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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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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褚楚被院里的声响吵醒,她翻了个身,脸蹭了蹭帛枕,闷哼唤着:“冬葵,冬葵。”正在院中洒扫的冬葵听到呼喊,忙放下用具,快步进门:“三娘,是不是吵到你了。”
褚楚脸依旧埋在帛枕上,嗓音含糊低哑:“什么时辰了?”
“卯时。”
褚楚从帛枕中露出半张脸,眼睛微微睁开,慵懒张了张手臂缓缓坐起:“卯时了,他们都起了吗?”
冬葵从衣桁上拿下衣裳:“邢将军已去田庄巡视,楚郎君带着徐扬去后山寻木材。”
听她如此说,褚楚挠了挠脖颈,问:“为何去寻木材?”
冬葵一边替她穿衣,一边回着:“楚郎君要为受伤的衙役做素舆,后山的木材耐磨、坚硬,适合做素舆,楚郎君天未亮拉着徐扬去后山了。”褚楚“哦”了一声,下床穿戴妥当,简单盥洗后方才至堂中用膳。
用完膳褚楚携着冬葵去看李庄主一行人。
褚楚挨个房间仔细检查一番后,六人身体并无不适,又用苍术焚烧将院子里里外外熏了一圈,特意嘱咐送膳的娘子将他们用过的膳具需要沸水煮沸,莫不要与田庄其他人混用。
安排妥当后褚楚又来到李庄主房间。
听到脚步声李庄主忙不迭系上面巾:“小郎君可还有事?”
褚楚从诊箱中拿出两张药方递给李庄主:“李庄主,这一张方子是投放在水中可防疫,另一张是治疗疙瘩瘟的方子,你先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李庄主忙收好方子退了一步,下意识脱口:“不知我们何时能离开此院?”
褚楚听后,略思忖一番,缓缓说着:“为稳妥起见,明日下午离开,姚巫医略懂草药,若有不适先寻他,再派人去找我们。”
李庄主闻听此言,疑惑的看着她:“此话何意?你们今日要离开吗?”
“用完午膳我们便回城内。”褚楚刚行了一步,忽地想起别的事情,回头叮嘱道:“李庄主,现下田庄暂未出现其他染疫者,这是幸事。这段时日田庄里人莫要出去,也不要聚集,田庄外来的马车要熏一遍再入庄。还有这段时日水要煮沸饮用。”
“郎君可还有别的吩咐?”
褚楚思索一番后说着:“田庄里的田鼠要灭掉,此次疙瘩瘟全因田鼠引起。”
李庄主应允了一声,眸中充满笑意恭敬施了一礼:“多谢娘子妙手救我田庄之人,日后娘子有需要,李某定会鼎力相助。”
听到这话褚楚目光微微一顿,眸中流露出淡淡惊讶之色,迟疑道:“李庄主怎知我是小娘子?”
李庄主听闻垂首笑了一声:“一个人的声音无法改变,再说褚娘子颈间亦无男子体征,下次褚娘子来田庄,无须男子装束。褚娘子所行之事不比这世间的儿郎差。”
褚楚闻言默了默,虽有面巾遮面,眸中略有些酸涩,褚楚仰了仰头平复情绪,一时不知说些什么,简短回着:“多谢。”
李庄主听出她言语间的波动,温朗一笑:“行医无贵贱,亦无男女之分,莫要因他人之言而伤感,那些人心中只有虚伪迂腐,褚娘子无须入心,那些只会碎言碎语之人,哪有褚娘子这般悬壶济世之能。”
褚楚默不作声看着他,虽与李庄主相处时日不长,但她听出这话里的真心,尔后恭敬施礼,这才走出房间 。
禹州公廨
邢鸣谦正缓步慢踱,听到衙役在门外通传:“禀宰执,户部侍郎求见。”“进。”邢鸣谦停下脚步,听到沉重脚步声转过身看向来者。
秦嘉树恭敬施了一礼,朗声道:“户部侍郎秦嘉树,参见宰执。”
“起来吧,”邢鸣谦抬了抬手,视线落在秦嘉树身上,简短问着:“秦侍郎,悲田坊时疫如何?”
秦嘉树依旧躬身回着:“禀宰执,昨日悲田坊殁了六人,今日五人,时疫至今共六十一人殁。”
此话一出,邢鸣谦一滞,蹙起眉头缓步至案前坐下,指着堂下座椅沉声道:“坐下说话。”“是。”秦嘉树依言坐下,身体僵硬端坐着纹丝不动。
邢鸣谦道:“时疫发生本是禹州官员需先上报户部,再由户部派遣人员实地核查,你乃户部侍郎,如今身在禹州,禹州官廨就不用上报,你直接核实上报户部。”
“是,下官遵命。”秦嘉树忧心忡忡的回着。
邢鸣谦又道:“今日你便六百里加急上书户部,让户部三日内调配好物资、粮草,药材,运往禹州,以备不时之需。”秦嘉树闻言,依旧恭敬颔首,复又问了一句:“药材需要备哪些?”
邢鸣谦顿了顿,道:“太医院江篱在禹州,你让他拟一份。”
邢鸣谦眉目肃然,语气中略带严厉道:“一旦疫气扩散,必会有官员懈怠,甚至贪墨。然禹州不能乱,遂户部所拨一切,全由你一人经手,定时向我禀明便可。”
秦嘉树听得一惊,脸色一变惶恐起身,局促不安道:“下官惶恐,全由下官一人经手恐不妥,地方公廨可让韩知州或陈通判与下官一起,俩人相互监督方才妥当。”
邢鸣谦闻言,略一沉思道:“妥,事关时疫滋事体大,为保禹州百姓安虞,俩人相互监查甚为妥当,不知这二人中你可有人选?”
听闻此言,秦嘉树不敢抬头,低垂着脑袋不敢言语,这官场中贪墨之人多如牛毛,应了这差事本就是断了他人财路,禹州公廨中官员他又不熟悉,这二位的品性如何他更不知,谈何举荐何人,只能低声回着:“下官不知。”
邢鸣谦摩挲着掌心,一言不发默默注视着秦嘉树,须臾后方缓缓道:“韩蔺、陈章二人为官数年,其德才兼备心怀百姓,治下百姓安居逸乐,不如让韩蔺与你一起,二人相互监督。”
秦嘉树应允一声。短倏的静谧让秦嘉树愈加忐忑,下意识的拭了拭额头的汗渍。
邢鸣谦微抬眸看了一眼,见他脸色不太好,沉默了片刻方才沉声道:“禹州之疫可大可小,这差事不知有多人盯着,火耗、虚报人员、粮草虚报、商贪勾结皆可中饱私囊。老朽既来了禹州,大疫大灾前定要严防贪官蠹(dù)役,这户部下拨的赈灾粮草、银钱绝不能流入官员袖中。”
“下官谨记。”
话音落地邢鸣谦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俩人复又对时疫商讨一番,结束之时邢鸣谦双眼微眯,语重心长道:“禹州之疫,事关大昱安危,事关百姓之命,唯有禹州无虞,朝堂方能安稳,望秦侍郎上心。”
话至此,邢鸣谦顿了顿,语气逐渐温和:“你办事素来稳妥,为人沉稳,老朽相信你与禹州官员定能同心协力,保禹州安稳,亦能保百姓无虞。”
这话一出,秦嘉树原本略蹙紧得眉头更紧了几分,旋即起身肃容道:“下官生不求功盖千秋,但求无愧于心,大疫大灾前能为禹州百姓做实事,下官即便粉身碎骨亦无悔。”
邢鸣谦见他言语间如此诚恳,紧绷的面色终缓和,赞赏道:“你去忙吧。”秦嘉树依言施礼退了出去。
少顷,秦嘉树便去寻韩蔺与他商讨所需物资单子。此刻,韩蔺端坐在案前,正在听堂下江篱说话,二人见他走了进来,忙不迭起身寒暄几句。
秦嘉树将邢鸣谦之意向二人传达。韩蔺听完后,略一沉思,望向江篱:“不知江医官要何药材?”
江篱并不答言,看向坐在对面秦嘉树:“秦侍郎,大疫重者会覆族而丧,一旦时疫扩散,万不能缺医少药,你我同朝为官,鄙人便开门见山,户部能否及时供应药材?”
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见秦嘉树不语,韩蔺默默瞥了二人一眼揣摩片刻,这二位皆在京师为官,他作为一地方官,两位他都不想惹,人情世故还是略懂,此时并不想介入二人对话,捧着茶盏抿茶。
秦嘉树目光望着他,道:“秦某深知禹州时疫事关重大,万不敢懈怠。江医官且宽心,宰执坐镇于此,户部定会鼎力相助。”
江篱站起身施了一礼:“秦侍郎莫怪,事关时疫鄙人言语间略有冒犯,失礼了。”
秦嘉树一怔摆了摆手:“无碍。”
韩蔺见状,嘴角挤出一丝笑意:“二位乃我大昱之栋梁,所言所行皆是为了我大昱。”
江篱坐了回去,又想,既然宰执已到禹州,自是代表天子,亦不会不管禹州百姓安危,略一沉思,定睛看着韩蔺:“禀韩知州,禹州之疫初起,我师妹根据病者症状已诊出源头,这疫气源头乃疙瘩瘟,按照医书中的单子诊治亦有效果,为免疫气扩散,城中城外水中需投放药材防疫。这些药材我立马拟个单子,禀呈给韩知州。”
“好说,好说。”
江篱又道:“两日后我师父赵慈抵达禹州,若是疙瘩瘟方子有所更改,还望韩知州和秦侍郎能及时上报户部采办。”
这话一出,韩蔺欣喜起身:“哎呀,”边说边走至江篱身旁:“神医赵慈来禹州了,那真是我禹州之幸也,真是蓬荜生辉,等赵神医来了,韩某去城外相迎。”
闻听此言江篱且礼貌又疏离一笑。
韩蔺唇边笑意甚浓,又问:“江医官,不知赵神医可有什么喜好,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江篱眼角抽了抽,忙摆手:“不瞒韩知州,我师父在外行医习惯了粗衣淡饭,平日里我们这些徒儿,想给他老人家添些物件,都要被他训斥,更不愿给他人添麻烦。”
“这样啊,不愧是神医。”韩蔺言语中透出丝丝惋惜,走回了案前落座。三人因上报户部单子复又讨论了半个时辰方才散去。
褚楚跨出门槛,二人将面巾、布套扔在桶中,看守的衙役拎到一旁焚烧,褚楚在旁约莫看了一会,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望,邢震烨带着一行人走来。邢震烨走近,挥了挥右手,身后的衙役朝着别处行去,冬葵瞥了一眼,拎着诊箱行去。
邢震烨目光落在她身上:“李庄主他们可还好?”
“六人皆无碍,我留了方子给李庄主,以备不时之需。”
话音落地,邢震烨听出她言语间欣喜,遂开口问:“今日心情不错?”
褚楚不由得莞尔一笑,道:“临别之时李庄主让我下次来田庄不必着男子装束。”邢震烨眉头一挑:“这李庄主真会洞察秋毫。”
褚楚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轻轻一抬手,缓慢舒展筋骨,一旁伫立的邢震烨看着她的动作,唇边笑意甚浓,连眸底也流露出笑意。
正伸懒腰的褚楚余光瞥见他的笑容,侧挪了两步:“你笑起来真好看。”邢震烨被她说的脑袋空白了一瞬,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其目光。
褚楚狡黠的看着他,见他一言不发,她嘴角上扬,歪着头轻哼一声:“邢将军平日里太沉默寡言,如此气宇轩昂,应多笑笑。”
邢震烨挠挠头轻咳一声,话锋一转:“你可有表字?”
褚楚颔首:“及笄后阿爹为我取了字澄晚。”
“哪两个字?”
“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
褚楚看了看远处,问:“邢将军待会可否有事?”邢震烨听这话,盯着她回着:“无事。”
褚楚谄媚一笑:“尚未到午膳,玉树临风的邢将军可否有空陪我走走。”
邢震烨微微歪了一下头:“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