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

  •   论算账,其实裴清璋的账面结余比万小鹰多。万小鹰往往分文不剩,都花了出去。购买物资,伪装自己,打点关系,她又不负责挣钱,于是使劲儿挣,使劲儿花。偶尔有些剩余,说起来可以给自己留着用,她最后还是用在了别人身上,比如给丁雅立买东西,比如现在……
      “就这些东西而已,你们别担心,都拿着,他现在需要。”她一边把营养品放在桌上,一边把想给她钱的妇人的手推回去。“别担心外面,什么都别担心,都有我呢。医院我也打点好了,谁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你们就安安心心治病。”
      说完又往病房里看一看。病人几乎听不见,她有时候来了,就和病人“笔谈”,正好医院里不太暖和,偶尔可以生个火盆。
      再说了,她给了那么多钱,火盆还能不让她生?
      “我先走了。明天我再过来,时间应该是晚上。”
      妇人两眼含泪地点点头,她又问了最后一遍,“真不要找个人替你?”
      妇人摇头,她也理解,还是保密为上。所以自己也不能替她,唉。幸亏李士群死了,她想。
      “好。那我走了。”
      走出医院,瑟瑟寒风从耳边刮过,吹起头发,让耳后的神经收缩、疼痛。现在是这么安排,能治一天是一天,仿佛就是能拖一天是一天,降低痛苦——总不能把他杀了!她想起来就要皱眉,好像皱眉能缓解内心的痛苦。香港那边生活艰难,他们一家也不例外,幸好香港沦陷后及时回来了,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样!可这一次回来治病,终归是太晚了。
      太晚了,又不肯走。人要为了这样的那样的东西付出这样那样的太多的代价。
      她是用金条打通关节的。只要是要人就给金条,次一等的给英镑,金条是批的,英镑是她的,买营养品和日用品也用的是她自己剩下的钱。她愿意。如果能买命买健康她更愿意,可是——
      她能买的只有这么多。世上有些东西本该是无价的,却有标价;等你仔细一看,有标价,也买不来。
      走出医院,她伸手叫了个黄包车,往华界去。一路上边走边摸包里的东西,一卷,两卷,一共四卷,可以了。就是物价再涨,这也是一笔钱了。这样的事情干多了,难免让她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到时候见到人,倒还不如直接把包都给对方,只要对方拿着一个女士的包行走大街不嫌丢人。
      想起来简直好笑,与这些人见面最安全的地方竟然是最控制不住的华界,大概因为人多了?
      她不是在想办法治疗医院里的病人,就是在拯救监牢里的囚徒,而自己表面上的身份,是一个76号的机要秘书,和日本人勾勾搭搭,成天赚投机的黑钱,到处行贿。
      到处行贿。
      这就是她的这张“面皮”。要是按照《水浒传》里的宋代故事,这就是她脸上的金印。可她要被刺配哪里?
      在茶楼等一会儿,果然来了人——等待的时候,她一边喝茶一边想,往日李士群没死,她倒还要害怕一下、忌讳一下,现在李士群死了,群龙无首,竟没有一个人出来带头,她反而安全了。
      “来了?”她使个眼色,来者便回身看了看,确定无人跟来,才把门锁好。“坐。”说着,她把提包拉开,本想一捆一捆拿,看对方的眼神,心想算了,手指一夹,两捆,又是两捆,扔在桌面上。
      “这个数。”
      “万小姐大方!”
      “人什么时候能出来?”
      来者自己给自己倒一杯茶,咂摸两口,“我昨日看了,没有问题,那种身份,又什么都没查出来,左不过这两日了。”
      “这两日,哪一日?”她正眼也不看,也只是喝茶。
      “这个嘛,万小姐也知道——”
      “我是知道。”她放下茶杯,右手伸进提包里,将提包翻了过来,左手拉开提包前侧做得长了一点的拉链,“你也知道,是不是?或者说,我其实不太知道你,虽然合作这么多次了,我今天觉得,倒像是第一次认识你似的。”
      对方见她这副样子,自然知道那包里到底是什么,不用她全部拿出来,更知道她没有杀他的意思,只是要表明自己的能力。
      “万小姐,不要着急嘛,是吧。咱们合作了这么多次,你知道我对你,还是诚实的。就是这个放人的事情,我实在——”
      “你控制不了?”她手腕一歪,好像用那袋子里的东西打量对方的忠诚一样。
      “我——”
      “你要是没这点本事,当初我就不会找上你。这一次的事,我要这个人安全的从速出来,你既然说左不过这两日,我以后日为限,要是见不到人,那我也无须再见到你了。”
      “万小姐——”
      “嗯?”
      手腕又扭正了,以掌根为底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手指随时可以扣下去。
      对方还要解释,万小鹰收敛了笑意,“这玩意不响,打出来,只有轻轻的嘭的一声,就像,嘭。”
      对方不再解释。

      她知道自己不是非要这样不可,不过这家伙最近实在不乖,她想趁机吓他一下,最好还打一打——等到人出来再说。
      上次救那两口子的时候就不听话了的,要不是还有用,早就给他干掉了。不过就是因为这家伙的“不听话”,汤玉玮那边才知道了那两口的存在,把人带走了,阴差阳错倒是成了件好事。
      那两口子现在是这样的路了,自己呢?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想,已经让她开始安排自己的后路了,大致方向是那样,她也有门路,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担心她——她也和汤玉玮说过这样的事,目前看来,她就差临门一脚就可以了。看如今的形势,李士群死后,大家都在各寻门路,自己必须送出厚礼才行,汤玉玮是可靠的门路,现在就是礼物……
      十天之后,已经是十一月,她人在丁雅立的小会馆,一个肯定没有日本人监听的地方,和汤玉玮见面。两个人见面都是从小门进来,虽然是下午,但平日就没人往这边走,大风降温的深秋更是没人会发现了。两个人坐在隐蔽的小花园里,一人端着一杯热茶。
      “就是这个。”她看也不看,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好的纸递给汤玉玮,“地图,补给线。”
      “这可是好东西。”汤玉玮收了,也不看。两个人都望着眼前,堤防有人过来,“我猜你如此主动找我,一定有好东西,只是不知道这么好。”
      “现在群龙无首,各谋生路,不拿点好的,都没用。”
      “想要什么?”
      “这是我最后的投名状了,汤姐姐。”她呷一口茶,真香,是福建的吗?“我希望这样东西给你们了,来日要保我一条生路。”
      汤玉玮闻言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这么乱吗?”
      她笑笑,“谁知道呢?来日要是变了,有些人肯定巴不得把别人卖出去以自保,比如我。在他们眼里,我可是肥肉。”
      汤玉玮点了点头,“明白了。不过嘛,你别担心,你这东西太好了,要是真的能发挥作用,别说保你的活路,恐怕还要算你立功。”
      听到“立功”二字她想笑,但觉得好笑的理由又不能分享,只好对汤玉玮说,“大恩不言谢。”
      “嗯?”汤玉玮又看她一眼,“这话该我来说。”

      两人作别之后,万小鹰往丁雅立家走去。
      她喜欢汤玉玮这份仗义。她见多了奸诈背德,像汤玉玮这样仗义且不胡乱下杀手的人如今也不多了。甚至有时候她会为自己对汤玉玮的算计而感到一丝愧疚。可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她只能这样面对汤玉玮,如果有一天汤玉玮成为了自己人还好说,如果没有那一天,汤玉玮也许只能一辈子记住自己这个样子,这些事,这些作为,这张面具。
      许多个面具中的两个。
      这些年过去,自己的面具是越戴越多,有时候甚至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想干什么。该干什么是从来没有忘记的,但是想干什么,似乎已经忘记了。一切都服务于某一个或者多个目的,一切都是……
      去见见丁雅立吧,和她聊聊天,没有什么事,只是想见一见,就当作一种休息。

      谁知等到她进了家门,坐在丁雅立的客厅里,并不感到快活。她反反复复想到的都是丁雅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丁雅立虽然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再排斥,甚至两个人比和别人都要更亲密,但始终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她也不能让丁雅立知道自己是谁,能不能把丁雅立改造为自己人,她也做不了主——如之奈何!
      可这样想,她又会觉得自己私心太重,丁雅立顶好是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得好!就这样让一切的“亲密”停留在此刻,让自己的行动不会受到情感的影响,丁雅立也不会为了自己担心、为了自己身陷险境——五月时,营救那两口子,自己差点被人撕去了所有的面具,命都差点交待了。自己死,对自己而言是“死不足惜”,可她不能让丁雅立付出这样的代价。
      谁知道丁雅立会不会呢?就算会,就算一样觉得“死不足惜”,她也不愿意。
      自己死可以,对方不能,自己为对方死可以,对方不能,这种感情是什么,她也不用自己欺骗自己了。
      “要在追求伟大目标之路上成就自己,这条路一定是艰难的,风景一定是壮丽的,而且必然付出代价。”当年在日记上她这样对自己写,只是没想过要付出这个代价。付出生命,付出鲜血,付出光阴,这些都可以,她没想过还会付出自己爱,会付出自己爱却不能得到的悲哀。
      无论是因为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还是因为在动乱中只想抓住一个人,她现在已经在这里,回头无岸。
      “你怎么了?”是丁雅立走上来揽着她双肩,“怎么哭了?”
      此时她才知道自己顶着一张泫然的脸。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丁雅立还是问。她看见丁雅立的脸,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真糟糕。
      “没、没有……没什么……”
      后来她找了个借口——半是说因为常德战事惨状,半是说因为76号内部争斗受到打压欺凌——这才蒙混过去,然后告辞离去。谁晓得一出丁雅立的家门更觉得难过,一路费尽力气忍泣,到了家关上门才哭出声来。
      哭了很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者知道,只是不愿意想明白。毕竟想明白了,也只能更难过。

      万小鹰这副样子,过了几天还被裴清璋给看见了。那天是万小鹰把最后确定那份地图可靠的消息给她、要由她发报经屯溪联络点送回去。她看见万小鹰愁眉不展的样子,就问是怎么了。万小鹰摇摇头,说要是说起来话就太长了,“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不说了。”
      人家不说,她也不好追问。等到弄完,两人准备走,万小鹰忽然问道,“裴姐姐,你和汤姐姐……”
      她一愣,霎时有些防备,继而又觉得有什么好防备的,难道怕万小鹰回去告诉她母亲?“嗯?”
      “没、没什么……”万小鹰自低了头,“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特别好,我很羡慕。”
      “是吗?”她笑了,难得敏锐地发现万小鹰眼底的伤感神色,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万小鹰的肩。
      别人羡慕她和汤玉玮,她心满意足,知道的确值得羡慕,甚至也许她们的近况也值得羡慕。但除此以外,她总觉得没什么好羡慕,自己的生活还是问题一大堆。
      做了两个月的翻译,按她的理解和雇主的评价,她是一天做出两天的事、一个人做出两个人的事,算是干得快的、算是努力的,然而按照这个状态算,她的收入还是不够——正如所料。
      她算的时候已经是对自己满打满算,如果现在稍微“轻松”一点、懈怠一点,那就更加赶不上。她每次想到这里,算的账都是按进出两头算账。一日三餐加上水电和雇一个女佣,按周算,一周三四千元怎么都有,吃就要吃去两千多,火油燃料去三百,一千一周给女佣算是她命好,绝了后的老寡妇,说是来当女佣实际上不如说是来搭伙过活。这一切还只是按照现在的物价来说。按照一定的比例做个上浮,什么意外都没有的情况下,一个月至少近五千元。
      只是出,进呢?她就算千字挣一百元,一天便能挣七百,一周下来效率不见得都这么高,一周能挣个五千,就不错了,何况也不是都是千字一百,那样好的事,抢的人太多了。所以,她必须依靠这个租客。
      出租自家楼下多出来的那一间长久以来也没人用的书房,水电包了,开伙另算,年轻的夫妇没孩子,一个月是八百元的房租,她自觉定得不高不低,法租界——哪怕现在租界实亡名也亡了,还是有人要选——里算是中规中矩的选择。她把这个定价的想法告诉汤玉玮的时候,汤玉玮说可以,“其实还可以定高一点。”
      她说她知道,汤玉玮立刻接着说,但你不会,“你舍不得。”
      她倒是欣喜于汤玉玮对自己的了解,但心里道,其实还有一重顾虑——汤玉玮大概也知道但不愿意说出来——她觉得自己母女二人也不算什么好房东,事实证明也如此。母亲挑剔而固执,有时反复无常、不愿将就别人只愿意被将就,作为女儿她有时都觉得难以相处,何况房客?万一发生冲突,自己倒是想要拉架,可是立场尴尬,还缺乏这社交能力,想想那场面她都头疼。
      她是需要房客和租金,也要挑选,如今是千挑万选,也不能避免麻烦。如果说母亲的脾气是还没有爆炸的炸弹,那房客的欠租就是她躲避不开的大坑。
      这对夫妇是普通的文人小职员,夫妇二人都出去工作,丈夫闲暇还要接写稿子的工作。她好奇问过一次,才知道这位丈夫和汤玉玮的收入几乎有天渊之别,汤玉玮能出高质量的稿件,又快又好,还能附带照片。这位丈夫只能找没人愿意写的东西,人家吃肉他喝冷汤。可这年头连汤玉玮的收入都不一定赶得上物价上涨的程度,何况这对夫妇?他们来的时候,她见他们言谈礼貌、人物文雅、衣着干净,只要押一,加上押金才收了两个月房租而已。结果现在看着他们的样子——同一个屋檐下,邹一下眉头叹一口气也逃不过女佣的眼睛——这个月的房租已经是晚了一周才付,下个月还不知道在哪里。
      女佣建议她不妨改成让他们一周一付,或者两周一付,她当时便说了一句,这样他们也付不出来啊,“也是催逼。”女佣没说什么,走了。隔日她才反应过来,女佣大概是怕这对夫妇按月交租会跑路。
      跑路。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脑子里不断转着这两个字。会跑吗?也许会。虽然说从这里走了搬到哪里去不是她的问题,但她总觉得这对夫妇是很在乎生活质量、已经很辛苦一定要住的舒服的人,离开自己这里,租界再难找舒服住处,回到华界更加没有合适的选择了。他们就是真的要跑,要走,欠着租子就走,当着自己的面就搬家?也行啊,自己难不成还拦着他们不让走吗?一没有力气,二不会撒泼,那还能怎么样,讲道理?当大家都是有文化有教养的人,然后对方承诺她一定把欠的房租送来?还是她网开一面放了他们算了?
      说千道万,一切考虑都是基于钱够不够。她有时候坐在餐桌前算账,算来算去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感叹自己仅有的数学能力已经不够用了,天晓得下个月是什么样子?她倒是想预测,只是她也觉得不管是南京还是重庆的政府里管经济的官员,那些教授学者,谁也预测不了经济还能烂到什么地步。迟早有一天,她越来越入不敷出,只能步步倒退,去保全吃饭的大事。
      打仗,打仗!打仗!方方面面都是打仗!打仗的时候,为了一口吃的,要人人都要打仗!
      有一次她和汤玉玮说到这个,汤玉玮如常先是说些俏皮话来消解话题的压抑——说自己还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她看汤玉玮的那样子——不晓得为什么,汤玉玮一对她柔软,她就想要“欺负”回去——立即回了一句:“有时候你还和我吃饭呢。”虽然也知道是汤玉玮买单的时候居多,虽然也知道两人一道出去吃饭的等级是越来越下降,虽然——唉——也问过汤玉玮,汤玉玮说了一句实话,“和你吃饭,吃好最重要。费而不惠、应酬的地方,就罢了。”
      她当然没有不满意,能和汤玉玮一起好好的吃饭就可以了,和汤玉玮去吃小馄饨挑子都是幸福的。只是觉得无奈。
      这样的话题说得多了,汤玉玮终于在某次打闹嬉笑中提到,干脆来她给自己当房客好了,“岂不开源节流、两利共赢?”
      她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与汤玉玮打闹,言语上未置可否。汤玉玮也没追问。她心里问自己,你愿意吗?
      其实不太愿意。
      并非不愿意和汤玉玮住在一个屋檐下,愿意得很,天知道她偶尔留宿在汤玉玮的公寓得时候有多快活,那样自由自在没人管只有她们两个人、世界末日也无所谓。但那是她在汤玉玮那里,不是凡尔登花园这个屋檐下。这个屋檐下除了那对夫妇,还有自己的母亲。自己还在生病的母亲。
      母亲的病越来越麻烦,实在拖累人,她作为女儿这就算是麻烦事也没有置身事外的理由,但她不想汤玉玮也被拖进来。汤玉玮有她愿意去做大事业,那就去做,自己只在这里给予支持,这一点支持,也就不错了。汤玉玮的事业中,与她有关的部分她会全力以赴,收到的中美所做情报的薪金勉强足够给母亲看病,也就够了。
      如果战争结束了——有时候她会想,有时候也会觉得这些事情想也无用,只是给自己一个可望不可及的梦想——也许那时候,她和汤玉玮,可以真正的,好好的,过下去,以自己想要的方式过下去……
      她有那样多的梦想等待实现,从前以为不能实现的那些,那么那么多。
      那样的生活里,一切的问题,一定都可以迎刃而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