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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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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一阵风过,裴清璋先是帮母亲把披肩裹得更严实了, “走吗?”她问,“要不咱们坐车?”
母亲摇了摇头,“这两天感觉不错,还能走,我们走吧。”
可说是这么说,刚走两步,风一吹,母亲立刻站住了,要不是有她扶着她感觉母亲都要倒下去,“咱们还是坐车吧。”也没征求同意,直接招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左看右看不见第二辆出现,她于是让母亲先回去,自己拿着东西后面来,然后把车资提前付了。
汤玉玮之前说陪着来,被她拒绝,理由是,第一摩托车坐不了三个人,第二加油不容易,第三——这天气健康的成年人适合坐摩托车,母亲不适合。
她把多带的大披肩给母亲当摊子盖上之后,站在原地目送黄包车远去,手里还拎着包,里面还装着水壶和两条备用手帕。等到了那边,多收了车资的车夫会去叫女佣出来接母亲。她说了,不管母亲是否同意、会不会坚持自己可以所以直接下车走过去,车夫都要这么做。
希望的确会。应该不至于不会吧?不过母亲的确也能走。比前阵子好。她也就可稍加放心,利用这段时间去买药。这样省出来的时间就可以用来多翻译一些稿子,多做一些别的事情。
她的每一分钟都要这样仔细规划,唯其如此追求在每一分钟都做最好的决策,才能最大化地利用每一分钟,转换每一毫厘可以转换的经济利益。
当然这是最好的计划,计划内尚且要保留做不到的那个部分。何况计划外。要是计划外出现了,她只能跟着计划外去调整,有时候调整得费力,亦步亦趋地追就像用有限的收入追无限上涨的物价。
母亲的病是从计划内来到计划外的,而且渐渐有了野马脱缰的趋势。从她记事起,她就知道她的母亲是“先天体质弱”、“生下自己之后身体更差”——这话说的好像是生下她是一种罪孽一样,因为第一她带走了母亲的健康,第二因为她带走了母亲的健康而使得父母不再有孩子,父亲拒绝纳妾也就没有了继承香火的人,第三,因为前两点,父亲流连烟花,母亲感到被抛弃,心境日益抑郁,随着年岁渐长变得偏执:这些都可以怪她。
她早前总是抱着对此类观点的里外一致的反对和抵制,现在有了阅历,反观内心,知道自己表面上当然还是反对这种观点的,但心底多少也觉得是这样一回事——不然呢?要不这么多年为什么总是对母亲心怀愧疚、哪怕是在母亲最无理取闹的时候?
她印象中母亲一直有食不下咽的问题。只是自己还小的时候似乎没人把这当回事,尤其是母亲自己,觉得很不要紧,少吃点正好每年不用放大旗袍,而且几十岁的年纪身材依旧好,多少有些骄傲。结果前阵子,母亲突然大病一场,先是莫名发热高烧,接着全身疼痛,恶心呕吐好不容易被压下去,食欲不振就接踵而至,上腹胀痛一直不缓解,几日之后又变成腹泻——这还说不好是病的还是吃了通便药该有的结果,总之一发不可收拾,她实在看不下去,和汤玉玮一道强拉母亲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是乙肝。
乙肝?
是。
她努力站住了,不要摇晃,实际上已经不能判断自己有没有在摇晃。
现在情况严重吗?
现在嘛……
其实只有一半的意识在听医生说话了。但要等到汤玉玮来,问她,她才知道自己并没有记住——不能复述,整理不起来——又要等到汤玉玮从医生那里回来,她才想起来自己之所以不能复述,是因为精神打击,是因为医生说到了很多要用的药、也要说到了基本上都没有,然后婉转地问她能不能弄一点。
她是有渠道,还很可靠,但是不一定都能弄得到,最重要的是,不一定能支付得起治疗个好几年的价钱。
等她镇定下来,两人又一道去见医生,末了得到的答案是,弄药不容易,先吃点中药吧。
医生说这话时并没有别的表示,只是用略带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们两个。她当然明白那种打量,没有别的意思,大概好奇她们是否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至少在钱的层面上。
是这样吗?不完全是。不是吗?其实也是。
药店到了。西药她问了问,有的极少,价钱又涨了一些。一开始想着这药吃了也不过缓解症状、就不想买,转念又觉得除了缓解她还有什么能做的?治疗、缓解,都在医院,医院之外——
你可以给你妈妈增加营养,养好身体,要是不舒服,就吃点药。
医生这么说。她把药买了。然后出门,正好撞见一辆黄包车,却没有拦下,选择走路回家。
母亲后来当然是住院了,她不得不陪护,在医院的炉子旁一边看着粥一边做翻译,和女佣两班倒——说起来是两班倒其实有时候她休息她还要出去办事,一出医院大门就是汤玉玮在等着她,亲自接她去,又护送她回。这也都还好,费神的是母亲和来探望母亲的各色等人。
从冷清的大街穿过,一路快步回凡尔登花园,偶尔看见一两辆停在街边的汽车,她都会仔细打量,看看是不是认识的人——那些她往日不认识、只是在母亲的话语中听过名字的人。她不想见到她们,但又不得不见,见了还要陪笑脸。她承认自己的算计有点过分,指望着这些人出于面子也好情谊也罢,支援母亲的痊愈事业。谁想得到上门探望的只带了关心,并没有营养品,好像这里不是上海而是大后方一样,东西难买,大家没钱——打牌赌钱的时候就有了!
她们来,她招待,还要专门准备东西招待,还要考虑母亲是否合适见客——哪怕她的考虑和决定母亲未必会听——还要准备给母亲保暖的东西,还要和租客沟通让他们不要见怪也不要打扰,方方面面全是算计,最末,还要一道见客。
她的心力只想用来考虑避免母亲因营养不好而病情加重,这已经够难了!
到家,上楼,看见母亲疲倦睡了,问过吃药没有,和女佣对完账,和难得在家的租客聊两句,然后上楼去,开始她耽误了一天的翻译工作,从下午时分,一直坐到了天黑。
如是过去好一阵子,这天,同样时分,天黑的时候汤玉玮来了,两人一道吃了饭,回到裴清璋的房间里。关上门,汤玉玮向陶静纯的房间努努嘴,问道:“今天怎么样?”
裴清璋想起来就心烦,“你先说前线的情况吧,先说大事,再说这小事。”
“前线——也就是常德前线惨烈,打得不像样子,我们疲惫,日军疯狂,人间地狱!但——我听说,已经安排人去救方先觉。”
说完,两人俱是沉默。裴清璋不用问也知道汤玉玮在想的是什么,打成这个样子,把方先觉救出来的意义是什么作用是什么?嘉奖一个活人的象征意义很大?激励全军全民的士气?现在衡阳沦陷、谈判失败,多少人骂他是国贼,此时不反省战争计划的失败,先想着捞人。人捞出来,活着的英雄比死了的烈士价值大,至于如何有一个和盟军协作的计划,如何不要再死这么多将士,那都不如一时之提振士气重要,那都不如一个活着的英雄重要。
万小鹰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但是她拿来交换的东西是否真正发挥了价值,现在她们也说不好了。也不想说了。
“伯母呢,怎么样?”是汤玉玮率先开口,不想再讨论令人无奈的战况。
“好了些,精神啊力气啊,都比之前好了,心情也好了。然后……”
“然后?”汤玉玮从椅子上立起身子,以为出了什么事。
“然后今天就出去打牌了。准备打到晚上。晚上!就这样,还要去打牌!”
汤玉玮闻言笑了笑,她笑不出来,只有叹气:“我本来不同意她去,虽然她从来不把我的不同意当一回事,但她说今天打牌的这家一早说好了,等她好了,接她去,送她回,全都有车。我心里说有车是有车,有油吗?我已经让周姨跟着她去了,蹭吃蹭喝就蹭吃蹭喝,她是病人,要人照顾,没什么了不起的,到晚上我就开始打电话催,反正我是不要脸了。为了健康,这点脸皮有什么意思?”
汤玉玮只是说“是”说“对”,她道:“你倒敷衍我。”
“我这又是敷衍了,那我怎么办好,你说?是我陪你上门去请,还是?”汤玉玮靠回椅子里,脸上带着专门用来安慰她的笑意,“可要是专门去一趟,骑着摩托车,又不坐人家的车,更显得奇怪,背后指不定要被说,伯母恐怕……”
她想想就摇头,摆摆手让汤玉玮别说了,“我也只能打电话催,真上门去,她能说我十年!”
两人又说一阵去打牌的这家到底是什么人,裴清璋所知不多,也只能胡猜,末了在汤玉玮身边床上坐下道:“我总在想妈妈的情况。照现在的样子,治也总治不好,药品匮乏得很,短期内这种匮乏也无法改善。我问了几个医生,都说要想治好,怎么都要出去,到香港,到美国,才有希望。我也想,可是谁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去!”
汤玉玮起身,坐到她身边来,把她的头揽在肩上,“会的,都会的,只要我们想去,总会去得到的。前阵子我还收到一份家里发给我的电报呢。”
她知道这不容易,也肯定不是普通渠道给汤玉玮的,不是机密就是绝密,还得是有人带给她,难道是汤家知道女儿的真实身份了?“难得。电报上说什么。”
汤玉玮于是和她细数起电报上说家里一切都好,说那边个个都反日、支持中国抗战,总之是好得不得了,“你想去我们就去,等仗打完了,我们过去了,什么都会好的。”
这话有点承诺今生今世的意味,往日里汤玉玮从不说,知道她不太喜欢虚无缥缈的承诺——现在大概是没办法说得太切实,因为知道自己更不喜欢汤玉玮说什么用她家的东西支援自己的话,务实不能只好务虚——她听着听着笑起来,为汤玉玮这用心感动,胡乱应着好,也不说自己觉得过去遥不可及,“要是去,坐船还不知道要坐多久啊。”
汤玉玮也笑了,“坐船,可好玩了。我当时去的时候……”
什么坐一等舱到二等舱玩,什么以后去也坐一等舱,什么船长大副,什么甲板落日一日三餐:她只是笑着听故事,当真又不当真,因为不敢想、因为想了就不免去想不好的那一面,所以宁愿不想。
说到最后,汤玉玮道:“不要担心,有我的。”
声音那样轻,像窗外正吹进来的风一样。
“是啊,有你,你是我最后一道依靠了。”
这话是心底话,不知怎地,今日说出来了。
话是这样说,但裴清璋从不希望在两个人的关系里,只是汤玉玮一直在帮她救她,她也想帮助汤玉玮。此事无关自尊,在汤玉玮面前她早已能做到主动放下自尊,虽然汤玉玮是第一个不要她这样做的人。她是基于情感也是基于现实考虑。就算两人从不说,她也很清楚汤玉玮早就没有之前那么多的收入了。日本人眼看着打不过美国,一日一日地败落,可汪政府对上海对文艺界的控制一日严似一日,别说汤玉玮不愿意给日伪的杂志写稿,就是愿意,也没有多少收入。汤玉玮之所以敢说这些话、敢做那些事,也无非是仗着她父母离开前留下的财富——南浔的家人都跑光了,空留宅子在——那笔钱,她不知道有多少,但她认定那是汤玉玮的,她不希望汤玉玮拿出来用,给自己用。
眼下又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账本,一天又将过去了。这日子过得,她想,任谁都是坐吃山空,她们不过比别人稍稍好一些罢了,还有山可吃。
昨天汤玉玮来的时候和她说,自己已经找到了途径,开始出售摄影作品,“中美所的那个詹姆斯。你认识的啊。”她这才明白汤玉玮大概也是由此得到了家里的消息。
卖给谁?她问。
汤玉玮说谁想买就卖,“当然,我最希望是卖给AP。”
AP?她反应了一下,想起来那是美联社。汤玉玮以前想去那里工作,说那个前女友也想去。她倒是先想起那前女友,才想起美联社三个字来。
那好啊。她说。希望你早日成功。
汤玉玮在打量她,她知道,她也想说自己毫不在意,又有点说不出口,好像说出来才是真的不信任、不说就等于信任一样。于是只是对汤玉玮笑了笑,转身离开。
如果真的去美国,那样一个新天地,自己能适应吗?对于自己来说是去,对于汤玉玮来说是重返,重返一个故地,会不会……而自己又是否适合那地方?
不。别想了。
你眼前的麻烦是房租还没有收上来、房客还在楼下住着、物价比如米和蛋又涨价了、女佣周姨也在闹着涨工资、明天又要陪着母亲上医院了。
汤玉玮昨天提议说,要是一时需要,她可以拿一笔钱出来给母亲看病,就当是借给她。这借字太言不由衷,听得她都笑了,也没答应。但独自一人时,她算了又算,知道自己每天接得翻译再多也不够,为今之计,只能继续好好做她中美所的工作,毕竟发薪准时,且发美元。
于是,她放下了翻译稿,叠起来放在一旁,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本子,上面用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密码写的,全是最新的东南沿海气象情报。
看看表,就等午夜,她又该去发报了。
那个一片漆黑只有声音的世界,是她的世界。
在裴清璋的身边众人中,只有汤玉玮知道裴清璋在做的气象情报到底是怎么回事。别人要么没有资格知道,要么压根不能理解。她不但知道,甚至一定程度上算是裴清璋的半个上级。上海下着雨,裴清璋感受得到。江苏、福建前两日也下着雨,裴清璋也知道,也知道风雨的规模和可能带来的后果,然后就会来和她商量,既然要立刻送出去,那怎么送出去,由在哪里的哪一个情报所送给谁,才能保证又快又安全。这使得她们事实上成为华东地区的半个指挥中心——实力所致,即便不具有任何官方的承认。
这实力中一方面包括了汤玉玮对特工行动的了解与掌握,一方面也包括了裴清璋在租界隐匿的数个电台。这些电台要么非常隐蔽就是房东也发现不了,要么具有很强的机动性,随时可以拆解重要部件赶往另一个地方发报,以保证安全可靠。每次裴清璋说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就笑裴清璋,说是不是当初被自己抓了一趟给吓住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这条蛇?”裴清璋嗔她。说完两个人都有点脸红,好像这话真有点别的意思。毕竟前几天在她的公寓,人家裴清璋累了,好不容易躺在浴缸里闭眼泡着,她走进去,见色起意,竟然把手放进水里去,初夏时节谁也不觉得凉,她还没来得及干点啥,也还没想干点啥,却生生把裴清璋吓一跳。
现在光是她们控制的服务于中美所的——或者照一些人的理解就是服务于盟军,就是服务于美军——电台比之前多了一倍。这样的好事,也是天意顺承,一方面日军在太平洋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照顾这边,一方面应该帮助日军做这件事的76号衰败没落,无首群龙只想争权夺利,更何况现在万小鹰已经是在军统内部半公开的投了诚的人,有这样的人帮助她们,何止是多了一双眼睛?
裴清璋总说这后来的许多事多多少少都是万小鹰的功劳。她心里也感激于万小鹰当年的救命之恩。两人每次说到现在的76号,总是要嘲笑一番,尤其是丁默邨发表的所谓岁首感言之后,说什么现在丁默邨终于如愿以偿彻底当家,76号也就彻底没什么用了,“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裴清璋笑道。
她一边欣赏裴清璋今年以来难得的笑容,一边轻轻摇晃手里的茶杯,“能有什么感想?投敌是为了利,如今也是为了利,没什么差别,难道还要感叹一句‘天下熙熙’?”
“就你这嘴!”裴清璋笑,“总之,小鹰给我们的帮助还是很大。还是要谢谢她。”
她点头,“往日还想着不知道能发挥多大作用,谁知道现在看来作用真是大。你可知道,近来找我卖情报的人都快排起队来了,简直是到处都是。”
裴清璋自然问她安不安全,她耸耸肩:“我没办法,只能花费很多时间去识别,甚至还要故意设局检查,以免中招。为此,还是万小鹰能帮忙,有的时候我和她一道设局,有时候可以直接找她的核实。”
是真的太多了,没有万小鹰,她根本忙不过来。这样那样的人,有的是面谈,有的是递条子,有的是通过别人带话,说什么的都有,有没有用她实在说不好,放弃或采取总也要有个依凭,不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只好费时费力地去甄别。
“结果呢,你知道吗?最后往往试出来是原来我们这儿或者你们那儿的人,当初说不好是不是叛变,现在倒都说自己是卧底。”
裴清璋眼波一转,“那——陈恭澍呢?”
“不知道。”她笑了笑,“也无法说是不是,只有戴老板知道。但你知道吗?越见得多了,我越反感,越恶心。”
裴清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脸。
她当然理解,理解自己对于有些“同仁”的反感——杀来杀去,杀的都是自己人,有什么意思?杀侵略者才是好汉,杀自己人,在民族危亡的时候只知道牟利,正当大家应该携手以进的时候,你在别人背后捅刀子,只为了那点从被侵略者掠走的金银堆上掉下的点点铜钱,这实在令人不齿。
她最初和裴清璋说到这话时,是之前一次救了一个杀手出来,这家伙抗日一把好手,杀自己人也是。她救了对方出来,对方一面谢她,一面说着还没做的事,两眼冒光热血沸腾地说自己要去杀点□□。
□□?为什么不继续去杀日本人?她没问,因为她知道对方的上线也是德堂,德堂肯定是为了什么利益要暂时让一步给一些人,可能是投敌的可能不是,重要的是得把他们拉拢过来,顺便也给自己拉拢一些利益。
她知道这是收买的必然,收买还带拿回扣的,她只是不耻。
裴清璋听完她的吐槽,也学会了她惯常的那一套,笑说那你倒是上啊,“最好莫若你继续往上升官,权力越大,责任越大,继续做大做强。你——”说着还伸出手指做噤声的手势,“可别说你不能,我听夸你的话也不知道听了多少了。”
她笑,为裴清璋的玩笑笑,也为裴清璋难得的轻松笑,只是笑着笑着变成了苦笑。她当然知道很多人喜欢她,尤其是盟军那边,要不然她怎么能越过整个燃烧的太平洋收到家里的电报、再把照片卖到美国去?是有人因为赏识她而靠近她,靠近她所以了解她,了解她所以帮助她。但既然有这样的人,就肯定有相反的、不满意的人,他们也了解她,他们因为了解所以嫉妒她,他们不满,只是现在还奈何不了她。
“你就开我的玩笑吧。”她长叹一口气,“成这么一番大业,戴老板实在了不起,可是现在——大家哪里像个军队,倒像帮派。队长、主任、站长,一级一级,到处都是派系,心都不在一起,这不应该,这不正常。人心不在一起,各谋私利,也许大厦迟早要垮。”
裴清璋难得说了一句不像自己的话:“等垮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