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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onan Gray--Generation Wh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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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渊屿又坐在厕所隔间的马桶盖上。
这个怪癖,似乎,是从很久以前染上的。心里空落落,就会去找个狭小昏暗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很多时候,连那样的需要,都是奢侈。总怕那样的时刻被突兀地撞破,怕三言两语的关切,怕一时情急不知找个怎样的理由搪塞。
所以,洗手间是个很好的去处。而且里面的空气总带着一股子钝重的冷意,让人心安。
但练习室的洗手间总是人满为患,嬉闹嘲杂,可以轻易分辨出路过的人声,同伴或者老师。一旦熟悉的声音出现,就莫名紧张起来,因此那里是待不住的。
每月到本部进行考核之前,或者,之后,叶渊屿总会不由自主跑到最深处的隔间待一会儿。
所以李帛舟总是开他玩笑,说他对地下一层的洗手间爱得深沉。
他也觉得有些好笑,但又真的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产生了奇怪的依恋和信赖。毕竟,这个地方,是他捂着嘴哭过,把烦闷化成烟抽掉,甚至因为紧张默默祷告过的地方。
虽然,他从不信教。
有时候叶渊屿想,要是真能信点什么宗/教就好了。至少当你被逼到某些境地,还可以抬头,祈祷有什么神迹,能轻易化解现实的困苦。
那是多么省心的一件事。
可他没有可以信的宗教。因为连叶渊屿自己,也觉得,或许,自己是迟钝到没办法理解清楚那些教义的。
所以他宁愿把那些东西交付给最腌臜的小格子,在这里把那些东西统统掏出来,排泄掉,捋清楚,然后打开门出去,让它们被水流冲走。
他有些恍惚地抽出已经发潮的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往嘴里递时,闻到淡淡的同样带着潮气的烟草味儿,顿了顿,最后抬手把它别在了耳后。
他得,独自,安安静静地梳理一下,今天发生的“大事”。
“比赛胜出同时就出道,输的,就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了。或者,直接回家也不一定。”今天的考评现场变成了比赛的宣告仪式。几乎没机会见到的分管音乐相关几大业务部的副总,亲自宣布了这个消息。
他用着某种气定神闲的语气和表情,说了那样的话之后,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贴着墙站成一排的他们。
即使,某些神通广大的能人,早就听到了一些风声。但那个瞬间,期待、喜悦、亢奋、忐忑或者志在必得,这些情绪还是搅动着,充盈了突然间鸦雀无声的练习室。他们互相都能触摸到,透过按捺不住的表情,还有突然点燃的眼睛。
叶渊屿却有片刻的恍惚。
他听到了,也以为自己会有更热烈的情绪,可令他意外的是,最终他也只是在角落淡淡地点了点头,想,啊,这一天终于来了。
高总离开后,练习室原本的肃穆仍然维持了几秒,最后一个跟从的工作人员拉上门出去之时,不知道是谁开始的,同伴们开始欢呼尖叫。叶渊屿被身旁的人一把扯过,跌跌撞撞地开始互相搭着肩,几个人开始蹦跳着转起了圈。
他看到他们像是从云层中破土的太阳般的笑脸,听着他们畅快的声音,甚至透过缝隙,与一旁站着的声乐老师仓促地对视了一眼。难得,老师无奈地摇着头,对他那样宽和温柔地笑了笑。
“渊屿啊,得更用心了啊。”评价结束之后,老师拍着走在最后的他的肩对他说。叶渊屿将手背在背后,右手捏着左手食指,抿嘴听着。
“这可以说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这些年我一路看着你过来的,你撑过来了我挺高兴的。也许你比起徐夏深、易弦他们那些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起点晚了些,但这个世界上比起天才,更多的是一般人不是吗?你若是在其他的偶像组合,应该早就能出道了。”
“但你也要相信,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重要的,在真正优秀的人中间,你能一直保持谦卑不断进步。灵感是会枯竭的,但是努力总是堆积的。你们这些孩子,都很好,更难得的是,都很勤奋。所以你只能比他们还用心。你的问题一直都是,太漫无目的了,多动动脑子,不要老是让别人提点你。镜子很重要,但得找对,自己认识自己更关键。”
叶渊屿站在门口,听着老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练习室回响。抬头,还能看到墙境里老师的背影和自己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一直很害怕在所有声音平息之后,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每次听点评,心都被无形的手揪起,心跳声能把耳膜震碎。
就算是听着对方那样语重心长说着温暖的道理和鼓励,叶渊屿也依旧,紧张得拽紧了自己的手指。
最后老师看了看表,重新将目光落到他脸上,说:“好了,我得先走了。今天的歌选得不错,再放开些就好了。以后也是,加油吧。今天休息休息,明天开始就是苦战了。明天见。”
叶渊屿试着说点什么,至少是更动人的感激,以表达自己对于那样的关怀足够动容。
可他失败了,甚至没能成功扯出一个完整的微笑,只能僵着麻木的表情鞠躬道谢:“嗯。谢谢您,您慢走。”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似乎全世界都要来安慰肯定自己一遍,以照顾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然后,听到那些千篇一律的话,自己竟然不是欣喜,而是,扪心自问“真的吗?”。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悲惨而自怜自卑,让人生厌地畏缩?
从前,似乎自己也曾,意气风发过,而现在这样的自己,多让人厌烦。
没有实感,似乎有什么至关重要的,将要扭转人生的东西开始了,可他没有实感。因为这还不是,不是那一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自己确信的那一刻。
没有神圣的,没有郑重的仪式,有人用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他找不到一个庄严的瞬间用于珍藏和铭记。
所以,他得静静地待一会儿,让实在的东西填进来。
有人进来了。似乎走到了他所在的隔间门口,停了停,又离开了。传来水声,冲水声,之后又是洗手的水声。水声持续了很久。停了。
脚步声踏在防滑的地毯上,不甚明晰。
叶渊屿等了一会儿,除了排风扇低低的嗡嗡声,再没有其他声音。他揉了揉从刚才练习室开始就莫名有些脱力的腿,站起身,推开门出去。
抬眼,正好对上从门口走进来的孟归因的眼睛。
双方都愣了愣。
这都是什么见鬼的缘分?怎么次次都能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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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渊屿,你真可爱。”
“叶渊屿,你真可爱。”
那天眼前这个人说的这一句突然就在脑海里重复播放了两遍。被一个穿着帅气笔挺的西装,玉树临风、仪表堂堂衬得自己灰头土脸的男人,但对方又的确是比自己小的,同性,指名道姓地说“你很可爱”是什么感受呢?
反正叶渊屿不忍回顾。
他当时本来想流畅至极的回一句——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但因为孟归因突兀的转身,以及他刹车失灵,反正一脚就踩上了人家锃亮的皮鞋,一头磕上了对方的下巴。
挺狠的。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头顶的冲击,甚至听到了钝钝的声音。还有,对方闷哼了一声。
他反射性地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然后胡乱伸手去查看对方的伤势。什么都没想,抬起孟归因的下巴,对方明显缩了一下,虽然没有躲掉他的手,但似乎是硬生生忍下他突然的动作的。
然后叶渊屿才意识到,对面的人不是徐夏深、不是李帛舟不是阿弦,甚至不是裴裕,这样平常的肢体接触,对于对方而言,的确是非常冒昧的行为。何况,这位兄台,似乎是有点洁癖的。
尴尬是在那个时候突然造访的,抬头对上孟归因的眼神。
说不上来的眼神,像是有些茫然,有些震惊。反正有些奇怪,正因为奇怪,才把那个时刻的寂静衬托得更加奇怪。
然后,对面有人叫了声Aaron。
那应该是孟归因的英文名。在DM担当制作人,为了方便署名,或者单纯是为了听起来更洋气更黑泡,总要给自己取个简便的“代号”。
叶渊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那样的场面。
面对孟归因觉得极不自在,又得面对其他人,于是他本能地选择低下头,不看孟归因,低着头,又说了几次“对不起”,然后又向走过来的,没看到脸的人,匆忙鞠了个躬,就逃跑似的退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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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渊屿及时切断自己最怂的画面,觉得,丢人。
于是叶渊屿垂眼,呼了口气。淡定地走向洗手槽。
孟归因也没说话,叶渊屿看着他走到洗手台,拿起被遗忘的手机,一只手伸进牛仔外套的口袋里,姿态随意悠闲,看起来十分自然地站在一旁,也不说话,看着叶渊屿洗手。不过叶渊屿觉得,反正除了给自己指路的时候,这位仁兄向来惜字如金。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叶渊屿莫名又感觉自己接收到了奇怪的信息。于是他受不了般,狠狠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光明正大地转向孟归因。
“这次我可真没哭!”
对面的人偏了偏头,很平静地答:“我知道。”
接着,抬起捏着手机的手,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下巴。
叶渊屿茅塞顿开——原来,是为上次被撞下巴讨个说法来了。
“你是,在暗示什么吧?为了让我内疚吗?我都说了对不起咯,再说也没那么厉害吧,这都多少天了,不会还没好吧。”陡然心虚起来,想了想,索性又豁出去了般问,“说吧。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办?”
“水。”
“额?”
“你把水甩我脸上了。”对方淡淡地解释。
这下,叶渊屿终于成功感觉到了从脖子蒸腾起的热气蔓延,压都压不住。他想,自己一定脸红了。比被一个男人莫名其妙“调戏”丢人地落荒而逃更丢人的事情是什么呢?
是——反复在那个人面前,丢脸。
然后在他不知道该继续什么话题的时候,那个人又幽幽开口:“没关系,撞青的地方已经好了。”
这短短几个字,让叶渊屿深刻的体验了一把,说话的艺术。
“请问您说了‘没关系’,为什么还要特意强调一下‘淤青’呢?”叶渊屿已经不想挣扎了,他甚至不知道对面这个人是认真的,还是认真地,玩儿他。
“让你内疚。会怎么?”
“啥?”难以置信地反问了一遍,叶渊屿,小心翼翼地在脑子里组装了一个想法——我这是,被撩了?
——为啥?我们又不熟?我又不是姑娘。
——不会吧,这位高冷的小伙子一看就不是深谙此道的人。
胡思乱想着,对面的人突然伸出藏在衣袋里的手,在他愣神的一秒间,从他耳后取下——哦,他已经快忘了的那支烟。
叶渊屿拧着眉看着孟归因流畅无比地把那支烟连同手一起放回口袋里,然后抬腿往外走。
他被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刚想追出去问,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跟孟归因打了声招呼。
三秒之后,负责练习生训练的总监和叶渊屿上午刚见过的负责这次比赛的导演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叶渊屿突然明白过来。与此同时,心底涌起陌生的暖流。
很奇怪,有时候,人,似乎就是那么奇怪。
有人对他说了很长的话,温暖而真诚,他觉得感激。但总无法控制自己认为,那些总是千篇一律的道理,从来,都不能真正让一个人强大。所有道理,都是由心酸堆叠成的,无可奈何且于事无补的劝告。
但他却在这里,因为某个人在不确定来人的情况下,为了掩盖他可能被发现的“叛逆”或者“违纪”,取下他遗忘在耳后的烟藏好,而感觉到,被珍重地关怀了。被奇妙地,安慰了。或者,在孟归因为他取下那片银杏叶子时,他就很没出息地,单方面接纳了,那个他还不怎么了解的人。
——为什么呢?类似的贴心的举动,更感人的举动,一同住的弟弟做得更多。因为太多,所以麻木了吗?
——为什么呢?因为对方见识了,自己藏好的最后一部分自己,所以无需隐藏?还是他总在他异常窘迫的时候出现,才把那些感激放得无限大?
——还是,仅仅因为,孟归因离得很遥远。他是耀眼矜贵的存在,有自己所羡慕仰望的一切,上位者的平易近人、关心帮助激起了虚荣的“无与伦比”呢?
叶渊屿觉得自己必须得把有些事情问清楚。他走出洗手间,已经遗忘自己之前的缘由,脚步匆忙。
孟归因在拐角处,手指捏着那支烟,慢慢地转着。仿佛在等他。等叶渊屿走近了,把那支烟递还给他。
“最后一支。要比赛了,以后不再抽了吗?”
“你怎么知道是最后一支?”
“前面那支是我抽的。”
叶渊屿决定不再吃惊了。
他抬头,直直地看向孟归因深邃的眼睛,虹膜呈深灰色的眼睛,有时会变得更浅一些,黑眼圈依旧深重,是长期熬夜或者失眠的人才会呈现的。
“孟归因,我们聊聊吧。”
最终他们还是没能“聊聊”。
因为走出DM大楼没多久,孟归因就被叫住了。
没来及寒暄,那位八面玲珑的郑总,直接伸头对走在落叶的梧桐大道外侧的孟归因说:“归因,上车,孟教授进医院了。你奶奶说你电话打不通,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那个时刻,叶渊屿还是看到孟归因礼貌地笑了笑,对他说:“抱歉,只有下次了。比赛顺利。”
叶渊屿看着边缘卷起的枯叶掉落在孟归因的肩头,然后顺着他挺直的脊背滑落下去。
突然,想起他们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