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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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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小院时,水华仍坐在桌边发呆,和她离开时看到的姿势一模一样。她心里害怕,忍不住叫了一声,待见这人回了魂,却又是一副一切正常的模样,起身要去洗碗。
“大仙……”茗友拦住他,忧心忡忡,“护卫大人,是不会回来了么?”
水华被她问得一愣,“我不知道……”他一脸的无措,想到应下她的事还未完,忙道,“你不用着急,说好的事,我不会食言的。”
茗友急得跺脚,“我不是说这个!”
她见水华脸上一片空白,整个人显得钝钝的,像是被抽了魂一般,于是重重叹了口气,“我本、本不想问,只是大仙你……”
她踌躇着,小心翼翼道,“你和护卫大人,是吵架了吗?”
她说着,又仿佛多了些勇气,“纵然与你们相处不久,也能看出你们关系很好。我算不得什么明眼人,好在沾着身在局外的清醒,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水华慢慢动了动眼睛。
“误会吗?”他无意义地重复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也许吧。”
茗友见他一副死水无波的模样,更急了,“是误会,更要说清楚,哪怕吵上一架,待消了气,怎么都好说,哪有一言不合就失踪的道理?”
水华摇摇头,自嘲一笑,“这倒也不能怪他。他呀,他原本也是被我……”
最后半句“硬绑来的”终究没能说出口。水华咬着牙,不想让茗友瞧见他的失态,只抬脚快步往外走,拿出欢快的语气来,“没事的,你别操心,只管盯着你的小郎君就好。”
茗友见他不想多谈,却不肯再放过他,又追了过去,“大仙!大仙既然不肯聊护卫大人,总可以聊聊我的事吧?”
水华停了步,转过身来望着她。
他身量很高,却不知怎么总显得单薄,此时竹竿一样的立着,连衣衫都挂不住似的,站在风里像是随时要飘然而去。
茗友也回望着他,半晌方才慢慢笑了出来。
“我是不是,该谢谢大仙?”
她说着,见水华目露不解,便又继续道,“其实你早已经瞧出了对不对?之前那些日子,是我虚构出了部分记忆。”
“抱歉,我并不是有意的。”她低下头去,不敢去看水华的反应,“我太爱和他相伴的日子,爱到我不太分得清哪些是真的。这些天我和刘郎日日相见,方才慢慢分清楚,过去的那些时日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幻。”
她浑身簌簌地发抖,捂着脸弯下腰,几乎站立不住,好一会儿才又颤声问,“大仙,你孤独过吗?”
要睡多久才会醒呢?茗友知道,是一百年。
那么要盛开多久,才会被看到呢?
开在荒芜里的花,是注定要与寂寞为伴的。只是她运气太好,遇见了那一双眼睛。
茗友听不懂他吟诵的诗句,但她看得懂那热切的目光,包含着赞颂与欣喜,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只有她。
那锄头纵然再小心,触碰根茎的时候也还是会痛。可那时她浑然不觉,只期待着之后能日日活在那片目光里。
但欲望太难满足,她想要的越来越多。
她想要更多的话语,更多的注视,更多的陪伴。
她也恨自己,为什么只能干看着,却不能回应。
也许是恨得久了,也或许是爱得太久,说不准这两者哪个更有力量。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生出了双臂。她能够在那人垂头哭泣时,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她也生出了双腿,能够陪他在院中屋里,寸步不离。她开始听得懂他的话,用更多的溢美之词回应他的赞誉,用更深的欢愉回应他的欢愉。
他叫她茗友,说这样的名字才配得上她的一簇艳丽。她不清楚是哪两个字,却觉得很好听。
茗友。她想,我终于有了名字。
这样的日子似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茗友在困倦中安然睡去,只等她爱的人将她唤醒。
可唤醒她的是和煦的春风。她的爱人已经不知所踪。
她不懂。
当初是你给了我意识,如今却消失不见,哪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她走过很多地方,想过很多办法,也求了很多神仙妖精。
她经历了太多,遇上好的,大抵说上两句“力所不及”,遇上坏的,连这条小命也差点交代进去。
只但凡是听完了她的故事的,没有不笑她痴心妄想的。
“人妖有别,”他们说,“早早认清,免受苦楚。”
她早已认清,想到以后漫长而没有尽头的岁月里,再也不能被那双眼睛看着,只觉得更苦。
妖力渐渐流逝,她知道,自己因此而生,早晚也要因此而亡。
身体和心力都已到极限,但她不后悔。
她决定孤注一掷。
“谢谢你,莲花大仙。”
她侧身一拜,眼底浮出泪水,“谢谢你们愿意帮我。”
……也谢谢你们,没有点破我那点虚幻的美梦。
水华怔愣一瞬,慢慢笑了。他已经有许多天没有笑过,整日里魂不守舍木木呆呆,这样突地笑起来,像是旭日化冰,自内里重新迸发出压抑不住的蓬勃生机。
茗友看着他,心想,啊我怎么忘了,他是花妖啊。
即便天天装成兔子,稍一放松,那股草木的气息便冒了出来。
“你谢错人啦。”水华眯着眼睛,眉毛舒展,鼻子微微皱着,迎风笑得璀璨。“你该谢的,是护卫大人。”
他虽望着茗友,却似穿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是他和我说,你还有梦可做,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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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微正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踏上了一片火红的云,那云十分柔软,包裹着他赤裸的脚踝,带着他一路向前。
云上是一片混沌,云下是碧波万顷,只中间碧蓝如洗,分不出是海是天。
不知过了多久,水天相接处逐渐现出一片绿色,擎天接地,巨大如盖。
那是一颗千年古树,撑出的郁郁葱葱庇荫了无数生灵。
赭微看着,激动得手心发汗。
他曾于许多年前见过这棵树生机盎然的模样,可如今树根枯萎,叶片掉落,需十人环抱的粗壮躯干从中间开裂,露出里面的焦黑,深不见底,叫人不敢直视。
如今神树复生,他距离事情的真相,又更进一步。
眼见那树和他不过百步之遥,依稀听得见树荫下的鸟叫虫鸣。他欣喜若狂,待踩云跃起,却突然觉得脚下一痛。
他低头看去,见那红云居然化出了一张嘴,正露着森森的牙齿,狠狠咬了他一口。
“嘶!”
他从梦中惊醒,翻身跳起连连跺脚。
待定睛看去,哪有什么云啊树啊,只有一条小溪贴着高高低低的石头潺潺流下,聚出一滩小池来。
这水极浅,清澈见底,里面连水草也无,只有一只大鲤鱼,正摇着尾巴绕圈。
赭微凑过去,屈指猛敲鲤鱼的头。那鲤鱼躲不过,又反抗不得,连受了三下,蔫蔫地贴在水底的卵石上,翻着肚皮装死。
赭微才不会被他骗了,干脆拿指尖剐蹭着鱼肚边那一点点鳞片,语带威胁,“教你咬我,看我将你开膛破肚!”
鲤鱼猛一哆嗦翻过身来,冒出一串水泡,“你变了!之前和我在一起,多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
难为为光一张鱼脸也能作出如此丰富的表情,赭微几乎能读出他的骂骂咧咧,“自从跟了那小莲花,你看看你现在,一肚子的坏水,一身的邪气!”
“噢是吗?”赭微眯起眼睛,几乎将脸贴在水面上,“变着法儿夸自己,连带还骂别人,难为你这么小的脑子,要算计这么多事。”
为光自水里冒出头来,龇着牙又要咬他。赭微忙缩回去,好险鼻尖上也要被咬一口。他摸着鼻子一阵后怕,“你发的什么疯,做什么老咬我?”
“咬的就是你,让你把脚放水里!”
“睡着觉,哪能晓得这么多!”赭微抻着脖子申辩,“再者刚刚已然咬过了,为什么又来?”
“这下是咬你见色忘友!”为光猛然跳起来,鱼尾朝他脸上招呼,被赭微躲过,方才悻悻落入水中,一脸的不忿,“前些日子里说的什么?说刘书生事情了结之前,再不会找我。现下不过是和小莲花吵了一架,就蔫蔫地跑过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什么?”
赭微被他抢白得面红耳赤,猛然站起来。他头顶恰有根树枝,于是那干枯的枝丫将他额头挂出了一道红印。他吃了一惊,整个人向后退去,脚下不防踩上一块石头,往旁边趔趄几步,狠狠撞在树干上。
为光将他的狼狈相尽收眼底,乐得浑身抽动,引得池水也泛起一层层涟漪。他笑得猖狂,丝毫不在意赭微的面子,“连老天也瞧你不过,合该让你更倒霉些。”
“我还不够倒霉吗!”赭微捂着额头怒道,“打听的事儿没个着落,整日里陪人玩。”
“你不是挺乐意的么?怎么,是莲花不好看,还是小兔子不可爱?”为光舍了鱼身,幻出虚影来,坐在水边的巨石旁,笑眯眯地仰着头问,“你在闹什么脾气?我不明白。”
他生得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眯成条线,鼻梁高挺,是俊得能讨天界所有男女老少欢心的面皮。可赭微算是将他从小看到大,早早有了抵御之力,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欠打,“谁闹脾气了!”
他哼哼哧哧道,“我不过是做了个梦,想到神树的事,去找你问问。”
“……然后和我二哥撞个正着?”为光瞧他狼狈,也不再逗他,想起龙泽看到赭微冒冒失失出现在自己寝殿时那先是诧异又愈渐冰冷的眼神,心中一叹,“他那边,我去解释。只是你下回次能不能好歹打个招呼?我哥已然劝了我好几回,让我离你远些,我现下是两头瞒。你这样不配合,教我很难做啊。”
赭微在哪里被撞就在哪里坐下,这会儿正扒着树下的碎石块,闻言嘟囔着“你不听你哥话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却还是意思意思敷衍了声“抱歉”。
为光知道他定然不只是为了神树的事,也听他断断续续有一段没一段地说完了他和水华的那点小孩子拌嘴。他实在没寻摸出什么头绪,多少有点无语,又不好晾着不理人,于是催促道,“赭微大人,临渊君,你能说说到底在气什么吗?”
赭微如今听不得“临渊君”三个字,猛地抬起头,一掌拍在地上,溅起浮土纷飞,“他整日装腔作势,打着找香火的缘由,不过是图谋吸纳仙气,好让他这小妖精也能得登仙位!”
为光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敢让他整日跟着,还怕这个?妖精所图,大抵不过如此,”他嗤嗤笑了两声,“他一朵小莲花,难不成你还指望他心怀天下,拯救苍生?”
赭微哽住,喏喏着,“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为光抱臂看他,眉眼间皆是揶揄的笑意,“或者……你怪人家有了你在身边,还惦记临渊君?”
见赭微倏忽变色,为光一怔,旋即大笑出声,“教我说你什么好,闹来闹去,你就是气人家瞧不上你罢?”
“……既如此,你干脆告诉他你就是临渊君不就得了?”为光自石头上跳下来,手指点着上臂,慢悠悠踱至赭微面前,“以你那小莲花的性子,若知道了怕不是要对你三跪九叩,把你供在坛上才肯罢休。那时你端受着就是,再也不用怕他吃着碗里惦记锅里看着田里的了,岂不美哉?”
赭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末了自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是这样的人么?”
为光挑着眉,“噢,你不是?那你为什么生气?”
他随着赭微一起坐在树下,换了认真神色,“其实之前那些都是玩笑话。你……我觉得,若只是合作,你不用在意这些,只惦记着自己想要的就是了。”他语带探寻,边说边打量着赭微神色,“……也或许不止如此?”
赭微也看着他,正色道,“自然是合作。他得他的香火,我要我的竹箫。”
为光见他不似作伪,讶异道,“当真?”
赭微也讶异地回道,“不然呢?”
“你、你……”为光瞪大眼睛,半晌到底破功笑了出来。
“你厉害,我等着你把这句话自己吃下去的那天。不过若是如此,我劝你快回去。既然是合作嘛,总要以和为贵。”他起身往水池里走,待一只脚踏入时,人已不见,池中又多出了一条鱼。
“神树的事儿,二哥帮你打听了。”鲤鱼的嘴一张一合,在水中摇头摆尾,“不论真假,天界如今确实没有办法。不过妖界也曾有过司草木的,因与春神所司重叠,于是一旦出现,便会被天界所知。上一次出现时,妖族正值鼎盛,群妖与群仙在太华山脚下斗了一场法。那次是你那还是春神的母亲最后胜了司草木的妖,将她压在了符禺泽下。据记录来看,也有几百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妖了。”
“自那次斗法之后,妖族势微,与天界隔阂更深,纵然再有这样的妖,也不知肯不肯帮你。不过你家小莲花也是属草木的妖,若是真想知道此间事,不如去问问他,他或许知道的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