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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   物资不好弄,而且随着战争发展,越来越不好弄,谁要是有一盒青霉素,住到地下防空洞里去都不安全。这点汤玉玮很清楚,所以她积极利用和万小鹰的关系收购和转运物资——尤其是药品——这是她的功劳,也是万小鹰的,她从未向上级隐瞒;甚至,为了报救命之恩,她差不多要把万小鹰的“投名状”挂在嘴边,见到合适的人就要讲。此外,当万小鹰有求于她的时候,她也帮忙,哪怕是——
      “清乡。”当她问万小鹰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盛夏时节炎热未消,万小鹰说出这两个字。
      “我当然知道在清乡——”
      “他们清乡,我就反清乡。”万小鹰道,“这不是很简单吗?”
      “但你不方便。”她看着万小鹰的眼睛,“于是就指望我?”
      “汤姐姐怕手脏?”
      “这倒不怕。”她笑道,“我从来不觉得做这些事情手脏。”
      在下面只要是打日本人,她就没有意见。当然她也知道,苏北那边一直有摩擦,你打我我打你,许多事情都说不清楚。
      “我只是想保证我干的事情没有害人,”她顿了顿,“害谁都不行。”
      万小鹰低下头笑了笑,“汤姐姐放心,不会的。打的就是日本人。”
      她长久地看着万小鹰,万小鹰也大剌剌地看回来,好像无有隐瞒、绝无鬼胎似的,其实她知道万小鹰瞒着自己许多事,只是一时问也问不出来,再说,何必问?她现在开始明白了,不像原先觉得身在秘密的一边就应该知道一切秘密,在这行,许多事是不知道为好,外行人知道了说不定还无害,自己人知道了可能就是个死了。
      “我会帮你。不过,小鹰——”
      “嗯?”
      “你到底是谁?”
      记忆里,在那个等着裴清璋回来的盛夏黄昏,万小鹰的笑容还是一样近乎无忧无虑的轻浮——和她正在干的事完全不搭,汤玉玮不由去怀疑也许这人可以青春不老——万小鹰给的答案还是一样的玩世不恭,“我只是一个为了钱许多事都可以做的中间人。”
      说实话她才不信这种说辞。但她还是帮了万小鹰,利用自己的渠道,用万小鹰的钱,买了一批药品,再交给万小鹰送走——其实由此她可以得到答案的,她知道,只是不愿意去想。有的东西不想比较愉快,比如说,每次她收到万小鹰给她的情报,无须核实其可靠程度,也不需要问情报是哪里来的,只管用就对了。但现在76号已经没落,万小鹰能接触到的情报也有限了,就算是重要的信息量大的情报,比如补给线或重点军事设施的位置,等拿到手也就失去了时效性,往往已经晚了,对战局影响不大。想要又及时又有用,除非渗透到日军的指挥层。可她们是谁?做什么美梦?
      这一条路行不通,汤玉玮只能往别的方向去努力,寻找更多情报来源,从汪政府内部策反更多的人,镇日东奔西走。她倒也愿意,兜里揣着万小鹰弄来的证件——真的,不是假的,只是没有告诉上级,免得惹祸——四处走,四处拍照,被发现了就掏出证件来,拍到的照片卖掉,好像一举两得一样。
      她还是会给裴清璋拍照,因为她还是要去接裴清璋,她不放心。裴清璋总让她不要去了,说自己没问题,说自己现在狡兔何止三窟,说自己现在就算被抓住也没人能破解自己身上的加密过的东西,就算被截获也没人听得懂解得开——“到时候你来保释我出去就行了。”
      她听了这话总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你也是郁秉坚不成!”要是真出事她当然能把裴清璋保出来,就像她能置一个牢里的人于死地一样。但她怎么会舍得裴清璋被抓呢?多一丝一毫的危险她都不能接受。
      也难怪裴清璋笑她,“怎么我胆子越来越大,你胆子越来越小呢?”她无话可说,总不能归罪给爱情吧?爱情真是一个谜。

      裴清璋也觉得爱情是解不开的谜,比爱情这个谜更大的大概只有命运。她现在成日挖空心思做加密,向汤玉玮夸的口,其实个个都能实现,甚至包括如果她被抓之后拷打她让她说出来,她都编了好几个说辞,胡乱招几个,足够拖延时间。
      就比如她现在用的,实际上是好几套精心编纂的单词钥匙簿密码法。简单而言,长长的一页纸上,26个西文字母为列,下有30行随机排布、完全打乱的26个字母,是复杂化之后的维吉尼亚密码。她每次只管在发完密文之后,在一头一尾发送三到四套密钥的指示,比如今天用25行,明天又改11行,收信人自然就能解密。而真正能保证安全的,首先是一头一尾的密钥指示,只有单独到另一个地方——有时是汤玉玮的片场,有时候是听天气广播,有时候是招贴的广告——才能知道到底用哪一个。如果人被抓住,则还是可以用这三到四套的密钥来搪塞,因为拿着任何一个解开,都能拿到可以通顺阅读的内容,每一个都具有障眼法的作用。
      她每一次发报,心里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搪塞的说辞,被捕的说辞,坚称不招的说辞,招了的说辞,反复计算在严刑拷打之下能坚持的时间就像计算在物价飞涨的年月自己的收入能坚持的时间一般——她相信自己可以坚持三天,一定可以,面对那些酷刑,她应该可以坚持三天,甚至四天,她可以装可怜,她可以装前倨后恭,她可以吐露假消息,她不怕……
      她知道汤玉玮的担心,怕她受苦,其实她何尝不怕汤玉玮受苦?在她看来汤玉玮已经在受苦受罪了。有时候她编复杂的加密系统编的头疼,就休息一下,休息着休息着便会想起汤玉玮。想着汤玉玮的样子,想着汤玉玮此刻在干什么,是像自己一样为了挣钱四处奔波吗?——不,自己没有四处奔波,自己只是坐在家里书桌前抱着字典,而汤玉玮是真的四处奔波,不管刮风下雨去采访——还是为了甄别情报四处隐藏或抛头露面、面对着非常的危险?其实无论是哪一个方面汤玉玮都已经做得很好了,尽力了,忠诚可昭日月,手脚干净赛海瑞,却还受着许多人的嫉妒——明知道被人说成这样怀疑成那样却依然想要做好!
      她想到这里总会觉得又心疼,又喜爱,尤其汤玉玮那副即便对这现实看不惯、反感、恶心也依然想要做点大事于是付出自己的全部努力的样子。那样志得意满、那样可爱,似乎对未来总是充满希望。反观自己,总是难掩忧虑——胜利之后自己又去哪里呢?
      战争成全了她,可战争停止之后呢?天下人会幸福,同胞得拯救,但她呢?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吗?回到和平年代,她还能过得好吗?她会像其他人一样找回自己因为战争而失去的东西,还是因为战争结束失去一些因为战争的特殊情况才获得的东西?还是她将从头开始,将一切做一个结算,转入下一期的账本?她不知道。
      每次这样想,她的想象中就会出现一条长街——就像想密码的时候总是想起药铺的柜子——笔直地直到天边,她先要在银行当铺换些钱,然后去布料店采购这样,去杂货店买那样,在药店买药,在相馆门口流连却看不清橱窗里的照片,还会遇上说话含糊的算命先生和衣着肮脏的乞丐、甚至狂奔的马车,还有许多许多,直到道路的尽头,她会看见汤玉玮。每次都能看见汤玉玮。汤玉玮总是笑着站在那里等她。
      看到汤玉玮她也会笑,因为想到有汤玉玮一起,千难万险都可以跨过去的。一定可以。

      秋天,万小鹰去为他扫墓——说是扫墓,也只是买一束昂贵的简单的花放在他们见面的地方——得躲着众人,就像去救她,也得躲着众人。
      躲着躲着,干脆没人会看见了。没人会看见就没人会怀疑她与他的关系,也就不会怀疑他是谁——互相帮助的战友,面上的身份却是不适合并肩而立的,真是可悲。她放完了花,自己站得远远的,在街角的一处屋檐下望着那片地方,正巧下起小雨,她也的确没带伞——“天公作美”。
      那花束也不会打湿。
      7月24日那天他去世,之前她已经被医生告知大概就是那几天,撑不了多久了。但是她不能去,就算有空也不能去,已经有些知道他是谁的人在那里守着,她不能去了。她只能等到遗体都送走了,才悄悄地去处理离院事宜。酸楚高高涌起,从心荡漾到肚肠,从肚肠又翻涌上喉头。她难以忍受又不得不忍受,一连这样憋屈了好几天,脸色都不像往日那样轻松了,幸好也没人看穿——直到那天被丁雅立看出来。
      在丁雅立家,是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果篮发呆,心里想着的是送走他的妻子时两人的泪别、想着当年生活书店的样子,而丁雅立坐在她身边,忽然伸过手来,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怎么了?遇见什么事,这样不开心?”
      她以为自己哭了,立刻抹了一下眼睛,结果发现并没有眼泪,自觉有些尴尬,“没什么。”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丁雅立转过身接过女佣送来的铁观音,顺手拿起托盘里的夹子取一块冰,哐啷一声放在小茶杯里,“以前你,要么看上去从来不会难过,永远都是笑着的;要么难过的时候——偶尔那么一两次,你直接就哭了。”
      “那我今天——”
      “你今天,”丁雅立不等她说完,“倒比哭了还难看。所以一定是很难过很难过的事。是怎么了,我能帮忙吗?”
      她低下头,“原来我脸色这么难看吗?”
      听见丁雅立笑了笑,“喝茶吧,先喝茶。这时候正香。”
      手伸过来,她看着丁雅立的手,手骨修长,连虎口都有一个优雅的弧度,悬在半空,像是永恒。
      孤身一人在这大上海战斗已经很久了。为了安全,不能向任何人表露自己的真实心情,除了镜中的自己。如果说人生来就是孤独的,生时独自来,死后也是独自上黄泉路,她觉得自己能接受,只是偶尔在路上觉得雨点太大,打湿了衣衫,打疼了脸颊。
      而眼前这双手的主人,不问,不说,却一直支持自己,不知道雨从何来,却一直为自己撑着伞。
      “我的一位,一位——恩师,去世了。”她说,还不自觉地吸一下鼻子,“七月的时候不在的,人在北平,现在才有信来。知道得太晚了。如果早一点,也许我可以去看看他。上一次见他,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这是白色的谎言,只有谎言能给她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一个通行证,在丁雅立这里,向自己和自己的生活短暂的示弱。
      这里安全,所以她可以。
      丁雅立当然说了很多安慰的话——问了几句谎言里“恩师”的情况,见她并不直说,也就没有追问,反而说起自己的故事,用以安慰。她默默听着,没哭过却觉得眼睛有一点酸,只是丁雅立在眼前的形象不曾模糊——反而很清晰,随着黄昏将至光线暗了,夕阳余辉洒落在丁雅立背后,这个今年就要满四十岁的妇人周身仿佛浮起光辉,她看着她就像看着女神。
      然而,因为她所给的毕竟是谎言,丁雅立给她的安慰也就做不了数,一个示弱的借口,换来的放松也不过是在丁雅立这里听丁雅立说话,让丁雅立向自己表达偏离靶心的关心——她在心里对自己摇了摇头。
      也许这都是错的,都是偏移的。自己想要的那种安慰,丁雅立永远不能给自己。而更糟糕的是,在丁雅立之外,也许再也没有人能给得了了。
      雨停了,她走出屋檐下,看看时间正好,又望了一眼那束花,好端端地放在那里。好。该走了。手里的提包很沉,证明她还要去救人。
      这一年从春到秋她救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些,她在后来的生命中再也没见过,也不再记得对方,不但不记得长相,甚至忘记了事由。但这天她去救的这位朱小姐她记得。不止因为后来她们一起到了那边去,也不止因为匆匆一别这位朱小姐就丧命敌人的枪口下,也许多少也因为这天晚上她们说的话,还有这位朱小姐与她道别之日给她带的一本历经磨难才保留下来的《生活》周刊,“恩师”的留下的纪念。
      沪西宪兵的牢房附近的暗巷,她把帽子戴上,见人来,从提包里掏出雨衣,给来者穿上,然后再掏出一个白色的布包,递到那来者手中,拍了拍,就让对方离去。自己则扶着来者穿过暗巷上了车,一路就往医院去。
      到了医院,取下雨衣,这才看见身上的伤。有的不用说也知道是新打的,估计是出来的时候也没放过。她见状已经没了愤怒,只一心考虑打点医院把人治好。所以,等到弄了一圈回到病房,她手里拎着一堆生活用品,还对护士嘱咐再三,这位朱小姐忽然道:“辛苦你。你好像……已经很熟悉了。”
      她愣了愣,“我最近……一直在医院跑,想多做点什么,总是做不了,只能干这些。”苦笑叹气,“只干这些,却也挽救不了人的生命。唉。”
      “你干的事,我们都知道。”朱小姐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抓着她的手腕,“很多事情都是多亏了你。你不要这样想。我们——”
      她抬起头看着她,用眼里的笑意作为答案。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利于建立一个新世界。”
      有人走过,两人立刻分开,朱小姐自己在病房里安顿,而她往外走,去找医生。这家医院的医护,她打点了不下五位,踅进办公室,果然看见两位医生之一在里面——她立刻关上了门。
      等到出来,医生努力克制自己脸上不如哭的笑容,与她走向相反的方向,假装去检查病人,她则回病房去。快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护士和朱小姐争执的声音。护士在盘问,朱小姐在小心应付,她放慢了脚步,想听一听护士的话,看看她到底是什么目的。
      “哦,像你们这样的,我可见多了……”那小护士的语调,是整个上海滩最令人熟悉的一种,无论这话说的是什么,这个语气都只有一个意思,给她钱,不然不管你什么来历,都别想得到你该得的治疗。
      万小鹰可以理解小护士的选择,从一开始她看上这个小护士、甚至看上这家医院就是因为他们缺钱。但你要说道德……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带着一张似笑非笑脸,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进去一看,护士正抱着手臂背对着门,仿佛朱小姐是苦力而她是监工。她上前把双手轻轻放在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护士肩上,“樊护士。”
      她承认她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就像是窑子里坏透了的“妈妈”喊自己花了不少钱买来却十分不听话的“女儿”,她不太喜欢,好在效果不错——她能感觉到樊护士的整个背部立刻紧张了起来。
      “好久不见。”她说。姓樊的立刻想转过身来,肩膀却被她摁住,不能动弹,只能颤颤地说,“万小姐,好久不见,今天怎么——”
      “我来送我朋友嘛,她挨了打,不太方便。”
      “是,是——”
      “各方面都不太方便。”说着捏一下樊护士的肩膀,“是吧?你也看见了。”
      “是,我、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好处你也收到了。”
      “万小姐我——”
      “嗯?你啊,总是这样不听话。”她说,一边继续给樊护士“揉肩”,“总是这样,背着我,收别人的钱,做许多事。”
      “我没——”
      “哦哟,你当着我,刚才也差点要要了。”
      “万小姐我——”
      “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双手从斜方肌向颈部移动,樊护士开始轻轻的颤抖,“就是希望,你们听话。”
      “我会的、我会的!万小姐——”
      “你会的?”
      “我会的!!”
      她知道自己手指冰凉,还有红亮的指甲,说不定感觉很尖。
      “你会的啊,好。”手松开,拍了拍肩。“去吧。”
      樊护士去后,她和朱小姐四目相对,倒都笑了。

      步出医院时,难得出了太阳,她站在医院大门的檐廊下,阳光的温暖从脚尖一直蔓延到上腹部,在大概是横膈膜的地方停下来。
      横膈膜。
      她一边享受,一边笑自己,人在医院,所以形容自己用的都是解剖学的用语。
      把人一砍两半的话,应该换一个地方,下移一点,从腰椎,咔擦!
      像她这样的人,等到胜利之后,是不是也应该被一砍两半?是这年代没有这样的刑罚了,人们只会叫她脑袋开花,不会叫她片片落地被旁观者买去下酒。虽然真是一件一件论起来的话她罪不至此,可现在谁在乎?谁也不会去详细地论,只“论功行赏”,论罪就不用那么复杂,都是有罪,直接砍了就行。
      她不是十恶不赦之徒,遂一早给自己安排好了出路——出路,往另一个黑暗去的出路,而不是向着光明去——这是正常,很多人都这么干,但似乎她的身边人都很关心她的下落,好像比他们自己上哪条贼船更要紧似的。
      又或者是打听她有没有什么门路?她毕竟是个看上去门路很广的人。
      这一堆人当中唯一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也许就是丁雅立了。
      丁雅立。
      那天在丁雅立的客厅里,她们聊天——最近难得平静无波澜、她也镇定平和地聊天——她有意探听丁雅立是否有了确定的下落,拐弯抹角地说了许多别人的盘算。现在回忆也觉得自己多事,其实丁雅立可以直接回答自己的。那么所以为什么不自觉地拐弯呢?
      也许是自己不太想知道答案吧。
      “我?我也不知道。干不干净的,我说了也不算。盛东声到底干净不干净,我也不知道,所以你问我考虑这些没有,我也没法考虑。不过对于那些考虑了的人,我是觉得,投靠□□、戴笠、陈果夫朱家骅,也不见得就安全。”
      这话她听了觉得有趣,“为什么啊?”
      丁雅立笑了笑,“你一个干这行的——”还强调了“这行”二字,“还能不知道?我都不用知道那么多清晰的内情,像你们一样,我都看得出来,蒋委员长的政府未必可靠,有些事情竟然干得出来,简直是不可思议!这样的政府你要说没有问题,我可不信。既然干得出来那样的事,以后还不知道会干出来什么事!”
      她笑了笑,“可你竟然这样觉得,等于觉得两边都不可靠,两边不靠,风中野草,那还不赶紧找别的依靠?”
      丁雅立摇头笑了笑,“我要是找,那是自寻出路,可我哪里来的门路?我就是想去投靠,人家看我,也无非是一个汉奸的老婆。人人都要奇货可居才行,我哪有这些好东西。你呢?你怎么打算?”
      她被这么一问,虽然说出了准备好的托词——什么早已有了安排、绝对没有问题、只是现在还不方便说云云——但嘴上撒着谎,心里倒是为了丁雅立的关心而高兴,甚至话越说丁雅立越看她她越觉得心里暖。她要留在上海,留在上海她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干,她可以营救人,隐藏人,帮助这些人去破坏金融、煽动另外一些人,别人都说她在上海这么久根系很深,移动是一种浪费。
      她自己呢?
      曾经也向往过去那个光明的地方,曾经。但那只是短暂的一瞬。她的火燃烧起来的时间点远比那久远,等到不少人被召唤而去、下车时几乎亲吻土地时,她早已不是那样了,她在这一行干得有了年头,心已经渐渐老了,她已经不再有那样冲动的理想主义了,她已经在黑暗中沉沦过,仰望光明时比谁都真诚,也比谁都理性。
      她不是不想去,只是接受了那一整套说辞,愿意留下来。留下来她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做,会有很大的作用,或者哪怕,只是挽救一个同伴的生命,她也情愿留下来。
      情愿留下来,等到最后,成为最后一个。
      此时此刻,她也明白,这种情愿之中,也有丁雅立的因素。
      因为丁雅立。她愿意留下来。因为丁雅立的存在,留下来的生活不会再那么阴郁,就像过去这几年一样。本来应该是黑色的岁月,要靠着心中的火焰强行支撑下去的,结果因为有了丁雅立,色调淡了,亮了,美丽了。
      “你倒是安排得好,安排得快。”丁雅立笑着坐在她左手边,就像往常一样。
      她也像往常一样,想问一句,要不要帮忙,可也像往常一样,没说出口。
      就在这种看似平静如水、甚至有些僵死的生活中,汤玉玮一边有些志得意满一边又对这里那里不满,裴清璋虽然觉得现在的生活还算快乐但总不能免于担忧,而万小鹰的心中是轻微的沮丧与被压抑的快乐混合、还想要进一步参与斗争往军统打入得更深:在这种种动弹不得中,出现了一样东西,与一件天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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