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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ixies--Greens And Blues ...

  •   叶渊屿再次见到孟归因,是一个多月以后,那天是他22岁生日。

      “渊屿哥,祝贺你,又老了一岁。”
      零点的时候,一起住的三个男孩儿,在巧克力派上插了两根蜡烛推开门进来,对着一脸错愕的他是这样祝愿的。
      叶渊屿反应过来,一时的柔软,让他轻易放过了他们的调侃,真挚地笑开,认真地许了愿,吹了蜡烛。还配合着总是想些鬼点子的李帛舟,认认真真用一把西瓜刀把一块巧克力派切成了四份,分着吃了。
      然后一口就把分到的巧克力派吞了的徐夏深,舔着因为弹吉他常年发红的手指开口说:“渊屿哥,明天,哦不对,是今天练习完都早点回来吧。我请客,咱们去吃点好的,给你庆生啊。”
      “啊,谢谢小深!我生日的话,是不是可以选我喜欢吃的?”叶渊屿问得认真。
      预想的拒绝和羞涩没有出现,李帛舟笑出声,调侃到:“哈哈哈哈哈,我就喜欢这位哥,这样堂堂正正厚脸皮的样子。一般不是人家大的请客嘛,您倒好,从善如流,立马点菜。”

      “我没钱。”连回答也是堂堂正正,理所当然的样子。
      “真可爱。”最小的易弦,反倒对着最大的叶渊屿一脸慈爱地说着。
      “哈哈哈哈哈,的确。那好吧,那今晚我们9点宿舍见吧。给你买,小龙虾。”徐夏深摆出一副土豪宴请八方的架势,大手一挥。
      叶渊屿无法忽略掉自己又长大了一岁的事实,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惶恐:似乎,又是这样,毫无建树地虚度了时光;似乎,离梦想又远了一些,而自己,又会在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呢。
      可这些,又何必摆出来无端让旁的人消沉呢?于是,在很好的气氛中结束了短暂的派对。
      甚至临睡前,徐夏深偷偷敲门进来,送了他一份礼物。是一件新的连帽卫衣,叶渊屿喜欢的灰色。
      然而,他是在那一刻觉得堂皇的。

      在那样的境地,大张旗鼓地庆祝什么,是一种奢侈。大家心照不宣地认为,把生活过得简陋似乎才算得上真正地为青春拼搏过。他们都渐渐学会,把那样的关于美好、关于温情、关于放纵的享受都极端压缩起来,总觉得,那样的东西,未来会有很多。
      除了那个,叶渊屿总觉得,这世上,其实学会接受比付出更难。人们要扮演好接受者的角色,实际是为了满足给予者付出的快感。似乎愉快的接受,兴高采烈、欢天喜地、感激涕零的接受才是对施与者最好的感谢和报答。
      所以,当你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好付出的时候,扮演好那样的角色,是一种义务。
      叶渊屿本能地让自己变得自然,对有些能以玩笑,以轻松的姿态承受的东西,尽量让自己不要表现那样斤斤计较,推三阻四。

      比如,接受徐夏深的好意,接受彰显风度的礼貌,接受弟弟们对他的维护,甚至在别人表演或炫耀的时候,安静地、认真地捧场。
      他总是听到这样的话——渊屿哥真好,总是最捧场的,在他面前觉得特别满足,特别有自豪感。
      所以,因为那样喜欢我吗?还是,因为我几乎构不成威胁而喜欢我?
      可他似乎,也没他们看到的那样,云淡风轻,懵懂坦荡。
      一旦那样的东西,变得郑重其事,变得贵重,变成“一对一”的情谊,叶渊屿还是变得不自在。

      聪明如徐夏深却说:“哥,虽然我拿到上次的网剧片酬了,但也买不起什么贵重的东西,等以后我们出道了,再送你更好的。”
      徐夏深那段时间接了一部情景剧,选秀节目的余温带给他不少的关注,所以即使同样是练习生,他算是他们几个中唯一有收入的“有钱人”,年纪小,意外地,周到体贴。
      无从拒绝。因为他送的,似乎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只要约定了,就一定能一起迎来的未来。
      叶渊屿是感激的,非常。有时候也会想,自己何德何能接受这样的善意呢?作为年长的哥哥,时常觉得自己狼狈又歉疚。
      看着那样优秀的人,偶尔,会觉得羞耻。
      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明明枯燥而无望,却还是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一直推着自己,一旦停下,那种东西就会刺穿你。于是变得越来越慌张,脚步匆忙,所以,有时停下来茫然四顾,发现大家都在为那样缥缈的东西,热烈燃烧着。

      那种时候,叶渊屿会觉得羞耻。他发现,自己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迫切地想要争夺什么。因为那样的自己,而觉得羞耻。

      那种情绪,在几个小时后,被推到顶点。叶渊屿时隔两个月,给家里去了电话。

      街边鲜红色的电话亭在正午的阳光中变得刺眼,这个通讯发达的年代,这样的电话亭已经罕见了。这是公司某位艺术家费大功夫留下来的。叶渊屿偶然发现电话甚至还能用。他需要这样一个小小的,角落,安放与父亲的对话总夹杂着的不尴不尬的沉默。

      “在那边还好吗?注意身体。”
      “嗯,一切都好。您也是,身体还好吗?出海的时候,一定注意安全。浪太大就不要出去了。”
      “好。”
      然后似乎就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叶渊屿抠着柱子上掉落的一片漆,望着不远处的行人交通灯变成绿色,斑马线空无一人。
      还是电话那端的父亲开了口,道:“今天是你生日了吧。22了是吧,你妈上次打电话来说都两年没给你煮长寿面了,让你记得一定买着吃。”
      “嗯。没关系的。”吸了一口气,即使那端的人看不到,也站直了身体,逼迫自己把那样的话说出口。
      “是我对不起,这么大了,还是这样,一点忙也帮不上。”

      这就是他害怕打电话回家的原因。
      毫无用处的抱歉,说出口,换取一定会得到的谅解。然后自欺欺人,放过自己,又能保持一段时间的心安理得。像是在演一场戏。“对不起”是最虚伪不过的歉意。
      于是那边传来慌忙制止的声音:“别那样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你认真生活,就是为我们做的最好的事。”
      “我会的。”

      路口的车纷纷启动,停滞的车流开始流淌。

      “那,我先回去吃饭了。”
      “嗯。去吧。”
      挂断的前一秒,那边却像是突然慌张起来,叫住了他,“渊屿呀——”
      他将听筒重新贴回耳朵,听到向来腼腆寡言的父亲说:“生日快乐。如果太累了,就回家来。”
      低声地“嗯”了一声,便慌乱地挂断了电话。

      他飞快地,像是逃亡一样离开了那个电话亭,脚步踏得飞快,像是要把那种无所适从的憋闷甩到身后。心里堵塞着什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无能为力、对自己的厌弃,还有,自己那卑劣的懈惰混杂着羞耻,排山倒海地击中了他,鼻腔里灌满了夹带泥沙的水。
      他捏着自己的鼻子在种满梧桐的街道跑起来。
      别那么不像话,像个男人,叶渊屿你给我像样一点——他对自己说。
      仰头的瞬间,耳边却突兀地响起陌生的嗓音对他突兀说的一句,别哭了。
      他成功地把眼泪逼了回去。

      叶渊屿没有料到,会那样巧合地再见到那个“别哭了”的主人。
      回到公司的时候,午餐时间已经过了。练习生用餐时间是有限制的,叶渊屿突然懒得在意。去了公司餐厅,果然,已经空荡荡,阿姨已经开始收拾桌子,拖地了。他准备去便利店买个三明治对付一顿时,看到了站在窗口端着餐盘的人。黑色棒球帽,带破洞的宽松的黑色线衣,裤缝带竖条的宽松运动裤,裤脚仍然胡乱挽起,踩了一双脏兮兮的球鞋。
      其实那一刻叶渊屿脑子的第一个想法并不是什么“好巧”“又是那个人”之类的,而是望着那个人餐盘上的大碗,想着——太好了,还有饭。
      叶渊屿走过去,那个人依旧站在那里,像是定住了,又在发呆思考什么。
      说来也奇怪,叶渊屿似乎是个情绪转换得特别快的那类人,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极度悲观与极度乐观总是无障碍转换着。
      在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发觉自己心里充盈着某种发泄之后的,破罐破摔的狠意。
      要拼命吃饭,下午要拼命练舞,晚上要拼命吃东西,然后赶快让这个让人烦躁的一天过去。
      每到这样的时候,平时内向隐秘的他,总是会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情。
      比如叶渊屿随意地看了那个发呆的人一眼,注意到那个人皱起的眉,低垂的眼,还来得及在心里颇为忿忿地想“睫毛可真够长的”,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一碗淋满花生酱的拌面以及一小撮葱。
      没有犹豫地开了口:“你不吃花生酱?”
      那个人抬眼,有瞬间的诧异。叶渊屿才注意到他的眼窝挺深,眼珠像是深灰色,黑眼圈可真够重的。
      “过敏。”
      过分沉郁的声音传进叶渊屿耳朵,发痒似的,他恨不得跺一跺脚。

      “这份给我吧。”然后叶渊屿扭头对厨房里的阿姨大声说,“阿姨,麻烦给我一份同样的面,不加花生酱。记得,一点都不要。”
      “香菜和葱要么?”叶渊屿看向老实端着餐盘的人。

      摇摇头。
      然后,他便再次扭过头叮嘱:“也不要香菜和葱哦!”
      “渊屿,你这小子,不能挑食啊。”是那个熟悉的阿姨,随和平易近人,平时非常照顾他们。
      “挑食的不是我。”低声地辩驳,却因为那人有些奇怪的眼神,干脆放弃了。
      接过那人手里的餐盘,找了最角落的餐桌,专心地对付那碗面。
      叶渊屿有些饿了,所以即使平时也讨厌在面上面加花生酱、芝麻酱之类的东西,黏黏糊糊的口感,很讨厌,也吃得很快。重要的是,他不想迟到太久。任性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那个人端着新做的面坐到了相邻的桌子,叶渊屿靠墙,他紧邻过道,相对坐着,却好像隔着两张桌子最长的直线距离。
      叶渊屿抬眼望了一眼对面的人,阿姨把餐厅的大灯关了,突然暗下来,所以没怎么看清。甚至觉得有些高兴,其实他害怕那个人坐过来,害怕会开始莫名其妙的寒暄对话。
      他没见过他,所以他不是新来的练习生,虽然声音听起来成熟,但从长相看来,跟他的年龄差不多,那样的打扮或许是新招的舞团成员吧。
      叶渊屿揣测过,却奇怪地,没有询问过任何人。他像是刻意的,不主动问那个人的名字,不问年龄,也不问他是干什么的。
      他并不想知道,因为叶渊屿暗暗觉得,一旦,把这些东西弄清楚了,也许他就做不到像现在这样自在地对待他了。
      他也许必须对那个人友好尊敬,保持礼貌,或者,只能聊彼此熟悉的,这栋大楼里面的冷冰冰的东西。那么,这样的轻松,这样因为无知而大胆的随意放纵,就结束了。
      在一间公司里,就算刻意,就算再没有交集,就算连手机也不能随便使用,这样的闭目塞听又能维持多久呢?何况,有时候,一些人一旦你开始遇见,就会开始频繁遇见;有些事,你越想避开,就会发生的越快。
      但是,叶渊屿仍然希望,它能尽可能地持续得更长一点。

      已经很久了,他发现,很多时候,面对陌生的人,事情反而能变得简单许多。至少,没有牵扯,也就不必打起精神,如履薄冰地应对。
      陌生人给予的善,因为不抱期待,因为意料之外,因为擦肩而过不寻求你感激涕零的回报,往往更容易让人有惊喜,仿佛获得了了不得的厚待。
      就算是那样,在收拾好餐具离开,路过那个人身旁时,叶渊屿还是停住了,盯着糊满芝麻酱的碗底一小片绿色的葱,认真地说:“谢谢你。”

      “但是,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真的没有躲在厕所哭。”

      当你对一个人一无所知的时候,便不必惧怕与他关联的一切。
      因为那个人仅仅是一个独立的,人。
      不是由职位、家世、学历、财富、才学、过去的经历、社会关系所定义的,某某。不是贴上了无数标签,隶属于某个或某些圈子的,某某。
      叶渊屿有时候会突然犯傻地想——如果世界上的人们,都是以独立的你,和,我,彼此贴近的,那该有多好。
      可但凡这世上存在两个以上的人,那样的,又怎么可能呢。
      他明白,只是,不知道那一天来得那么快而已。

      而现实,总是比他想象的,还要让人觉得难堪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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