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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捷报 十六皇子周 ...

  •   北魏的明政殿远没有大梁的文德殿富丽堂皇。

      文德殿有九龙盘柱,且口衔夜明珠,即使是黑夜殿内也亮如白昼。明政殿却只能由宫人时时换上灯笼,才勉强让堂内的人能视物。

      此时四扇殿门齐开,夜风争相涌入,灯笼摇曳,烛光落在周廷苍白的脸上,忽暗忽明。

      大梁占据大河南北最为富饶之地,百年来以猛虎之姿震慑四方。

      本该如此……

      “捷报!”一旁站着的北魏内宦尖细的声音高喊,周廷垂下了眼,干涩地空咽。

      “镇军大将军领南郡三府总帅沈将军大败梁军!夺回齐,澈,沧,蔺,敦五洲并其余十二城!梁王已派使者与大魏和谈!”

      顿时,朝臣鼎沸,无不为这段话喝彩。十月的北魏已经寒风凛冽了,可是此时好似只有跪着的周廷感觉到了那股刺骨的冷意。

      自上而下,冷风直往他衣服里灌。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此时已经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胸口仿佛被一根冰锥刺穿了。

      恍惚间周廷似乎又回到了梁宫,太监端着明黄的圣旨,侍卫脸上森然,架起自己就往外走。耳边传来母亲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像断了弦的珠串,一颗一颗碎在地上。

      只听得阶上传来一句:“好!”

      群臣立刻敛了失态的喜悦,躬身齐声到:“恭贺陛下!天佑大魏!”

      耳边轰鸣,周廷听不清他们的话,他的身体冰冷,脑袋却胀热无比,头痛欲裂,他喘着粗气,灵台转了好几次才勉强记起来北魏的皇帝是个女人。

      女皇又问:“堂下何人?”

      内宦答道:“此子为梁王十六子,梁王为表和谈诚意,以此子为证。”

      周廷猛的闭了闭眼,他逼迫高烧的身体停止颤抖,“嘭”的一声,额触到了冰凉如铁的地。

      “梁国十六皇子,周廷,”周廷口舌干燥,哑声道:“拜见圣上!”

      大梁输的蹊跷。无论君主再怎么荒唐,可北部边防线依旧兵强马壮,要塞相连,关口互接,守将是名满大梁的尉迟肃。前年又是个天赐的丰收年,大梁的粮仓都堆得如同撑破的肚皮。

      两军激战一年有余,怎么会不进反退了呢?

      周廷年纪小又不得宠,军政大事是他不可能触及到的。脑袋再次钝痛起来,如同不相称的齿轮在摩擦。所有的思绪都绞了进去,被撕扯成碎片。

      再多的不解都没如今鬼斧刀下的生死之刻更要紧。

      “抬起头来。”

      周廷心中直跳,缓缓抬起头,目光只停留在女皇的衣摆处。

      女皇冷淡又威严的声音响起:“男生女相,梁王子嗣皆是如此软懦之辈!”

      周廷心猛的一沉,女皇这句话中的杀意明显。他不知为何她会如此痛恨梁王,但周廷明白,如果女皇想要他的命,在此时此刻的大梁绝对会抛弃他,他甚至连小小的车都算不上。

      相反,如果周廷死了,大梁才有机会做文章,减少谈判时的损失。

      他的全身沁出一层冷汗,慢慢打湿了后背。不甚精致的布料紧紧贴在周廷背上,仿佛有千万知虫蚁在啃噬。

      脑中杂如混沌,把周廷强拽了进去。

      他被侍卫强硬地压进马车里,轿角上的铜铃作响如催命阎罗的尖叫。母亲追在后头,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可车夫抽得马匹嘶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母亲跌在了地上,没有人拦她没有人扶她。任由她跪着,满身污泥,哭声悲怆。她发了疯似的撕扯那道圣旨,直到指甲寸断、血流不止也无济于事。

      周廷狠狠地咬住舌尖,一股腥甜充斥了口腔。

      “百年来,梁国屡设奸计,依凭大湍江强占我大魏数百郡县,掠杀我大魏子民!其罪罄竹难书!”

      珠帘猛击,女皇盛怒之下,一掌轰拍案上!

      周廷连同群臣骤然低头,一旁那个内宦鼠似的跪倒在地。

      “今尔不死难平我大魏数万枉死军民之魂!来人!”

      殿下齐步上来一队金吾卫,暴喝如雷:“在!”

      周廷额上汗如雨下,寒风像一条冰冷的锁链缠住了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强权之下已无他法。

      女皇严令立下,声如洪钟:“将他拖下去!廷下杖毙!”

      周廷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刚要开口辩解,眼角余光瞥见左边一人跨步出列。

      此人身量立于群臣之间不甚明显,官服腾鹤为纹,乌帽冠正,举止端庄一丝不苟。未施粉黛,不戴珠钗,若非开口,根本看不出竟是个妇人。

      御史中丞陆谨行礼道:“圣上不可。”

      一时间,朝堂上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女皇不语,陆谨继续道:“此子为我大魏与南梁友好之证。此时南梁虽节节败退,可沈将军的南府军「①」也已奋战一年有余。年前中甸大荒,粮食供给已到了极限。如果南梁凭仗江南粮仓死守,或鱼死网破反攻,南府军未必能抵挡。还请陛下三思。”

      她说话平淡无波,不卑不亢,所言之语确是针针见血,女皇果然沉默了。

      女皇垂眸看向周廷,良久后抬手:“罢了,杀小子泄愤有失大国风范。将他置于凝露堂,每日诵经为他母国所犯罪孽赎罪。”

      吊在周廷头顶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再也撑不住了,身子无力地倒在冰冷的地上,四周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殿内机灵的小太监们将他架起,快步带了下去。

      远远的,周廷看着那明政殿。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别的,心中燃起一股狠劲,很快燎到了全身百汇。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殿内传来高呼:“天佑大魏!盛世昌隆!”

      ————

      一只雄鹰展翅高飞,迅速掠过了天空。这几日魏梁边界处阴雨连绵,战事焦灼所有人无不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待放了晴,输赢也已定棺盖论。

      土地被秋雨洗刷过一遍,竟有些许嫩芽在这时节冒出来。阳光透过缥缈的云层照在那绿色的小叶上,露珠晶莹而滴,生机再次在这片遭受了战火的土地上焕发。

      沈还这天早早地策马赶到齐州城外百里处等候。他身穿一身玄黑甲胄,头盔挂在一旁,手中攥着马鞭,星目远眺。身下的红棕马毫无杂色,一圈一圈在原地兜着,时常鼻尖喷气,似乎很不满无趣的等待。

      一声鹰啸窜天而上,沈还抬头,拿出哨子,同样尖利地吹了一声。可天上的鹰盘旋着,完全没有想下来的样子。

      沈还被怼了个没趣,收了哨子:“杂毛小畜生。”

      后边的赵英打鞕过来:“三公子,将军让您回去。他说要问问您他那两坛老月白哪去了。”

      沈还遛着马转圈,嘿嘿笑了一声:“昨晚已经下肚了,你告诉他,要打也晚了。”

      赵英见他盯着北方,问:“您等什么呢?”

      沈还:“捷报传回北都两个月了,圣上该派人来了。”

      说着,那边的荒路上出现了一队人马。前面骑兵开道,高举着“魏”字大旗,随后是众文官,阵仗之大,足以看出女皇的重视。沈还久随父亲在外,只认得其中几位,无一不是朝中重臣。

      那条队伍绵延,最后闪出了一顶华贵的轿子。四角鸟雀衔珠而垂,轿帘蜀缎秀着花纹大蟒,由四人抬轿,尊贵之姿毕现。

      沈还打马迎上去,到了长队面前也不拿乔,下马行礼。

      “小子莽夫,拜见各位大人。南下路途坎坷,大人们辛苦。”

      为首的一人已是年近古稀,满鬓白发,面容憔悴,双目却肿肿有神。他不认得沈还,但沈还认得他。这位是杜太傅,大魏曾有两位皇帝一位太子是他的学生。

      一旁的官员认得沈还,介绍到:“这是镇军大将军沈季安的三子,沈还小将军。”

      沈还立刻说:“我不过是跟在父亲身边打打杂,既无军衔也无战功,‘将军’一词可真不敢当。郭祭酒,可别给我扣这么高的帽子。”

      郭于敬闻言笑起来,指着沈还笑骂:“太傅,您可瞧瞧,沈将军的好儿子武功不错,嘴上也滑得很!”

      沈还见杜广平看向他,躬身又行了个礼。

      杜广平点点头似是赞同:“少年无畏,来日大器可琢。”

      “小子年少,见识浅薄,太傅抬举我了。”

      沈还连说,又疑惑,从北都至齐州路途何等遥远,杜太傅年事已高,怎么是骑马而来,后头轿子里坐的又是谁?

      正想着,后面传来一声怒喊:“怎么停了?这要何时才能到齐州泗水台?”

      郭于敬适才还喜色外露的脸立刻换上了阴翳,更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杜太傅倒只是转过了头,并未有太过的反应。

      现任国子监祭酒郭于敬喜怒形于色满朝闻名,沈还看他的表情,心中已有几分明了。

      轿夫放下了华轿,里头的人掀帘四顾,他身着九旒衮冕,青衣纁裳,绣着四蟒纹,腰间别着的玉带钩昭示着国戚的身份。

      窦国公见到沈还很是不满地皱眉,皮笑肉不笑地问:“来的是沈还小公子啊,沈将军何在?”

      沈还行礼:“战事才息,军中尚有杂事纷多。”

      窦国公看他如此敷衍,怒上心头,正欲训斥。

      “国公久居北都,不知前线琐事繁杂。还有不过百里就到齐州了,您且再入轿歇歇。”

      郭于敬从不买这些世家的帐,毫不客气地赌回去。窦国公气不打一处来,奈何一旁还有杜太傅,不好发作,只好抿紧唇线,回了轿子里。

      郭于敬就看不惯他那作态,向杜太傅他们一行礼,便自己驱马前行,似乎一刻也不想和窦国公一道了。

      其他人虽有意劝一劝,但看杜太傅也没拦着就随他去了。

      沈还这才又领着他们继续往齐州前进。

      沈还清早来时不过两个时辰,接了人回程居然花了足足四个时辰,天色暗得很快。

      一路上窦国公嫌颠,别说跑马了,人跑得都比他们快。给窦国公抬轿的都是普通轿夫,走一段就得歇一段。那位爷也不肯让士兵抬,觉得不舒服。

      可想而知南下这一路上杜太傅和郭祭酒是怎么过来的了。

      窦家本就是大魏百年世家,树大根深,更遑论还是当今圣上本家。窦国公在北都已是一手遮天,据说每年大魏民税有小一半都流进了窦家的口袋,气焰之大连远在南府的沈还都听说过。

      沈还对赵英悄声说:“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在大营被爹揍一顿。”

      赵英打趣他:“您自找的。”

      沈还回头望了眼窦国公的轿子,转回来又问:“听说两个月前南梁就送了个皇子入都,打听到是哪个了吗?”

      赵英点头道:“十六皇子,叫周廷。”

      沈还翻了翻眼皮,浅浅地打了个哈欠,睁眼时目间清亮,道:“没听过什么十六皇子。梁王这次在谈和之前送人过来就是想留条路,把宝贝的那几个留下,随便挑个没用的来赌嘴。一年前他们越过了山界,设计夜袭洚东府六郡。当时爹还在西南大营,当即拔营东奔,还是晚了一步!”

      一想及此,沈还压了一天的戾气外溢,全身紧绷,手背上青筋暴起,攥紧了缰绳,左手滑过腰间的陌刀。

      他跟随父亲到达蔺州的时候那里早就尸横遍野,流血漂橹。百姓四下窜逃,很多甚至顾不上带上干粮盘缠,拉着老弱弃家而逃。那场景简直就是人间地狱,路上易子相食不足为奇。

      他们遇上西南守军时误以为是梁军吓得直接下跪求饶。安抚细问之下才得知,首当其冲的敦州早就被屠戮殆尽。尸体堆了山,秃鹫饱得飞不动。五万将士十万百姓,魂魄未安!

      沈还望见了前方灯火通明的齐州守备大营,在荒野上连绵不断,仿佛为这片大魏故土围起了新的壁垒。军歌从灯火处飘来,歌唱着阔别已久的胜利。

      火光照进眼眸,于黑夜中如此耀眼。

      沈还回头极目北眺,说:“不知北都的风光,那位‘十六皇子殿下’觉着如何。”

      夜风呼啸卷过,赵英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再想问时沈还已经转头,向着大营打马前奔而去。

      佩刀微微出鞘,冷冽的寒光闪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影如同一道划破长夜的惊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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