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正经神仙和他的真作精花妖》祁明非

13、梦魅

　　为光说完了，自顾自回了天界。赭微独自坐在原地，咂摸着他的话，心里多少带了点忐忑。戏正做到关键，自己却一声不响地跑了这许多天，不知道那两只小妖精怎么样。

　　仔细想来，确实是冲动了。

　　他一怒之下棒打众仙时，他父亲也责他莽撞，说他身随意动，是火急火燎的性子，不懂得去想，学不会忍。他也无所谓，横竖自己闯下的祸事，自己一力担起便是。

　　只是如今他肩上担着的却不是一个人的事。那小莲花妖力忽高忽低，人也懵懵懂懂，遇上麻烦只晓得哭，连只海棠妖的术法也能将他吓到，若是当真遇上什么，只能教人连皮带骨都撕了。

　　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脚下一踩，拾风而起，掠过树梢踏着屋顶，往小院飞去。

　　小院依山傍水，是个僻静之所。只是山是荒山，水已干涸，于是在冬日里显得萧索。此时夕阳西下，远处是片片残霞，如火一般烧红了半边天。

　　赭微越过山头，在这片血色里遥遥望见房顶蒸腾起的炊烟。他早已辟谷，无须食一日三餐维生，却仍然心里一暖。

　　他想起茗友最爱做些面食小点，总是各种花的形状，里面塞着蜜枣红豆一类的，咬下去满口酥，那点甜腻也随之化在舌尖。自己不喜欢，可水华却偏爱这些小玩意儿，也顾不得大仙的架子，今天吃这个，明天点名要那个，多少过意不去时，便围在灶台旁要帮忙，却总是弄得一团乱。茗友不知是有求于他所以事事顺着，还是天生的好脾气，也有求必应。

　　想来水华的性格活泼又温顺，模样也好，放在哪里都是要招人喜欢的。莫说是旁人，就连自己也总是着了他的道，免不了心软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放过了。

　　自己当时那样生气，不知有没有吓到他？

　　小院近在咫尺，那院墙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已在沿边结出了冰棱。墙上有个翠绿的身影，不知坐了多久，在一片灰白中显得分外扎眼。

　　赭微一怔，脚下速度更快，只瞬间就落在墙下。

　　他仰着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笑意，“坐在这里，是等我么？”

　　今日是冬至。

　　一大早茗友就张罗着和面调馅包饺子。水华怕她忙不过来，也要去搭把手，谁知还没摸上锅边，就被突然到来的刘玉良打了岔。

　　茗友乍一见他，又惊又喜，将人让进屋来端茶倒水，又捡了煮在锅里的红薯给他吃。刘玉良虽不如早前那般熟络，倒也神色自如，他慢吞吞啃完了红薯，又喝了几杯茶，洗净手主动提议要帮忙。他二人围在小桌旁，端紧着一双筷子用，一个包的时候，另一个便在一旁看着，偶尔说上两句话，倒显得水华多余。

　　水华虽被排在外面，心里却是欢喜的，偷偷朝茗友使个眼色，嚷嚷着“屋里闷死了”，便躲去了屋外，给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迎上屋外的寒气时，他方才觉得有些冷。院子里还残留了些没化的雪。他虽是妖，却天生惧冷，只这一会儿便冻得手脚冰凉。春生堂里的暖日融融自然回不去，他也想不出能去的地方，干脆坐在院墙上发呆。

　　是有点寂寞的。他偏过头去透过窗户看了眼，有些自嘲地想，怪不得茗友心里不甘，果然是有对比才有不平。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寒风吹得浑身僵硬，只余胸口处一点温热。他将手伸进怀里，被指尖的冷冻得一哆嗦。带着暖意的是那朵火红的小莲花，此刻蕊心处的光打着圈转，慢悠悠在花瓣上投出一个方向。

　　他是知道赭微去处的，只是知道归知道，却不敢去找。

　　他实在是心虚。

　　他只觉得赭微生气也是应当。自己那些下作的手段，是明晃晃挖了坑等他往里跳。纵然诓住了人，可又怎么可能当真咽的下这口气。

　　他的脾气已经很好了。吃了自己的亏，却没有为难自己，对和自己一样同为妖的茗友也尽心尽力，看来是真心想让自己早日拿够了香火。

　　毕竟是临渊君，真是个坦荡的神仙呢。他想着，又黯然起来。可惜被自己气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会不会不回来了？应该不能，他这样守约，总不肯失信于人。况且那神器还在自己这里，总是要回来取的。

　　那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是不是……是不是他看出了什么，于是受够了整日呆在自己身边？是了，就连刘玉良一个普通人，得知是被妖爱上也要吓得逃窜。临渊君这样九天之上高不可攀的神仙，若是瞧出了自己的心思，怕是气也要气死了，怎么肯再回来。

　　只能怪自己脑子太笨，水平也太差。说错话也就算了，连那点心意也藏不住，没得让人厌恶，还要硬撑着陪自己演戏。

　　水华脑子里纷纷乱乱，东一下西一下没个章法。手心的小莲花被他捏得缩成一团，再不肯受他欺负，嗖地一声又钻回怀里。水华也不去管，只用手指捻着身边的残雪，看着那点零碎的冰凌在指尖停驻。

　　妖化出的形没有温度，连雪也暖不热，说白了，只是一张人皮而已。水华怔愣地瞧着自己的指尖，突然将手凑到嘴边，发狠地在虎口处咬了一口。

　　血汩汩冒出来，顺着指尖淌下去，于是手上终于有了些温度，那残留指尖的雪也被融进血里。他似乎觉察不出痛，只反手将血按进一旁的雪堆，看着殷红自冰下慢慢晕出来。

　　怀里突然传来嗡嗡的响动。他抬手触了触，警告那小莲花不要再闹腾。可后者似乎是铁了心不让他安生，动得越来越狠，连它贴着的胸口处也被震得酥麻。

　　“你要干什么呀。”水华轻轻叹了口气，刚想施法力安抚一番，就见一道灰影掠过，恰落在墙下。

　　他心心念念的人此时就在他面前，仰着头嘴角带笑，仿佛那些龃龉从未有过，只出去逛了一圈又回来。

　　“坐在这里，是等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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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赭微这才晓得瞧着人哭出来的时候不算最为难的，明明眼泪含了满眼，偏偏倔着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更让人手足无措。

　　“怎么了？”他问，“高处风大，坐在这里不冷么？”

　　眼见那人动也不动，赭微只好又补了一句，“快下来，天要黑了，我们一起回屋。”

　　他说罢张开手臂，招呼道，“跳下来，我接住你。”

　　他话音未落，那人便裹挟着风一并冲进他怀里，撞得他一个趔趄。

　　他随手抱住，将毛茸茸的头按在怀里揉了揉，心下神奇般安定许多。他有林林总总很多的话想问，此时却又不好出口，只轻声道，“不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说不出道歉的话，于是那安抚也像命令式的，带着一股子霸道和强硬。

　　怀里传出一声呜咽，匝着自己腰的手臂勒得更紧。赭微好险一口气憋住，被冷风一灌猛地呛咳起来。

　　水华惊惶地撒开手，帮他顺着背。赭微摆摆手示意无事，却在看见他手的那一刻眼睛一暗。

　　“受伤了？”他攥住水华细瘦的手腕，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那血迹蜿蜒向上，连指甲缝隙中都是。

　　赭微猛地拉起他，“有人来过是不是？”他问着，语气里带了些指责，“这样危险，怎么不去找我？”

　　水华匆忙摇头，将手腕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低垂着头，连看也不敢看他，只小声道，“是我不小心而已。没有人来，一切……一切都很好。”

　　赭微这才松口气，抬步往院里走，嘴里仍旧嘟囔着嘱咐，“有什么事不要自己硬抗，回头没得将你们两只小妖精都搭进去，连带刘玉良也要找我来要人，我可担待不起。”

　　水华应声道，“上仙大人说得是。”

　　两步路的功夫，水华便将过去几天的事和赭微简单交代了。刘玉良还未全然接受茗友，戏仍要演下去，于是待再看见刘玉良时，两人已恢复了之前的熟络，正在说笑取乐。

　　“卫兄！”刘玉良听得他声音，也赶忙迎出来。他手里还捏了个包了一半的饺子，脸上也蹭上些面粉，看上去虽然滑稽，人却比往常更加舒适自如。

　　赭微已然化作卫弘模样，朝他一拱手，道，“多日不见，卫兄安否？”

　　“安、安。”刘玉良引他进屋，茗友也连忙起身。

　　卫弘揣着手，目光在他二人之间穿梭，笑眯眯道，“刘兄好事将近啊，小弟先恭喜了。”

　　“哎，你这……”刘玉良慌忙摆手，脸上红了一片。他虽然推拒着，却到底没将否认的话说出口，瞧着像是害羞多过抗拒。茗友心里一喜，借着煮饺子的名头溜出来，开开心心来找水华。

　　水华化作阿水的模样，仍旧一身翠色的衣衫，正蹲在树下戳着被冰冻上的蚂蚁洞。他见茗友面带喜色，也替她高兴，“守得云开见月明啦。”

　　茗友脸上飞红，只绞着衣角，“多谢大仙。”

　　水华摇摇头，“前缘已有，你自己也认定了他，我不过就是穿针引线罢了。”他虽说着，却也八卦地凑过去低声道，“既然记忆已经恢复，你打算何时同他说之前的事？”

　　茗友垂着头，道，“我想着，如若今晚合适，我便和他说明。”

　　“好啊，”水华冲她一笑，“他若是知道了，你二人必会更进一步。”

　　他站起身，说完便要走，却被茗友拉住，“大仙！”

　　“大仙，你和护卫大人……”

　　“啊，”水华一双眼眨啊眨，“我们怎么啦？”

　　他明摆着装傻，茗友便懂了他不想多谈，只好顺着道，“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