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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德永英明--坏掉的收音机 ...


  •   又一次见到叶渊屿,孟归因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号称“来过好多次”却还是会困在小巷子里走不出去。

      因为叶渊屿先生,大概真是个路痴。

      “你到底在看什么呢?”郑世寍终于忍不住问一直望着办公室外浮现出一副奇怪的表情的孟归因。
      那似乎,是个微笑?
      但孟归因已经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站起了身,甚至优雅地单手扣好了灰色西装的一颗扣子。
      “谢谢你请我喝咖啡。我先回去了。”
      “诶?我事儿还没——”
      然后他就目送孟归因罕见地迅速地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出去了。
      郑世寍的办公室在三层拐角处,两面靠墙,剩余的两面是单面可视玻璃。但郑总觉得又不是什么刑警或者心理分析学家,独自一人望着外边儿的人,总有一种自己是偷窥狂的羞耻,所以平时把百叶窗帘全拉上了。墙角种了一盆绿藤,不知道具体什么品种,但是生命力顽强,蠢蠢欲动隐隐有爬满墙的趋势。于是郑世寍把临走廊的那一扇窗帘卷起来,坐在会客区的沙发,可以透过那里看到走廊和楼梯拐角。
      不知道刚刚坐在那里的孟归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你在找什么?”孟归因走出拐角,斟酌了许久,还是不知道该不该突兀地叫叶渊屿的名字,只能摒弃称呼,轻轻开口问。
      然后,孟归因看到抱着一个档案袋,嘴里念念有词地研究着楼层分布图的叶渊屿抖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转过头。近乎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飞快地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挡住视线,像是反射,低头行礼。
      孟归因有些错愕,他看了看四周,周末的写字楼,走廊空空荡荡,没有第三个人。这在旁人看来合情合理,但对他而言,尖锐刺眼的“礼貌”,让他浮起的表情僵在嘴角。
      但眼前的人又突然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孟归因的脸,表情变幻,最后,似是不敢确定,小心试探地开口。

      “你剪了头发啊?”

      孟归因后来一直觉得,叶渊屿最好看的样子,似乎就是将眼神缓慢聚焦,然后与你的眼睛相触的过程。
      短短的一瞬,不知为何,在他做来,总像是被拉长,成了细细的丝。

      “嗯?啊。”孟归因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是没认出来啊。发皱的心情仿佛被宽厚的手掌细细被抹平了。
      “这样很帅。”对方仍坦荡无心地,像是好奇一般打量着他,下了个再自然不过的结论。
      孟归因无意识抬手拨了拨自己剪短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久违得因为那样平铺直叙的话,有些不自在。

      “因为等会儿有个约会。”
      叶渊屿点点头,似乎懵懵的,睁着大眼睛认真告别:“哦。慢走啊。”
      孟归因揉了揉鼻子,没有章法的谈话走向,让他愣了下,有些好笑。
      “还有很久。你在找什么?”
      “啊,过来送个文件。但是,”孟归因看着叶渊屿偏着头皱起眉,一副疑惑的样子,“我找到301、302、303但是,好像没有305啊。”

      孟归因向前跨了一步,站到楼层分布图前,抬头看了看。
      “嗯,你从这里直走,右转,那里有扇门进去,走到头看到茶水间,绕过去,左手边第二间就是。这里是A区,你上面写的是B区。”
      看到叶渊屿茫然仿佛雾气蒸腾的眼睛,叹了气,提议:“我带你过去吧。”
      便率先迈开腿往前走去。

      短短的路程,他们没有再说话。平常的寒暄,似乎也会显得突兀。能说些什么呢?人们一般都聊些什么呢?
      好久不见?吃饭了吗?吃了什么?
      最近还好吗?那天回去有没有被老师教训?
      听说了比赛的事情吗?准备很辛苦,所以瘦了吗?

      这些,不是他擅长的。
      并不真正好奇那样的事情,虽然很奇怪,但是,不过只是想说——又见到你啦。
      身后有另一个人不远不近的脚步声,这种感觉很奇妙。叶渊屿穿了一双很旧的球鞋,走路的脚步很轻,踏在光滑的地面,被他皮鞋踩踏的声响掩盖。可孟归因仍能清楚地分辨出,他跟在身后,突然又变得拘谨。
      他莫名记起,那天叶渊屿跟在他身后走下山,脚步压过枯叶上的声响。比现在,好听。

      大部分人总是依靠画面储存记忆,但孟归因很多时候,却总认为自己像是一台录音机,收录些碎裂的长短不一的音频。时间似乎是一只太过随意的手,在自己设定的存在某种意义的时刻,按下,随机播放其中的某一段录音。
      有时候,是水流,是某个夏夜的蝉鸣;有时候,是突兀的词句,或者没有意义的呼吸;有时候,是让人不适的尖叫和哭泣,或者,那个人的书房传来的难堪的呻吟。有些片段,反复地纠缠,有些,只是短暂储存便删除的东西。
      大多时候,都是些突兀的旋律。在他还小时,那些总是完整的钢琴曲或者交响乐,他信手弹出,然后赢得夸赞。后来,渐渐变成声嘶力竭、陌生暴虐的东西。在异国的时候,他被拉进一支七零八落的乐队,把那样的东西发疯地宣泄出去,于是那些人告诉他——It’s inspiration.

      那天加州的阳光依旧慷慨,孟归因在正午的海滩突兀地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
      床头蹲守了三只面目可憎的鬼,用让人生厌的,伪装出的亲和语气,反复叫着他的名字,他近乎本能地闭紧了嘴巴,装作睡得昏沉。但它们似乎耐心无比,脸上像是涂满了抹花的油彩,还带着些成竹在胸的笑意,说“你回答一下啊”。
      他紧闭着眼睛,依旧不理,却感觉呼吸都化成了白烟,从鼻腔源源不断溢出,被它们吸食殆尽。

      当其中一只鬼开口,他耳边响起那个熟悉至极的嗓音,轻轻叫他“孟归因”时,他惊醒过来。口袋里的手机随之震动起来,然后,他就听到了车祸的消息。

      后来他才想起来,其实那个人没有那样叫过他的名字。他也已经单方面,中断那样的称呼很久。

      以至于,前几晚他听到电话那端的奶奶说:“明天是你爸爸的生日,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有片刻的恍惚。
      他还是去了,听着奶奶千篇一律的自责,姑姑一如既往的安慰,看着那个专心致志搭着积木的人。阳光穿过疗养院的铁栅栏,落到灌木旁的木椅上,那个人似乎,更年轻了些。因为后遗症,线条变得圆润,平添了几分柔和。
      甚至,转过头对他笑时,有难能可贵的天真。
      孟归因发现,其实他的心,比想象的,还要平静。

      那天,他去剪了头发。
      孟归因一直对剪头发有些抗拒,讨厌剪刀在耳后开合的声音,讨厌发丝断裂窸窣的响动,讨厌被突兀地碰到耳朵或者脖子,讨厌燥热的风。
      时间被各类声音充盈,孟归因专注于“喀嚓”“喀嚓”的节奏。发型师将他额发剪短,往后吹得蓬松,露出眉毛和眼睛,孟归因盯着镜子里有些陌生的自己。

      “这样,看起来有年轻一点吗?”
      收捡着工具的发型师听到这一句,突然笑起来,答:“在叔叔面前讲这样的话,合适吗?多大点儿小伙子,受什么打击了?被女朋友甩了?长这么帅也不应该啊。”

      似乎,人们的喜乐,其实本该如此简单。
      那天晚上,孟归因去了训练中心不远的咖啡店。从夕阳西下到华灯初上,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刻意等待谁,因为“等待”是有前因后果,有特定目标的行为。
      孟归因不是。

      很小的时候,他相信过“当你渴望得到某种东西时,世界会合力实现你的愿望”。后来他总觉得,世界是那样的,当你开始清晰地明白自己的渴望,那些迫切会刺激命运来错失它。
      他不渴望,至少,不抱希望。

      后来他看着年轻鲜活的男孩儿们,欢笑着走过街道。
      看着叶渊屿依旧戴着灰色连衣帽,被两三个队友簇拥在中央,把手缩进袖子里,甩着过长的空荡荡的衣袖。那个叫李帛舟的人随意自然地搭着他的肩,打着手势笑着夸张地讲述着什么。徐夏深踩着滑板飞快地掠过,又在前方等待,或者加速滑回他们身边。他们都笑着,很鲜亮,像是可以震落枝叶上细碎的光。

      他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还带着灰烬般的余温,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手心潮湿着,想
      ——我多么羡慕你们,能为着什么,用力地活。
      ——我多想找个理由,坚实地相信某种东西。可我,只能一边向往,一边无可奈何先入为主地沮丧。
      可总归,会有些不一样吧。

      他只是想,看看,是否真的,会有神,实现某个人迫切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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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那扇门口,孟归因拉住门把,侧身将门拉开,让叶渊屿进去。叶渊屿似乎愣了愣,又露出那样费解的表情,探寻地望着他。
      “您这一身西装,又是开道,又是开门,我还以为自己是大boss呢。干嘛平白无故让人产生这么美妙的幻觉。多让人忐忑啊。”
      孟归因有些茫然,只见叶渊屿挥了挥手里的文件袋,说:“行了行了,孟保镖,你先退下忙你的去吧。人生的路,得自己找。”
      是谢谢、抱歉和拒绝。
      叶渊屿抬脚往门内走去。
      “等一下。”孟归因叫住他。
      “嗯?说老实话,我——”剩下的话因为孟归因突然越过他肩膀的手被打断,接着,孟归因轻轻从叶渊屿的连衣帽中拿出一片金黄的银杏叶。
      “你什么?”
      “没什么。谢谢,我先走了,你忙你的去吧。再见。”然后就往里走去。

      孟归因没有如他所愿及时离开。他听着叶渊屿与某个工作人员问好的声音,总是洪亮高音调,似乎那样才能表达足够的尊敬诚挚。
      幸好,孟归因想,幸好,他没有刻意那样对我说过话。
      叶渊屿很快出来了。看到他的瞬间,像是投降般,叹了气。
      于是又似乎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踏得更随意,轻松。

      孟归因突然想起已经模糊了面容的妈妈,曾经念过的唯一的床头故事。
      她总是翻来覆去念同一段话——我的生活很单调,我猎鸡,人猎我。所有鸡都是一样的,所有人也都是一样,因此让我觉得很乏味。但是你若驯服了我,就像阳光照亮了我的生命。我知道有一种脚步声和其他脚步声不一样,其他脚步声只会让我飞快地躲回地底去,但你的脚步声却像音乐一样,把我引出狐洞。

      “喂,孟归因先生,”背后响起他同样和其他声音不一样的,声音。那是叶渊屿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点不服气。
      “你刚刚在那儿等我,是不是害怕我找不到路回去?!”
      “虽然解释有点烦,但我想你有点误会,我真不是路痴!只是没来过三层,对第一次去的地方不熟悉,平时我记路很厉害的。真的!”
      “嗯,我相信。”孟归因愣了愣,很快从善如流地答。
      “呀,你这种语气,那我算什么?都说我真的不是路痴咯!”声音不有自主地放大了,又有些不一样了。他争辩着,仿佛那是一件事关尊严,极其重要的事情。
      孟归因转过身,他想,自己大约会有点过界失礼,但那句话还是那样说出了口。
      “叶渊屿,你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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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真的是因为我年纪大了?看起来,比较,慈祥?所以你们这帮臭小子,才总是没大没小的。”叶渊屿终于裹着被子,转过身对着对面床上,抱着吉他随意拨了和弦的徐夏深,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哈哈哈,可能是这样。”一旁的徐夏深顶着一条白色的毛巾,非常认真地点了头,逗他。
      “够了。”然后就赌气般动静极大地背过身,用背部表达愤怒。
      徐夏深停手,把记录旋律的纸笔放到床头柜上,捧上讨好的笑,问:“生气了?哎呀,哥,我错了……你怎么每天都说自己老了呢?你才几岁啊,正是好年纪。而且,我们几个走出去,一般人看脸都以为你最小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李帛舟那小子一直说是因为我最矮。”翻过身,说完这一句,又一气呵成地转回去,继续背对他。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嘛。再说他就比你小几个月,有啥资格说你。”
      转了回来,被子拉到下巴,似乎对答案十分满意,像一只蚕蛹,蜷起腿。
      “说得倒是。但是你们一个个长那么高干嘛啊,跟你们待在一起我真的很有压力的啊。干脆我去另外一队啊,站在那几个半大孩子中间我还是有信心的。”
      “哥,那是因为他们还在青春期啊。而且,你去会拉高平均年龄的。”
      然后叶渊屿就被噎得哑口无言,狠狠地瞪了正掀开被子把腿放进去的徐夏深一眼,说:“徐夏深先生,您最近挺拽啊。对大哥,给一个枣打个大嘴巴子的。”
      “臣有罪!请主公恕罪——开恩!”跪在枕头上,高举着吉他,负荆请罪的样子。
      “给朕奏一曲举世闻名的《小星星》,直到朕睡着为止,就饶你死罪。”配合着一本正经地用着古装剧里的腔调。
      “嗻。”

      凌晨一点,狭小的房间里响起木吉他温柔清脆的声音,在柔和的灯光下,水流般的声音似乎也带了些温度。
      睡意渐渐朦胧,在陷入睡眠之前,徐夏深听着叶渊屿,用困顿的声音,仿佛无意识的呓语,轻轻对着弹奏着变奏《摇篮曲》的自己说:
      “小深呐,把头发弄干再睡。”
      那一句饱含睡意的话,似乎是强撑着,像按开关缺乏了力道的手指,二次用力,不干不脆地按灭了灯光般,让他陷入了真正的睡眠。

      哪里是因为那些呢。
      融化人心的,永远是不自知的温柔。

      但叶渊屿总是这样的,有些迟钝,总是被他们几个三言两语转移话题,就忘了最初的目的。容易被招惹,又轻易被安抚。他似乎总是不知道认真地去把某个问题追究到底。
      徐夏深依然觉得,他是真正的智者,是装傻的天才。
      轻轻掀开被子,起身,蹑手蹑脚地把吉他放回墙角,关了房间的大灯。把露在空气中的脚给叶渊屿盖住,然后坐回床沿,借着亮度调到最低的床头灯,看着闭着眼睛,微微开始打呼的叶渊屿。
      平常那双总是惊惶或者太过真挚灼人的大眼睛阖上,但似乎是因为眼睛过大,连睡觉时,也留着一点微眯的缝隙。徐夏深第一次半夜醒来看到时,曾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只剩过于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平常斜遮着额头的头发被胡乱地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之下圆润娇小的鼻头,因为呼吸微启的嘴唇,还带着淡淡的水光,颜色润泽自然,即使睡着,像是用细针戳成的深重的酒窝还是若隐若现。

      看了很多次,还是觉得神奇。
      即使同样身为男人,在美人如云的娱乐圈见惯了用各种手法、特技、舞台效果包装出来的耀眼的明星,有时也不得不承认,私下里叶渊屿是长得太过好看而像是漫画主人公的罕见生物。
      尤其,卸下了平日里面对其他人,总带着些瑟缩和拘谨的样子。洗完澡放松下来,露出额头,干干净净的少年气息不依不饶地像一夜爬了满墙的翠绿藤蔓般,生长。
      所以徐夏深一直觉得,其实一个人的漂亮,也许真的跟脸不是完全对应的,因为在人群中的叶渊屿,好看的脸也总显得黯淡。但真心实意笑出来的渊屿哥,即使傻气,都那样耀眼明媚。
      开始的时候,明明那样的样子总是频繁造访的。
      徐夏深突然觉得,其实叶渊屿把房间让给裴裕,搬进来和他一起住是一件好事吧。因为似乎很久了,他们已经没有这样平常地在深夜聊些平常至极的鸡毛蒜皮。
      还是那场突然的出走,亦或者,最近频繁听到的关于那个“出道”比赛的传闻,终于让他看到了漫长的等待之后梦想实现的可能。
      他身上那样的东西开始渐渐复苏。
      突然跑出去的那天,因为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呢?
      他们至今,都没有认真问问他。

      徐夏深想起那个下午,被一个外人问得哑口无言的自己。
      那个人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自以为“仁至义尽”“周到无私”的他,问:“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不去找他?”
      为什么呢?因为这座城太大,因为他没有可以联系的方式,因为不知道他会去哪里,因为要帮他瞒住公司,因为——有很多理由。那个瞬间,他却在那样轻描淡写的眼神中,无地自容。
      因为那个人似乎就是平和地告诉他那样的事实,那些理由,都是借口。

      当你决定要找一个人时,怎么可能,找不到呢?
      说到底,只是那个人,在自己心里,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重要。那些情绪,不过是为了感动自己,营造自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的幻觉。
      “对不起。”他那样对叶渊屿说了,但他也许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是对不起渊屿哥,我不知道,你也许一直希望我们找你。对不起,我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在为你遮风挡雨。而事实是,我更需要你。

      徐夏深伸手轻轻把叶渊屿翻动中盖住鼻子的被子往下拨了拨。
      “我们会一起,站在舞台上,唱只属于我们的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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