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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上糊涂 总不会被迷 ...

  •   泗水台两国和谈持续了足足半个月。郭于敬在任国子祭酒前是先帝仁德帝钦点的谏议大夫,三寸之舌朝中无人不知。窦国公也是老谋深算,加之杜太傅坐镇。梁国理亏在先,兵败在后,虽拖缠半月却还是损失难赀。

      赔银三百万两,战马六百匹,铁石原矿四百斤,米粮百担。且魏国现占之地皆归其所有,另割慧州与魏。共大项五,小项十七。

      洚东府虽称六郡,但齐,沧,惠,澈四州实则在百年间陆续被南梁侵占。而惠州是当朝太傅杜广平之乡,此次他不顾年迈,执意南下为得就是夺回故土。

      其余所得自呈报圣听后,便很快定好了去向。一部分被直接指配给了南府军补贴,另外的还需人送往北都。

      那些银钱米粮看着寻常,却都是洚东府数以万计军民用血肉换回来的,女皇特调镇军大将军沈季安之子领兵护送北上。

      旨意抵达大营时沈还和赵英在外巡查哨卫,沈季安的副将邵良第一个反对。

      邵良道:“将军!我可以替三公子去北都!”

      沈季安低低地笑了一声,扣了扣桌子说:“圣旨上写的明明白白是我儿子。你想当我儿子?我还嫌你老呢。”

      他说话时嗓音低沉,眼睛里全无笑意。他盯着那封盖着“天子策宝”赤字的黄书,仿佛一只被触碰到了逆鳞的猛虎。

      沈季安麾下的前锋将军名叫刁豪熊,平日里一贯心直口快,豪爽无比。身形高大壮实,皮肤黝黑,头发没几根但有着一把浓密厚实的络腮胡子。上阵能杀敌三千,坐下能口吞八只羊羔。

      他只听懂了沈季安的玩笑,一时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邵良叫“儿子”。

      邵良知他就是这性子,平日绝不计较,这次却真真恼了。

      “老黑熊!什么时候还不着调!三公子不能入都!”

      刁豪熊眼见他手往佩刀上移才察觉到异常,只是还没转过弯来,悻悻地嘀咕:“不就回都吗……虽说北都繁华的很,三小子总不会被迷了眼……”

      邵良气不打一处来,平时严肃谨慎的人此时在刁豪熊眼里仿佛要喷火了,他立刻闭紧了嘴。

      沈季安看了他们一眼,竟真的笑了起来。

      “黑熊说的没错,那小子要是真被北都风光迷了眼就让他烂在那好了。”他随手将旗标插到沙盘上,说:“这里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守着,也没他什么事,在亲老子眼皮底下反而束手束脚。”

      邵良:“大哥!”

      沈季安抬手打断他。

      他剑眉星目,脸上有一道长疤,从左鬓斜飞入眉,再稍微偏一点左眼即废。多年在沙场上的杀伐练就了他高大于别人几倍的体魄,扶刀而立之时不怒自威。

      此时他眼底温情与刚毅并现,开口重如军令:“去把那小子喊回来,他爹有事情交代。”

      ————

      女皇将周廷置于凝露堂自生自灭。

      这里是魏宫宫墙根的一间小佛堂,是先帝一位被废出宫的嫔妃忧思圣上又不得见,就在宫墙外倾尽所有设了一间小佛堂为曾经的夫君祈福。

      不过不知她如何惹怒了仁德帝,此事被其所知后不但不为此感动,反而震怒之下命人将那废妃逐出了北都。

      也有人说,这位废妃得罪了当时还是中宫的女皇才遭难。

      这么多年来无人洒扫,凝露堂已经破败不堪,称为断壁残垣未尝不可。

      照看周廷的小太监叫小禄子,平时就负责看管他每日诵经,且不准周廷随意出凝露堂。

      显然,被指派来凝露堂一定不是什么好差事。别说油水了,谁知道哪天女皇一怒之下要杀这个南梁质子拉他一起呢。

      所以他对周廷的态度也是虚与委蛇,每日将经书扔给周庭便自己趁在宫外的便利为宫里的人代买一些东西获利。

      周廷到魏国的时候已经高烧不止。北魏气候干燥,昼热夜凉。凝露堂的西墙豁了个口,一到夜间,寒风钻入,周廷根本不敢入睡,怕伤寒更加难愈。

      他昼时跪经,入夜后就拿蒲团去堵缺口。一共两个,另一个当枕头,才勉强能浅睡一会儿。小禄子一到夜里就锁上凝露堂的门,自己出去睡。

      周廷自叹,如今连北魏的一个奴才都比自己过得好。败国质子,命贱如草芥。

      好在他在南梁虽为皇子但过得也称不上富足,梁王对他不上心思,宫里的人个个有些心机,懂得哪些主子该讨好,哪些可以凑合了事。周廷在那种环境下长大,外在看上去瘦弱,却是易病不易伤。很多时候看似病得凶险实则都不会危及性命,只消熬些个时日就能好。

      “真是贱命好养。”

      周廷向手心里哈了气,搓了两下,蜷缩起身子,将自己藏进破被子里。双眼像注了重铅,一点一点合起来。多日的病痛折磨,身体早就受不住了,困意如洪水决堤般袭来。

      周廷睡了过去。

      周廷的母亲只是南梁中宫的婢女,梁王醉酒宠幸后珠胎暗结,中宫怒不可遏,把他母亲赶至行宫。所以周廷也是在行宫出生的,只有宫中三庆三祭才能入宫拜见父皇。他对父亲的印象只此而已。

      说来有趣,这些帝王的后宫中总是不消停。

      他从来都是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度过了十三个春秋……

      熟睡的周廷低声呓语:“母亲……”

      ——“砰!”

      周廷诧醒,猛地起身,却全身酸痛,止不住地痉挛。

      开门的当然是小禄子,外面才刚刚天光擦亮。

      周廷眼前模糊,一时看不清小禄子的神色,只是察觉到他正躬着身,扶门让道。

      一双燕绕桃枝绣罗鞋踏过破旧的门槛,淡淡的药香飘散,一位仪态万千的女子走进来。

      她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朱唇微启:“是……南梁十六殿下?”

      周廷:“我是……姑娘是……”

      女子还未开口,身后的小禄子已经抢话:“大胆!这位是淑仪郡主!窦国公之女,圣上亲侄!还不磕头行礼!”

      周廷脑中飞速旋转,一时沉默。

      小禄子刚想上前按倒他,女子便抬手拦下。

      她反向周廷微拜:“小女魏淑仪,承蒙圣恩,圣上座前奉茶侍婢。”

      她在周廷面前神情泰然,也不拿乔,言语间全是自谦之意。

      可周廷闻言依旧快速皱了下眉又转瞬即逝。他起身回礼:“郡主客气。不知今日,为何事而来?”

      魏淑仪道:“宵禁未过,黄门无腰牌不得出。圣上便遣了我,告知十六殿下——泗水台之谈已毕,两国使臣相谈甚欢,愿魏梁永结友好。今殿下为此证,当为大魏座上宾,只是临近圣上大寿,宫内大修,只得委屈殿下暂居凝露堂。”

      这番说辞实在多余,但她说话不紧不慢,语气完全是传达女皇口令,其间无半点添盐着醋。

      语毕,她明眸环顾,又说:“我见十六殿下脸色憔悴,身形消瘦,分明是病得厉害。底下奴才竟敢瞒报吗?”

      她说话轻柔,但因着她是女皇亲赐的郡主。说是奉茶侍婢,说到底还是女皇疼惜,特意留在身边的。小禄子怎受得了被这位主儿这么吓唬,当即头磕得更响了,嘴里一遍一遍地求饶。

      周廷哪能不知道小禄子只是顺着上面的意思办事。根本没人在乎他的死活,救与不救又岂是他一个小太监能左右的。

      魏淑仪又说:“我念你在宫内服侍多年,救你一次。待会儿我手书一张方子,你速去药铺抓来,伺候十六殿下服用。这事能不能瞒住就看你的造化了。”

      小禄子一听立刻感恩戴德地扣头拜谢。

      随后,魏淑仪又转头,对周廷说:“小女有幸得太医院何圣手传授了一点医法药道,十六殿下放心。”

      周廷听出这是魏淑仪有心救自己一命了,小禄子被她这么一吓,为了保命自然不会将魏淑仪救周庭的事情说出去。

      萍水相逢,此番恩情,实属难得。

      周廷:“多谢郡主,来日必报此恩。”

      魏淑仪勾唇点头,在小禄子的陪送下出了凝露堂。

      暖阁里,女皇正由众婢子伺候更衣。此间立了一个男子,此人眉目清秀,低眉顺目,身形挺拔,腰间左挂金龟,右坠御赐金腰牌。

      外头进来一个通传侍女,道:“圣上,郡主到了。”

      “快传。”

      魏淑仪进入暖阁,经过那男子身侧时点头致礼,男子躬身。

      女皇:“秦卿,退下吧。”

      秦傅:“是。”而后退下了。

      魏淑仪接过宫女手里的锦带,服侍女皇。

      女皇怜惜的拍拍她的手:“难为你一大早出宫去那脏乱之地了。”

      魏淑仪笑说:“淑仪腿脚慢得很,差点没赶上伺候姑母上朝。”

      女皇闻言自然心欢。

      良久,女皇穿戴好冠冕,从魏淑仪手中接过佛串。临走前突然又笑着对她说:“这次姑母召了沈家三小子回来,再过个几日就该到北都了。”

      魏淑仪闻言微怔后,称:“是……”

      ————

      澄水院是仁德帝赐予杜广平的私宅。原本杜太傅推辞再三,但仁德帝知他喜古书,便将全国搜罗来的典籍都搬进了澄水院的书房里。

      一时间北都都在传——“澄水草堂三分地,墨香远飘四里巷。”

      盛情难却之下杜广平也就收下了。只是太傅两袖清风了三十多年,又早早独鳏,这偌大的澄水院里就他一人并一两个整理书册的童子而已。

      偶尔有熟人上门,他听脚步便知来者身份。

      是夜,杜广平正就着一点烛光翻阅着一本书,外头连廊上响起了脚步。

      不多时,外头模模糊糊有了个人影,杜广平道:“来了就进来吧。”

      门外走进来一个女子,她面容肃整,穿着青色的宽袖长袍,如同男子一样以一根未经精琢的玉簪高束长发。

      杜广平起身又添了两盏灯,屋子里这才亮堂起来。

      陆谨道:“夜读伤眼,老师无须如此节俭。”

      “经年旧习,改不了了。”杜广平摆摆手,又问:“御史中丞还做得惯吗?”

      陆谨道:“洚东大胜,各路官员都想得点甜头。圣上指派御史台与吏部合办,真出了力的得拔上来,浑水摸鱼的也得压下去。学生不善交际,不太轻松。”

      杜广平点点头,亲自给陆谨倒了杯茶,说:“兰台纷杂,既是难事也是好事。仁德九年便许女子入仕,可到十二年才出了一个你。如今又是五年,即便你向来功绩卓著,如今也还被压在这个位置上。圣上将此事交于御史台便是你最好的机会。”

      陆谨抿了一口茶,看着那一圈圈涟漪出神。

      “老师费心了,学生不才,让老师盛名蒙羞。”

      杜广平边笑边摇头:“我若要你来挣这什么‘名声’那算是白活半世了。”

      陆谨性子和杜广平很相像,甚至有时比起来她更刻板一点。仁德十二年她中第时正是杜广平主考,太傅慧眼识珠把她从尘埃中挑了出来,在先帝面前力保她才有了如今朝上唯一的女官。

      先有知遇之恩,后有师生之情。

      杜广平看着跳动的火苗,沉沉说:“圣上召了沈家三公子回都。”

      陆谨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这是……要他代父受赏?”

      杜广平怔怔地看着烛火,他伸出手竟伸了过去,在一寸远处停了下来。

      “慎之啊,”他把双手拢进宽袖里,说:“圣上糊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圣上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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