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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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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谨搁了茶,一时不解,问道:“老师何出此言?”
杜广平从一旁取了支笔,舔足了墨,在纸上游走。
“沈季安久在西南,你这两年才入都应是不知——他的已故发妻便是先帝亲妹敬和长公主,沈三公子称女皇一声舅母。”
许是门未关严实,外头窜进来几缕寒风。杜广平走笔纸上未曾压镇纸,如今那方宣纸被吹得沙沙作响。
“先帝门衰祚薄,子嗣稀少。四子中如今只剩端王远在封地。”陆谨似乎察觉到什么,又立刻否定:“可……端王乃女皇嫡出,横竖轮不上沈三威胁圣上。”
杜广平抬头从飘荡的烛光中望了陆谨一眼,而后摇头道:“正因为端王与女皇血脉相连,两者谁登位都无分别。”
他写字极慢,让陆谨一度以为是老师年迈无力的缘故,可那一笔笔墨迹分明遒劲毕现。
如此说来,沈季安三子中年长的两个皆是战死沙场,护的是大魏的江山,保的是陈氏的皇位。论公,忠君为天理;论私,保全舅姑族荣为人伦。就算他并无冠绝的心思,但难保不会对女皇心存芥蒂。
沈家小子就是女皇想先一步握在手里的筹码。
杜广平停笔,陆谨探身——是个“牢”。
北都便是沈三的牢,沈三便是沈季安的牢。
老虎成了“牢虎”。
寒风突入,竟吹灭了一盏灯。陆谨赶忙起身关紧了门,她心下直跳。
东洚大胜,战事将歇。北都里的宦海沉浮终于伴着深秋的寒意牵动了各方风云不测的命途。
“夜深了,你且回去吧。”
陆谨薄唇微抿,道:“学生告辞。”
再次晦暗的书阁中,杜广平意味深长地看着陆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拿起那方帖,缓缓地靠近油灯。火舌舔着,如同游行的蛇迅速燎了上去。很快,“牢”字被那跳动的红焰吞得一干二净,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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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城门!迎凯旋旗!”
庞大高矗的城墙上,士兵齐声高喊。
只听城门轰鸣,两排臂膀精壮的力士各置左后,皆是双掌抵于门上。
力士们又是一声爆呵:“开——”
沈还坐于马上,静静地看着巍峨的北都呈现在他眼前。
他从前的人生都是跟在父亲身边,无官无职、逍遥走马,军营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甚少回北都。再归之时竟是如此陌生,街巷上也鲜有人影。
是了,如今的北都严遵女皇的宵禁令。他们归都之时晨鼓未鸣,自然人烟稀少。
正想着,打城内来了一队人。通传的黄门来到沈还跟前,“嘿嘿”笑着拜身。
“圣上有旨,宣镇军大将军三子——沈还公子即刻入宫。”
举国上下谁人不知洚东一战能转危为安是镇军大将军的功劳,黄门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巴结沈还的机会。
他满脸堆笑:“下官一得到三公子入都的消息便早早地来玄德门侯着了,怎么也得及时为三公子接风。也是想着有幸见见三公子风采,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少年英雄,天纵英才!”
沈还闻言还未开口,身下的战马已经不耐烦地踢着前蹄,鼻喷粗气,若非沈还拉着缰绳,已经撞上面前那个黄门了。
他的这匹马名叫飞绛,是父亲送的。全身棕红,无一点杂色,日行千里,体格远胜过其他战马。归途多关卡检索,飞绛也跑不起来,正烦躁着。
黄门吓得直往后退,哆嗦着跌坐在地。
沈还伸手拍在了飞绛颈上,随后展颜,无奈又恳切地说:“我这畜生野惯了,回头一定好好抽个几鞭。赵英,快去把大人扶起来。”
赵英下马,搀起黄门,还贴心的掸了掸他肩上的沙尘。
“大人没事吧?”
黄门刚刚摔得狼狈,如今扶了扶头上歪斜的纱帽。再站起时离飞绛远了几步。
“这、这真是匹良驹啊。下官一时不慎,失态了。”
沈还闻言勾起嘴角,喜形于色,轻狂之态毕现。
“大人慧眼如炬,我这确是好马。不曾想,刚回了北都就遇到如此伯乐。我与大人定是喜好相投的知己啊!”
飞绛身姿健硕,任谁都看得出是马中赤兔。沈三遇人就称知己,分明是被傻傻哄开心了。
“我等还要入宫觐见,大人,改日在聚。”沈还抱拳,打鞕领队,往城里去了。
绣着“魏”字的旌旗远去,一旁的小太监凑过来。黄门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扔给他。
小太监接到时便察觉了其中分量,不由地“哎哟”低呼了一声。
看着刚刚赵英塞过来的钱袋子,黄门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沈三公子是个好相处的。”
大太监李福海侍候在暖阁前,持着拂尘打盹。
突然,远远地听见那边高声喊他:“李公公!”
李福海一个激灵醒了,火气蹿了上来,细长的眼睛眯得更小,蹙着半边眉,声音尖细。
“什么人!吵着圣上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他年老眼花,只能依稀辨出来人身形高挑,举止随意。
那人又说着,长腿迈开,大步流星到了李福海跟前:“对不住对不住!许久未归,规矩全忘了。怎么,舅母还未醒吗?”
李福海这才看清了沈还,狠狠咬着了自己的舌头,把话头扯回来。
“哎哟,是三公子啊!您瞧老奴这半瞎的眼神儿,属实是不中用了。”
说着他抬手欲往自己嘴上打,沈还忙拦下了。
“李公公伺候舅母多年,比旁人操的心更多,我们这些个小辈也都知道的。可千万别说什么不中用啊!这舅母的司礼监还得您看管着呢。”
李福海耳根子软得很,闻此言一改刚刚的谨慎神态。又想到昨夜就连那位圣上近来宠信的礼部秦侍郎也特意宴请,自觉位高,心中便又飘飘然起来。
他捋了捋拂尘,恭维道:“奴才也是为圣上办事,自然尽心尽力。”
随后,刚刚落在沈还后头的赵英也到了阶前。赵英一向温和有礼,李福海记起他们是应女皇的召令来。
公事不狎,李福海收敛了喜色道:“两位稍等,容奴才通禀。”
“有劳。”
李福海进去后没多久又出来:“传沈还公子觐见!”
沈还吩咐赵英:“你待在外面。”
“是。”
沈还踏入暖阁,绕过一对龙凤双飞彩绘屏。
女皇半卧半坐在沉水短塌上,一手执书,一手抚摸着窝在腿上的狸奴。一旁的魏淑仪正为她捶腿。
女皇听见脚步声便放下了书直起身子:“阿还来了?免礼,快坐。”
那只毛色漂亮的狸奴轻柔地跳下去,踩着小步子绕到魏淑仪的脚边,亲昵地蹭了蹭。
沈还依言,而后惭愧地说:“早知舅母还睡着就晚些来了。”
女皇笑说:“哪的话。知你回来,朕特意遣了王祖臣去侯着。就是为了能让你直接进宫。好久没见你了,都长这么大了。是有个将军的风范了!”
沈还刚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喝了半口便呛着了。
“舅母,可千万别提这两个字。上次在南郡,有人随口客套夸我一句,我那彪子「①」老爹把我好一顿说教。说我天天不好好练武,配不上!”沈还边说边左眉高挑,很是不服的样子。
女皇被他逗笑了:“怎么说你爹呢?没个大小。你爹也是想你有作为,将来南府军的担子可就要落到你肩上了。”
闻言,沈还似是刚想起什么。他搁了茶,从贴心窝处拿出一个物件,双手高托,呈至女皇——南府军虎符。
女皇凤眸微眯,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
“父亲交代,入都面圣,第一要事就是呈还虎符。”
女皇沉默良久,半晌后才伸手接过那漆体金文的虎符。
沈还接着说:“父亲说,如今南梁已退,南府军为王师,理应由左右威卫统御。洚东一战,大军虽胜但也是损失惨重,实为将者无能。战事已歇,率领西南大营已是圣上高看。父亲自觉难堪总帅大任,望圣上另择良将。”
女皇把玩着那枚虎符,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金字镌文。
她坐在榻上,沈还单膝跪在地下。就连魏淑仪也揣度不出她姑母现在在想什么。阁内点了暖香,晃悠着从五福镂花炉中飘散出来。沈还习惯了寒风,现在竟微微出了层薄汗。
良久,女皇才开口:“你父亲倒是自谦。罢了,此事容后再议。起来吧。”
“是。”
“朕也该上朝去了。你好久没回北都,让淑仪带你在宫里转转。朕命人挑了处宅子,你且先住着,缺什么都问宫里要。”
沈还随着退了出去。
赵英在外面等得焦急,快步迎了上去,问:“怎么样?”
沈还拍了拍袖子,边走边说:“险些被那茶烫了舌头。”
赵英:“圣上要了虎符?”
沈还没看他,双眼盯着路前的长阶,沉声说:“圣上还给我挑了宅子。”
沈还抬头,一行大雁正向南飞去,在这一方宫殿的天上很快就消失了。
赵英不知在想什么,双眉紧蹙。沈还弯腰,一脚踹在他腰牌上,险些抛将出去。
赵英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谁知沈还惋惜似的说:“你和邵叔真是越来越像——都瞎操心。”
赵英虽是军营长大的,但家里上几代原本都是西南那边没得仕的读书人,礼仪儒教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好歹长你两岁!”
沈还不以为然地附和点头,一位佳丽已经立在他们身边了。
赵英察觉,郑重行礼:“郡主安好!”
魏淑仪点点头,说:“姑母上朝去了,你们许久未归都,我可有幸能引一段路?”
赵英还在疙瘩,沈还已经从善如流的应下了。
沈还和魏淑仪有儿时的情分,赵英早就被派给他做副手,三人自然熟络。一路上,大多都是沈还给魏淑仪讲随军之事。虽然赵英觉得给一个闺阁姑娘讲这些太粗鲁,但魏淑仪也很乐意听。
沈还比划道:“此次回都紧急也没什么带回来的。上次缴了南梁一个混账的帐子,你能想,临阵之时他竟还在赏从商贩那劫来的狐皮!成色不错,知道圣上疼你,好东西必然留给你,索性全带回都献了。”
魏淑仪领着他们在宫里转了几圈。即使是这深秋时节,御花园依旧繁花似锦。女皇极爱牡丹,如今离花期已过了小半年,可宫里这些花竟然朵朵盛开,不知花房为讨女皇欢心如何琢磨出的法子。
沈还不常见鸟语花香,记忆里最深刻的是高矗耸立的烽火台。
在西南的时候他时常跟随父亲登上烽火台,视线极远处是绵长的山峦峰线,构绘出漫长的边境线。旷野之上孤烟升起,慢悠悠、慢悠悠地融入了赤橙的霞云间。
想着,转角处撞过来一个太监。
沈还形稳不移,倒是把那太监撞倒在地。太监额上细汗密布,跌重了也没工夫喊疼,慌乱又迷惑地抬头。他一眼瞧见了魏淑仪,颤抖着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郡主恕罪!恕罪!”
魏淑仪认得他,他是负责宫外通传的江贵。
“无妨,何故如此慌张?”
江贵:“是……是凝露堂那位南梁皇子……中了毒!如今昏迷不醒!”
沈还抬手按住身侧佩刀,神色已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