示一种顺从,视线里没了那棱角分明的美人脸,只听见一阵笑声。
      “我要请汤小姐帮我刺杀戴先生呢,也是一定做到?”
      她一惊,心中如晴空霹雳,也来不及看裴清璋表情,只能甚不礼貌地看向说话的人。
      “戴先生一日不除,二姐就有一直危险。此前,我已经阻止了很多次,但我始终不能保证下一次还能真的阻止,万一他先斩后奏呢?万一他的手伸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呢?”
      一声冷笑扬向天花板,汤玉玮的冷汗也顺着流下去。
      “汤小姐对这一点应该很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点头,只好一动不动,咬紧牙关。谁知道夫人却瞬也不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汤小姐,你说我和你的共同之处是什么?”
      The same这两个单词被扔进她脑海,落在地上点燃了一截引线,接着顷刻之间一切堆积的薪柴燃料都被点燃,冲天火势照亮黑夜,一切都清晰了,地上看不清的图案轨迹现在明确极了,只是那尽头……
      “美国。”她说。
      “对。你很聪明,难怪戴先生和梅乐斯都喜欢。下午,就会有梅乐斯的人联系你。戴先生飞来飞去,快到合适的机场的时候,他们会通知裴小姐,裴小姐就会告诉你,你就立刻启程去,把该装的东西装上去,然后就可以走了。”说着还转向裴清璋,“我听说裴小姐很厉害,想必你肯定没有问题。”
      裴清璋点了点头。夫人又转回来看着她,“汤小姐,你是专业的,你觉得我这个计划怎么样?”
      美军的联络线,美军的机场,美军的飞机,美军的航线,美军的文件,美军的人来安排她,美军的炸弹,天衣无缝,哪个角度都不是戴笠可以接触到的。多好的计划,未必是这个人想出来的,但只有这个人可以使用这样的计谋。
      “完美,天衣无缝的完美。”她说。从执行和设计的角度看,唯一的不完美,就是自己,只有自己。
      如果有问题,最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同样地,自己要是干了这个事,就没有回头路了。一旦出事,自己肯定会被怀疑。
      不如说是,自己去了是个死,不去,也是个死。
      “很好,很好。”夫人说,接着拿起玻璃茶杯,晃了晃里面琥珀红的液体,“我知道裴小姐的母亲一直在生病,肝病不太好治疗,国内现在也没有足够的条件。同时我也知道你们经济困难,汤小姐家里其实是不缺钱的,不知道你怎么就不愿意找家里要一点?不管怎么样,既然如此,你去的当日,你的事做完你就立刻乘飞机回来,在戴先生起飞之前,你就会回到上海。一旦回到上海,你们就立刻启程去香港。我会安排你们去,船票、去码头的车等等,我都会安排好,到了香港,我会安排人送老太太进医院,进了医院之后,我最后会给你们十万美金。五万存在汇丰,五万存在渣打。”
      夫人这才啜饮一口茶,“希望汤小姐一定要成功。”
      她点头,“夫人放心。”
      夫人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福煦路181号的时候,是由侍从送下来的。一下来,就上了车。在车上两人默默无语,司机说老夫人已经送回家了,请裴小姐放心。裴清璋也只说了一句“谢谢”。她看了一眼裴清璋,默默把手伸过去与裴清璋交握,裴清璋一开始没反应,等到她渐渐收紧五指,才突然一下握紧,直到下车才松开。
      开门,进家,女佣说太太先回来了,已经上楼去睡了,裴清璋让她先回房间,自己去看望母亲。她走进裴清璋的房间就走到窗前,躲在窗帘后面观察楼下的汽车是否已经走了。未几,裴清璋推开了门。她听见熟悉的脚步由轻缓变成急促,接着是一双手臂从后面搂住自己。
      有那么十几秒,她什么都没说,任由裴清璋抱着自己。直到听见裴清璋隐约地啜泣声,才猛地转过身去,把裴清璋搂在自己怀里,一边吻去爱人脸上的眼泪,一边轻声地哄。她要哄,她必须,哪怕她的心里一样起伏不定、战战兢兢。
      后来,她们很快地就建立起秘密电台,很快地取得了联系,每隔一天,裴清璋都要去听一听新的消息。绝大部分的时候听到的都是“岛屿”,这意味着平静无事,继续等待。但这并不能给她们带来解脱,好像恐怖的事中最恐怖的就是等待它发生。等消息从“岛屿”变成“浓雾”,她们就可以得开始变卖家产,准备离开上海;再等到“浓雾”变成“夜航”,汤玉玮第二天就可以起飞了。
      浓雾中夜航,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安全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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