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万事屋》林逸之

4、第 4 章

　　“何先生，不请我坐坐吗？”

　　听到玉风澜的声音，何凉如梦初醒。他抬头看了玉老板一眼，僵硬地侧过身，对庭院里站着的人说道：“来，我们去书房。”

　　何凉的脚步发虚。在还没正式接触到玉风澜之前，他就已经被敲打了一顿。在那片黑暗虚无的空间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四分五裂，然后躯体各部分就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在地面上爬行蠕动、甚至还发出诡异的啸叫。

　　那种被自己的身体碎块贴脸爬过的感觉，并不好受。

　　清醒过来后，何凉立刻察觉到那只是一层幻境。但幻觉中的触感太过真实，让他提不起反抗情绪，只希望对方能赶紧问完话之后离开。

　　到书房落座后，玉风澜看了看周围摆设，转头对何凉寒暄道：“何先生真是品味高雅。”

　　何凉干笑一声，不知道如何回应，索性就将其忽略过去直接问道：“谬赞…请问该如何称呼？”

　　玉风澜温和地看着对方，何凉却并不敢抬头与之对视。于是玉老板笑得更加和善了些，柔声说道：“叫我玉风澜即可。”

　　“哦，玉先生。”

　　空气静默了两秒钟，随后何凉犹豫了一会，直接开口问道：“不知道您今天到我这来，是为了什么？”

　　“哦，一些小事。”玉风澜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袖，说，“您认识庞同甫吗？”

　　听到庞同甫的名字，何凉目露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说：“认识，我们是朋友…他怎么了？”

　　“他死了。死状极惨，是自己硬生生把喉咙扯断的。”玉风澜语气平静地说道，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

　　何凉的眼神一震，显然无法相信，不由自主地喊出一句：“怎么可能！”然而没等话音落地，何凉看着玉风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猛然意识到什么。

　　这种情绪变化十分细微，但依旧没逃过玉老板的眼睛。于是他点点头，赞许似的说道：“果然何先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你什么意思？”何凉脸色一黑。

　　从何凉经历玉风澜的试探开始，他的所有反应，都无疑表示自己至少知道灵知者的存在。

　　“我直说了，何先生。您应该知道自己本家是做什么的吧？”

　　不等何凉回答，玉风澜只是确认过对方的眼神之后，就继续说道。

　　“近日有个普通人，疑因灵知者的争端丧命。恰巧杀了人的还是您朋友的下属，而这两人又在一天之内接连死去。这交际网继续往上追，就自然而然追到了您的身上……如果何先生是无辜的，还请配合一下，说不定是何氏的人借了您的手，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随着玉风澜的话，何凉的神色并没有任何松动，反而变得越发沉凝。

　　沉默了几秒，何凉才再一次开口，说道：“庞同甫不是我杀的，这件事也不会与何氏有什么关联。”

　　玉风澜挑起眉毛，温声说道：“呵呵，何先生，您这样可没说服力，万事还需要用证据来说话。”

　　“呵呵，哦？那这么说，玉先生手上是有针对我的证据咯。”何凉冷笑一声，沉着嗓子回刺了一句。

　　“那倒没有。我只是受人所托，过来看看。”

　　“只是‘来看看’就随口污蔑——玉先生，您这样可是会惹上大|麻烦的。”何凉的态度忽然变得十分强硬，和此前判若两人。

　　玉风澜露出一副略显新奇的表情，看着何凉上下扫了两眼。

　　忽然，他笑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听到笑声，何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他眼神一厉，问道：“怎么，这很好笑？”

　　玉风澜没有立刻答话，只是脸上还挂着那副若有若无的微笑。他抬头看向何凉，语气有些奇怪地问：“何先生，您在盘算什么？”

　　“还是说——想拖延一下时间？”

　　何凉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要反驳。然而下一刻玉风澜随手一招，就把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空气骤然变得阴冷了几度，一道青黑色的烟雾从不知何处席卷而来，在两人面前凝实成一张狰狞瞩目的鬼脸。何凉紧张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诡青，半晌不敢有动作。

　　诡青却并没理会，伸出一只手往自己身后的烟雾里一探，拽出来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小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七八岁，面色苍白、带着病气，瞧着就一副身体不好的模样。然而此刻的她却又踢又叫、面露狰狞，丝毫没有病弱的感觉。

　　而更重要的是，这女孩身上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灵气，身体也略显透明。

　　这是妖灵的特征。

　　从进到院子里开始，玉风澜就感受到了一股怪异的气息。这道气息始终游走在何凉周边，一直跟着他、一起进入到了书房里面。

　　然而就在何凉开口否认庞同甫的死和自己有关的时候，这道气息便骤然远去、开始朝着一个方向狂奔，似乎就像得到了一个指令一般。

　　于是玉风澜就让诡青也追过去，把那道气息抓了回来。

　　看着面前的小女孩，玉风澜的眸色一暗，意味深长地看向旁边的何凉。

　　此刻的何凉果然无法再维持表面淡定，一层冷汗从额头上浸出。他神色慌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又猛然被一股巨力推回，完全动弹不得。

　　他焦急地喊道：“你做什么，这与她无关！”

　　玉老板语气淡淡：“既然无关，那就没必要这么紧张。”身穿玄色褂子的人轻轻扫了何凉一眼，把目光转移向这个奇怪的小女孩。

　　女孩察觉到玉风澜的视线，龇着牙发出类似犬类一样的恐吓声。

　　玉老板对此倒是不甚在意。他直接将其忽略，让诡青带着女孩凑近一些，认真观察她身上的灵气。

　　“嗯？诡青。”玉风澜伸出手，诡青便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它探出另一只手，从身体里拿出一个机关小瓶。

　　这只瓶子只比口红稍大一点，中部透明，里面可以用来存储灵气样本。这就是林知当初送过来的玩意。此刻，瓶子里那股猩红黏腻的未知之灵正在缓缓流淌，只消看一眼，就会深感不详。

　　何凉看到这个，眼皮不自觉抖了抖，明显知道是什么东西。

　　玉风澜比对了一下，然后直接从小女孩身上抽走一团灵。小女孩的灵气也带着猩红的颜色，只是与瓶子里的稍有不同。这一动作似乎让小女孩感觉到了疼痛，尖叫着挣扎起来。

　　“你！”

　　玉老板未有理会。他将两团灵气放到一起，同时释放，之后便看到两股猩红的颜色在空气中漾开，隐约纠缠在一起。这意味着小女孩和杀掉辛满的怪异玩意，属于同一类、相似度极高。

　　灵气虽然在失去禁锢之后，会迅速消散、成为无序的自然灵，但性质相似的灵气之间，依旧会互相吸引、产生融合。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特性，这个世界才会出现不需要实体也能够诞生的妖灵。

　　只不过就面前的小女孩来说，她实在是太像人类了。而一个不需要身体的妖物，到底有什么理由非得和人长得一样？

　　如果她是一个投影，或者某个人的分魂、死后的残灵，那么其身上的灵气根本不会这么凝实，稍微一碰就会散掉，更别谈强行抽走一部分。

　　就算退一万步，有的灵知者可以在百年之前炼出妖灵之体，在肉身死后也能继续存活，那他们也不会像这个女孩一样，懵懂无知、毫无理性，简直就像个未开智的动物。

　　不是妖灵、投影、分魂、残灵，更不是灵知者，那么在所有合理推断都被推翻之后，就只剩下了最后一种可能性。

　　这个女孩并非自然产物，而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东西。

　　她的前身是什么、是从哪来的、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玉风澜一边思考着，看了看女孩的相貌，又转头仔细端详着何凉的面孔，眼神中有几分不可思议。

　　“呵呵…何先生，我活了二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趣的玩意儿。”玉风澜的表情有些戏谑，而何凉只是面色阴沉、嘴唇紧闭，半点也不想解释的样子。

　　“您就真的不想说点什么？”

　　这无疑曾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他究竟又做了什么，才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似乎是被玉风澜的语气勾动了怒火，何凉突然爆喝一声：

　　“我没什么可说的！”

　　见对方生气，玉风澜倒也没所谓。只是他这样淡然的表情却让何凉更加难以接受。

　　“既然您不配合，那就只好先委屈一下了。”玉风澜那双清澈的眼睛弯了弯，眼底幽深变得越发浓重。

　　何凉顿时觉得有一股冰凉的气息从自己的脊骨攀援而上，令整个身体陷入沉重之中。他的眼皮变得越来越厚重，耳边出现轰鸣声，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产生断断续续的空白。

　　他甩了甩头，想努力保持清醒，却发现只是徒劳。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何凉紧紧地盯着玉风澜，眼神中暗藏着怨毒与愤恨。只是到了最后，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都被揉成一团，随着一声闷响，狼狈地摔在地上。

　　玉风澜看着他，脸上并无反应。一旁被诡青抓着的小女孩，却突然在此刻探出一只手，指尖贴着玉老板的脸颊堪堪划过。

　　诡青顿时睁大了眼睛，把小女孩的另一只手也抓过来，强行拽着她向后飘远一些。

　　玉风澜端详着女孩的表情，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股如野兽般的愤怒。然而除此之外，他居然再也看不出别的东西。

　　这并非妖类，更不会是人类。

　　良久之后，他忽然叹了口气。而后转身摆了摆手，轻声说道：

　　“让她睡一觉吧，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