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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回 ...

  •   悲田坊
      三更天后,巡视的州衙来到江篱幄帐外唤了几声,江篱打着哈欠从幄帐走了出来:“何事?”

      一州衙行了礼:“江医官,山下送来五位染疫者。”

      “何处送来?”
      “此五人是从镜斋田庄转来。”
      “待我检查后再入悲田坊。”
      “是。”

      江篱抬头望了望月色,此时他倦的哈欠连天,悲田坊今日又有六人殁,众人皆忙到很晚,他又不忍唤醒其他医者,只能挪动沉重的步子,来到桶边,舀了一勺水拍了拍脸颊,冰凉的水让他瞬间清醒。

      江篱将五名染疫者安置妥当后,从悲田坊出来已是四更天。江篱将面罩和布套扔进坊门外的木桶中,正要去假寐一会,便见驻泊医官李壑从幄帐中走出。

      “江医官。”
      “叶医官。”

      “江医官为何起这么早?”叶壑望了望天边。
      江篱简短回着:“山下送来五名染疫者。”

      “那我去看看。”
      “我已将五人安置妥当,幸好此五人染疫较轻。”

      叶壑一脸肃穆,江篱见他毫无离开之意,忙碌了一个时辰此刻困意全消,突然想起前几日听他人闲聊,方知叶壑曾在太医院任职,日后与他相处时间多,想要了解其秉性以便于配合,江篱迟疑一瞬,淡淡问:“前几日听闻叶医官曾在太医院任职,本有大好前程,为何要回禹州当一驻泊医官?”

      过了半响,叶壑才悠悠叹息一声:“往事不堪回首啊。”

      叶壑席地而坐,江篱见状亦是席地而坐,静默了许久,方听到他缓缓说着:“京师人杰地灵,任何有志之士都向往,都想在京师有着一席之地,追逐名利,呵呵,”话至此,叶壑一怔,继而扬唇一笑:“我也不例外。”

      江篱下意识侧首看他,恰好瞥见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这叶壑虽是禹州人,出自贺州叶氏,武朝时期贺州叶氏与寒州王氏、郴州谢氏、阆州曹氏并列四大门阀世家,把持着朝堂。武朝的儿郎皆以娶这四姓女为荣,天家亦是如此。

      武朝虽灭,在昱朝、徽朝与靖朝,这四大门阀士族影响依旧。三朝天子虽想打压门阀士族,效果甚微,只能慢慢培养新贵来取代门阀士族。

      叶壑先头夫人曹娘子来自阆州曹氏,怎奈香消玉殒,留下一子一女。但因子幼,无人掌管中馈,丧妻之痛令他频频流连于酒肆,因缘巧合下结识酒肆郎君之女徐氏,俩人日久生情,叶壑不顾众人反对娶了徐氏为继室。

      这徐氏秉性善良,对叶壑亦是百依百顺,亦悉心照料其子如亲儿,家中亦是一尘不染。但因徐氏是商户女,叶壑来自贺州叶氏,门阀世家注重姻亲,叶氏终是看不上徐氏,族亲亦是强烈反对二人婚事。

      太医院同僚因对徐氏有门第之见,皆疏远叶壑。叶壑不忍徐氏遭受非议,遂自愿回禹州任驻泊医官一职。夫妇二人回到禹州,徐氏以酒肆为营生,二人心善,家中多余的钱帛,皆分授于贫者病者。

      江篱默默听着,眸中对他全是赞赏之色,既感慨又忍不住问:“往日种种,时至今日叶兄可曾后悔?”

      叶壑不以为然一笑,顺势躺在地上,仰面哈哈大笑着:“无悔过往,士族未必高人一等,庶族亦未必低人一头。”江篱见他笑得如此开怀,嘴角忍不住上扬亦是躺了下来,俩人静默不语默默仰望天空。

      褚楚醒来时已是日出三竿。
      褚楚看左右无人,刚想盥洗一番却见冬葵从外走来:“三娘,门外有一娘子求见。”

      “何人?”
      “说是叶医官的夫人。”

      褚楚闻听此言,快速拭了拭手,又问:“可知因何而来?”
      冬葵摇摇头,从衣桁(héng)上拿下衣裳,替她穿好又束好发髻,满意的点头:“三娘如此装束,就是一眉清目秀的小郎君。”

      “别贫了,莫要让叶夫人久等。”

      俩人来到门外,院中站着一位身形纤细的娘子,容色姣好,鼻梁高挺,眉宇间多了一丝英气,那娘子听见动静,微微抬头,见褚楚装束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继而莞尔一笑道:“褚娘子万福。”

      褚楚施了一礼:“娘子万福。”话音落地褚楚手一伸请她入房内,俩人相对而坐。

      “不知娘子芳名?”
      “徐菘蓝,褚娘子唤我五娘便可。”

      冬葵将茶盏搁在二人面前。

      二人寒暄几句后各自饮茶,褚楚指腹摩挲着杯沿踌躇一番,问:“今日徐娘子来田庄,可是有事?”

      听了这话,徐菘蓝放下茶盏,望着她:“前段时日拙夫让我酿屠苏酒,今日便将这屠苏酒送来周边的田庄。”

      见她疑惑的神色,徐菘蓝忙解释着:“褚娘子有所不知,我在岁安街有一酒肆,营生尚可,有了多余的钱帛,便会分授于贫者。拙夫的事我向来不多问,他吩咐的事我照做便是。”

      褚楚听了这话眸色一亮,由衷赞叹:“徐娘子襟怀磊落,扶助贫弱,堪为巾帼典范,三娘佩服。”

      徐菘蓝垂眸一笑:“褚娘子谬赞,妾听之有愧。”

      褚楚抿了一口茶,默默思忖,如此良善之人真是钦佩,日复一日的接济贫弱之人,得有多大的营生才能做到如此,忍不住好奇问道:“徐娘子精通商贾之道,叶医官以医为事,平日还要接济贫弱之者,花销如此之大,不知徐娘子在禹州可还有别的营生?”

      徐娘子微微垂眸,褚楚倏然觉得自己如此问有些唐突,刚想解释,传来徐娘子温和的声音:“不瞒褚娘子,妾在城外还有一田庄。”

      褚楚抬眸望着她,似乎有些惊讶,初次见面打探他人隐私实属不妥,随即转个话题:“是我唐突了,还望娘子宽宥。徐娘子尽善尽美,令我钦佩。”

      徐娘子上下扫视一眼她的装束,淡淡一笑:“在世人眼中士农工商,商最低微;而女子则以女戒困为枷锁,贞静恭顺才是世人认为女子之美。”

      徐娘子与她眼神交汇,继而垂眸苦笑,指尖摩挲着桌面:“我虽生于商贾之家,但我亦有志向,不想被束缚于闺阁之中,出身我虽不能改变,那我就要做禹州最好的商贾,营生所得钱帛可授于贫弱之人,我所行之事不求他人理解,亦不会在意他人眼光,在屈指可数的时光里,我自己选择的路,即使前路荆棘,我亦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话至此,徐娘子伸手覆上褚楚的手,柔声道:“褚娘子贵为簪缨之家娘子,既非笼中鸟,亦非池中鱼,莫要被世俗所束缚了翅膀,褚娘子以医为事,且以仁心待人,心中所想定能如愿。”

      她这一番话说下来,温温柔柔,听在褚楚耳中确是如遇知音,褚楚闻言默了一默,两手握住其手,道:“徐娘子之言,如醍醐灌顶,我铭记于心。”

      话音落地,褚楚起身从室内拿来一香囊,递于徐娘子:“今日与娘子一见,我甚是欢喜,这是我亲手缝制的香囊,我这手艺粗糙,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徐娘子接过,细细抚摸一番后,系在腰间:“多谢娘子,这香囊我甚是喜欢。”

      徐娘子系好香囊后,瞥了一眼袖间,忙从袖间掏出一信笺:“瞧我这记性,这信笺是在田庄外一小郎君让我交于娘子的。”

      “多谢徐娘子。”褚楚正要打开,瞥见徐娘子起身:“褚娘子,我酒肆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俩人相互施礼告别,褚楚将她送至门外,这才打开信笺,一看是程申姜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着:“三娘雅鉴:见字如晤,展信舒颜。自从别后,某已替三娘寻得当归、红花、桃仁,一日后送至邸店,所奉皆为薄物,尚望笑纳为幸。顺颂时祺。程申姜手书”

      褚楚将信笺折好,略一迟疑,若有所思的盯着信笺,复又塞至袖中,拎着药箱去姚巫医隔离的小院。一番检查后,院中的六人身体并无不适,叮嘱他们不要聚集,各自在各自的房中。

      褚楚给姚巫医带来医书让他打发时间,隔着门又向李庄主了解徐菘蓝,原来徐娘子闲暇之余会来田庄,赠予田庄里的佃户耕作用具、衣裳和吃食,这里的佃户称她为徐善人。

      而徐菘蓝的田庄不想破坏行规,给自己田庄上的佃户都是同行里统一最低的租税,平时亦会赠与佃户衣裳、吃食和耕作用具,还教佃户家里的幼儿识字,与她签订租佃契约的佃户都会和她续租。

      徐菘蓝善举周围之人皆知,酒肆客流涌动,其自家所酿的酒在禹州亦颇有盛名,她在禹州已有三家酒肆。褚楚听完,心中对徐菘蓝愈加敬佩。

      邢震烨因田庄无事,遂去了悲田坊,再回到田庄时已是戌时,推开门看到褚楚一人坐在院中,遂放轻脚步。

      正托腮望月的褚楚听到脚步声,垂眸望着他。
      邢震烨落座,温和问道:“怎么还不安寝?”

      褚楚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眉头一挑嬉笑道:“你猜?”
      “不会是在等我吧。”邢震烨盯着她回着。

      褚楚“哦”了一声,斜睨他一眼,揶揄着:“何以见得?”

      邢震烨嘴角一咧,端着杯子默默饮茶。
      褚楚从袖中抽出信笺递给他,邢震烨放下杯子,展开看着。

      “此事要告知宰执吗?”
      邢震烨闻言嘴唇抿紧,神情犹豫不决,不紧不慢阖上信笺,忽而眸光一动,将信笺递给褚楚:“他贵为靖朝楚王,所做之事自是不能隐瞒,毕竟他的身份与他人不同,事关两朝回城后再告知阿爹,看阿爹如何说。”

      褚楚点头收好信笺,微微偏头:“悲田坊如何?”邢震烨脸色微变,低声道:“又殁了六人。”

      褚楚叹息一声,俩人静默不语,褚楚犹豫片刻问:“我们何时回去?”

      “明日李庄主六人身体若是没有不适,用完午膳便回城内,”话至此邢震烨微微一怔,疑问道:“楚王的信笺是何人送来的?”

      褚楚道:“今日叶医官的夫人徐五娘来田庄送屠苏酒,说是在田庄外一小郎君让她转交的。”

      褚楚见他疑惑的神色,便将徐菘蓝的事情一一告知他。

      邢震烨听完,点头道:“徐娘子真乃奇女子也。”

      褚楚忧心道:“楚王既知我们在镜斋田庄,那他对悲田坊之事又了解多少?”

      邢震烨亦是眉头紧蹙,随即摇摇头:“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俩人相视一笑,便各自回房。

      褚楚回到房中,辗转反侧毫无睡意,遂起身在案前提笔,缓缓写着:“殿下勋鉴:见字如晤,展信安。惠书敬悉,甚以为慰。承蒙殿下惠赠,三娘感恩不尽,非只语片言所能鸣谢。楮墨有限,不尽欲言,再祈珍重。褚楚手书”

      写好回信后,褚楚方才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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