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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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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清晨,裴清璋坐在餐桌边,汤玉玮一早就出去了,去送胶卷。最近她已经难得不焦虑了,两人一时分离,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她也不会担心彼此会突然消失、被人绑走,她只是挥挥手,笑着向汤玉玮道别。
之前她很焦虑,即便是从赌场出来的那一天,前一天整夜未眠,当夜也无法入睡。她要么梦见又出事了,自己或汤玉玮被带走了,要么梦见夫人反悔了,戴笠发现了,等等其实从理性的角度来看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她知道不可能,但是不能放下担心,再无好眠,日日如此醒来,昏沉疲惫;还要组建一个只有她们两人知道的秘密电台,还要每隔一天提高警惕地去接收消息,胆战心惊地等待听到“岛屿”二字:如此,竟然也过了两个月。
人当然不会因为失眠而困死,只是黑眼圈逐步蔓延,眼看都要到脸颊上了,她试遍中药,也不见好。直到汤玉玮安慰她说,真正的危险,只在她们去做这件事的时候,现在一切都是安全的,“不如说夫人派人看着我们呢,除非我们把事情做成功了,绝不会放弃我们。”
她知道汤玉玮没把话说全,“不会放弃使用我们”,工具呆在工具箱里乖乖地就好了,不要担心自己是否会被扔掉。
“不要担心还没发生的事情。因为担心也没用。”汤玉玮说,夜夜如此,直到她能渐渐入睡。
固然睡得还是不太好,但因为汤玉玮诸事顺利,她也轻松一些。她去建立电台,汤玉玮倒是没有别的事,后来联系她们的人说,汤玉玮暂时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表现良好,不要引起任何的怀疑。汤玉玮叹道,自己本来就被德堂边缘化、说不定也被戴老板不轻不重地怀疑着,现在还要小心不引起更多的怀疑,当真是难做。谁知道这难做竟然塞翁失马了,汤玉玮继续与詹文浒接触,詹文浒也知道她是出于何种目的来的,却并不因此对她防备,不但积极观察了解,发现了她的才华之后甚至器重起来,邀请她到自己担任总经理的《新闻报》就职。
汤玉玮不傻,知道这多少也是一石二鸟计,自己犯不着这样反复陷自己于前后夹攻的危险境地,便好言拒绝。没想到詹文浒不以为忤,问她是不是更喜欢当一个freelancer——汤玉玮这时候才想起来詹文浒当年也曾留学哈佛,其实二人应该有的是共同语言——遂在一个平静无事的冬日下午,两人遂办公室里就着难得的咖啡,一直聊着留学、波士顿、纽约、还有冬季风暴的话题。
聊罢分别时,詹文浒说,你不来我这里,我觉得实在可惜,但是像你这样的人,应该继续施展才华,不要其他的东西被限制了,现在路透、美联、合众、法新、塔斯,都回来了,我在路透、美联、合众三家都有关系,我介绍你去,你在那边继续你的新闻事业吧。
这是否是不大不小的恩惠、是否别有原因、以后是否希望以后得到一些别的帮助甚至是双面间谍,汤玉玮说先不管,经过他推荐,自己去买这三大社出售照片果然更容易了,收入上涨,何乐而不为?
是啊,何乐而不为。面前的餐桌上摊放着好几份文件,其中那些英文电报,都是发给汤玉玮的。现在联系她的人多了,反反复复去领很不方便,总是让人家直接送家里,也就总是自己先看见。汤玉玮说她从不对自己隐瞒什么,凡给她的电报都可以看。而自己只是笑着说,哦,便宜秘书!不不,免费秘书!
视线所及,在众多文件中裴清璋还是能在第一眼就发现那封电报。是AP——AP是?美联社,对美联社——发来的,但是内容不是工作,而是汤玉玮的前女友,那位姑娘通过AP联系她,给她写来的信。很长,很温馨,有很多怀念——如果自己是汤玉玮,自己都要感动了。
那是你,我不是你,我倒希望我是你,可那样的话我又爱上谁去呢?汤玉玮见自己吃醋,就用这样看上去具有哲理实际上有点儿胡扯的话来对付自己。
对付自己。
她想到这里对自己笑了,你啊,说不吃醋,实际上还是在吃醋,只是没有醋坛子,无处去打翻罢了。
那天晚上汤玉玮回来,她拿着那张电报在屋里念给汤玉玮听,说什么人家还在怀念你们当初一起住在公寓的日子,上东区,88街,拐角楼梯,在那里时——汤玉玮想上来夺去电报,她就把手举得老高,汤玉玮于是搂着她的腰,整个脑袋凑上来,不许她继续念,她不肯罢休,汤玉玮就把头埋在她颈窝,蹭着她的耳朵道,自己这么些年的行还不足以证明自己的心吗?
她笑了,扔掉电报,搂着汤玉玮的脑袋细细亲吻,“够了,足够了。”
两人闹了完,自然和衣而睡。如果那晚上她知道母亲也失眠了不说,还起来在走廊上游荡、听见了她们的话,她此刻就该老老实实对着眼前的账本算账,而不是不由自主地拿起那张电报傻笑。
她听见母亲下楼的声音,笑着转过头去问好,“妈妈,早。”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身姿僵硬得像一张门板似地,走——不,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漂——到餐桌边来,也不坐,看着她,又看着账本,以及她手中的电报。
她能感觉到母亲从表情到眼神流露出来的“不善”,但进来母亲病情起伏,这样也是正常的。
“近来这家里的账——”
“嗯?”
“收支如何?”
她快速地瞟一眼账本上的数字,“还算好的,目前若按法币算,家里存款还有十五万,其中有一些是美金,有一些是英镑,还有些许金子,现在怎么换也说不好,形势不稳,来日再换。从支出来说,唉,还是那些——”她低着头看着账本,一样一样地说,一边说就一边算,多年来母亲很少问家里的财政,总是她自己一个人打点、管理、殚精竭虑,现在难得一个机会,收支又平稳数字又漂亮,她说着说着高兴起来,仿佛是在邀功。
“好在这个月收入不错,尤其是汤玉玮的那一份,上交房租和饭钱也及时,考虑到下一步还多预存了点,作为房客也算可靠的房客了。”
她本来不想说汤玉玮的预存这回事,因为这笔钱是防着母亲又要住院专门备下的。她不想说,害怕刺激母亲,然而又觉得说了也无妨,难道不该让母亲也知道点汤玉玮为此付出的努力吗?也许知道了,以后把话说清楚的时候就会——
“你们两个真的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吗?”母亲突然道。
她对此毫无防备,心里想的九成还都是账目,还有一成是该如何恰当地夸奖汤玉玮,哪里有余裕防备这话?她又不是汤玉玮那般机灵善于处事的人,一时哑口无言,呆坐那里。
母亲见了她这样子,登时竖起眉毛,怒道:“为娘我是不是房东?”
“是。”
“那我今天就要把这房客赶出去!”
自记事起,她见过母亲发怒,见过母亲生气,见过母亲无助,更见过母亲绝望,就是不曾听过母亲的咆哮,现在算是见识到了。这脾气发得莫名其妙,她遂以为是母亲身体不适导致乱发脾气,毕竟之前上一次住院的时候医生就警告过她,说母亲的肝病蔓延,未来有影响大脑的可能。一旦影响大脑,小到人的脾气习惯,大到人格乃至记忆,都可能改变——难道就是现在?
可刚才母亲那话,她也不能承认,要承认就必须先和汤玉玮商量好,想好对策,想好该说的每一句话,她的临机应对太差,总是需要事先预演——不行,现在也不行,现在先哄一哄。
“妈妈这是说什么,”她站起来,缓缓向母亲走去,“汤玉玮也没有做错什么,还是难得的照付房租、从不迟到、甚至提前预付一些的好租客,这年头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
母亲不为所动,脸上的表情像山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再说了,人家住在这里,还能帮我的忙,甚至是照顾我们,妈妈难道忘了之前住院的时候,人家与我换班照顾你的事情?”
母亲转过来看着她,她在母亲的眼睛里看见的是陌生的表情。那里面有无理的质问,刚愎的自傲,古怪的厌恶,这些她都没见过,只有那冰冷的顽固是她熟悉的。
于是她孤注一掷。
“妈妈,人家不欠我们什么,对咱们还有恩德,现在世道这么乱,还是不要赶人家走吧——”
她正准备把手伸到母亲的手腕上安抚母亲,没想到被母亲啪地一声打开,随之而来的是怒吼:“我裴家就是破落了,也不需要这些臭钱!我就是坐吃山空,也不要人家施舍!让姓汤的立刻给我滚!!”
手被母亲打得生疼,她心里也来了火气,对于母亲的无理取闹开始失去耐心,“妈妈,人家哪里施舍我们——”
“怎么不是施舍?!你到处去找工作,找也找不到,只能看人脸色吃饭!要给洋人打字,要给洋人翻译,抛头露面,无所不为!我们都到这步田地了!我们都到了要在自家里安置一个陌生人来挣口饭吃的地步了!怎么不是施舍?!”
母亲兀自咆哮,没有看她,自然也没有看见她涨红的脸,更不会理解她内心的屈辱感有多强烈。
她这十年有多辛苦,心里屈辱的巨浪就有多高。
“像那个汤玉玮,汤玉玮!!像她那样,去拍那些莺莺燕燕更是下流!下流!!”
她直起身子——在意识里,仿佛是从地上猛地站起来——再也无法忍受,和母亲吵起来:“妈妈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这么多年做这么多事,都是因为家里,也都是为了家里,难道妈妈以为我就那么想去当秘书吗?!我还想做别的呢,我能吗?!”
谁知道母亲立刻瞪了她一眼,“你想做别的?你做得这些还不够吗!?”
她以前觉得母亲是遗老家庭的受害者,没想到加害别人的时候也是如此的顺手。她感觉眼睛很酸,鼻子也酸,只好动用全部的意志力和面目肌肉控制住自己,道:“不够,因为妈妈总是出去打牌,却不知打牌的钱从何而来!!”
其实不是,其实母亲最大的开销是医药费,但她也不能指责母亲这一点,这不是母亲的错。这一点她还是知道。
然而,哗啦一声,母亲抓住桌布的边缘,猛地一扯——谁知道那细弱的双臂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腰腹都转了起来——将桌上所有的餐具都掀在地上,所剩不多的精致瓷器顷刻变成碎片。
恰在此时,送胶片的汤玉玮开门回来了,本来还高高兴兴地说了声“我回来了”,听见破碎声立刻知道不好,便跑了过来。母亲看见汤玉玮,更是气得发抖,指着裴清璋的鼻子道:“你做得不够!还不够!不够不够!你现在连脸都不要了你还怕什么不够!你为了钱你什么都敢做!你不要脸!!”又转向正走上来的汤玉玮,“你给了我女儿多少钱!让她和你乱搞轧姘头——”
“妈妈!!”她尖叫起来。她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在母亲嘴里听到这样下流的形容词。她的爱是神圣纯洁而美好的,母亲不能用这样肮脏的词来形容它。别人她不介意,但这是母亲。
“滚!!!都给我滚!!!”
她尖叫,母亲也尖叫,转身从背后的灶台上抄起一个茶杯,对着汤玉玮扔过去——她惊恐地回头,看见汤玉玮不闪不避,大概看见茶杯早就失了准头——而母亲砸完,怒不可遏地上楼回房去了,在门口差点撞到出门给她买豆浆归来的女佣,也不带停的。
女佣上来问她,太太这是怎么了。汤玉玮则上来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问道,“没事吧?”
她回过头,看着汤玉玮,面部肌肉缴械投降,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汤玉玮把她拉到客厅,麻烦女佣收拾残局,两人坐下之后再把她拉进怀里,拍着她肩膀,轻声安抚,问事情缘由。她知道自己该解释,却解释不了,满心的苦楚酸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汤玉玮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心里是有所准备的。自家父母不消说,只是陶静纯难以对付。而且她历来坚持的立场是,裴清璋不主动提,她也不提,因为一旦是她主动提,原本就陷于两难的裴清璋会更加困难;后来加上陶静纯生病,此事也就越发不了了之。现在,看今天这大发雷霆的样子,也许她只能选择以退为进,毕竟这时候和陶静纯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不行我就按照妈妈的意思办,”她说,“我搬出去。”
“这怎么行?”她听见裴清璋的语气也还带着火,“你搬出去,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是啊,她怎么办,她怎么办?这也不行。她又只好小心哄劝,不是裴清璋的不是,也不是陶静纯的不是……
未几,女佣收拾干净了,过来问,太太的是不是该吃药了?
她挣出脑袋来道,你先上去看看,看看伯母气消了没有。
裴清璋犹在她怀里说着什么“没这么容易消气”、“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大脾气”的话,没想到女佣上去敲开门之后便是一声尖叫,两人霎时分开,跑上楼去,接着,就是她们已经相当熟悉的送医、住院、检查、吃药的戏码了。
在医院,尽量都是她跑前跑后处理种种事务,照顾陶静纯的事一概交给裴清璋,两个人都害怕这时候她再出现在病人面前会刺激陶静纯本就脆弱的神经。实在万不得已,裴清璋得去接收消息的时候,她留下,在外面静静谛听着陶静纯的声音,一旦有任何事情,立即呼唤医生。
然而陶静纯一直在沉睡。
转眼又是一个周五,陶静纯入院的第六天,汤玉玮坐在走廊上。脊背都有些酸疼了,她站起来,伸伸懒腰,想起这一两天来陶静纯病情反复的情况。一开始只是腹水,也不严重,抽了一些出去便消了。可后来黄疸和双腿的肿胀接踵而至,还有那些看上去像蜘蛛一样的红色斑点{78}——陶静纯的精神状况也不好,她萎靡,持续低烧,浑身疼痛,再也没有那天大发脾气的样子了。
裴清璋不在的时候,有一次医生过来,她问医生,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医生叹口气,左右看看。
实话实说,不好,病人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不过这两年要不是裴小姐努力,恐怕老夫人也拖不到这一天了。
那?
最好还是早点去国外治疗。
去香港行不行?
医生的眼睛转了转,香港应该也可以吧?我对那边不太了解,但应该比国内好吧?总之要尽快。
尽快,她也想啊。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街道。早日去香港,就等于寄望着早点去杀了戴笠。
戴笠。
上一次见戴老板还是在中美所组建的时候,在乡下,在山里。那是第二次见。第一次见,则是在香港。在一切的起始点。
想起自己少年时,喜欢刺客列传,说到底那故事都是一个委托人,一个目标,虽然都是逆,但目的始终是一以贯之的。谁能想到多年后的自己还能倒回去刺杀自己原先的上级?刺客杀人不求生,但求成仁,自己有心求仁,一度以为自己达成了目标,现在却要依靠杀掉原先指导自己杀人的人求生,还要附带去国的代价,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吊诡命运。
命运像是随机选一场盛宴一样,不知道后来会上来什么菜。但无论上来什么,都得吃。
突然,病房里传来一阵怪响,她立刻跑进去,看见陶静纯虽然还在昏迷中脸上却是极度痛苦的表情,眉毛拧在一处,口中呜咽不停,身体渐渐痉挛抽搐起来,她立刻喊叫着唤来了护士。
然后是一个护士进来,两个护士,医生,陶静纯被团团围住,检查,治疗,打针,安抚。她看着陶静纯的五官逐渐松弛,再次回到睡梦中。
医护们离去,医生的结论还是一样,早点去国外治疗。
她不敢再离开,便在病床边坐下,静静地望着陶静纯的脸。即便饱受病痛折磨,岁月也留下了太多痕迹,陶静纯依然是个美人。裴清璋的脸上遗传的柔美是来自于父亲,从母亲身上,也许继承的是一种坚定。
那天那些话是很过分,裴清璋生气也是必然的。可如果陶静纯就已经是这样一个人,大脑都已经变化了,难道她们还能指望她说出不一样的话、做出不一样的事来吗?不会的。当她越来越衰老,她们就只能更加包容她。就像父母在小时候对她们的那样。
父母不对,但是他们也已经受到了生命给他们的惩罚。
她看着陶静纯眼角嘴角的皱纹。
陶静纯是裴清璋的一部分。她要保护她们两个。
想到这里,她对自己露出无声的微笑,感叹自己年岁渐长,和十年前在纽约唐人街学武的那个自己,不能说判若两人,却结结实实地长大了,像师傅说的,心里的肉长结实了。
入夜,裴清璋回来了,陶静纯还睡着。裴清璋问她今天有没有事,她如实告知,“其实也没什么事。医生还是那样说。”见裴清璋担忧蹙眉,她心里一阵刺痛,拉着裴清璋的手,“没事,会没事的。”裴清璋点头,让她回去休息,明早再来换班。她不肯,但裴清璋更不肯,她只好听从。
回去的路上,走过寒夜月光下的街道,那样清冷,像是冰雕的。她一时兴起,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型相机,啪,照了一张相。
这是生活,她对自己说,也是纪念,还是岁月,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