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眠》杏花有酒无

2、 鹰视

　　上午九点，萧虔走出地铁站，拉上黑风衣的拉链，到达暴风小区。

　　他伸手按了按脊椎：得益于一段时间的肌肉活动，强直性脊柱炎带来的疼痛感减轻了九分。

　　暴风小区位于海棠区，也就是星眠市俗称的“城乡结合部”。柏油马路年久失修，人行道上的没有一块完整的地砖，断壁残垣处充盈着破败与萧索的气息。

　　杂草丛生的石碑上，刻着快要辨别不出的四个字“暴风小区”。

　　与往日的人烟稀少不同，今天的暴风小区人满为患，电视台的转播车、举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拿着话筒带着耳机的新闻记者，几乎把这个五十年历史的老小区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虔熟稔地戴上黑口罩，用食指推了推眼镜边，顺手戴上风衣的帽兜，侧过身子挤了进去。

　　那对桃花眼远远望去，17号楼周边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海棠区治安署的治安官们神色冷峻，默默地守在黄线两侧，面对身前的数个话筒一言不发，仿佛就是几只镇守宅门的石狮子。

　　“看来情况很严重。”

　　萧虔略一仰头，数了数执勤治安官的个数，准确判断道：

　　“如果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只会封锁犯罪现场一个房间，不至于在整栋楼周边画起警戒线；更何况现场执勤的治安官不少于二十个，这个数量也太夸张了。”

　　他凝视着17号楼，抿了抿嘴，伸手摘下耳机——在赶来暴风小区的路上，萧虔把网络上流传的这起碎尸案的报道全部听了一遍，排除那些媒体添油加醋、网民以讹传讹的部分，大致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死者身份未知，性别为女，年龄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遇害时间初步判断是2月14日，也就是昨天下午至凌晨。由于案发现场的尸体状况过于惨烈，几乎无法作出下一步判断。”

　　萧虔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从新闻中获得的初步结论，没有直接进入17号楼，反而走向了小区内一处高于地面的凉亭。

　　他要先对围观人群进行初步观察。

　　可正当萧虔拾级而上，踏上最高层的平台时，一个穿着治安官制服的年轻人早就站在那里，牢牢占据了凉亭中央的位置。

　　年轻治安官双手插兜，黑红色的制服歪歪扭扭地披着，标志性的头盔被随意地搁在脚边，一头半长的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他的目光在围观群众之间逡巡着，如蓝天上的鹰隼，凶狠、贪婪、专注。

　　萧虔微微皱眉，在这位治安官身侧五步处停下脚步，同样双手插兜，平静似水的桃花眼向下扫去。

　　约莫五分钟后，年轻的治安官忽然开口：“你是个画家？”

　　他的口吻清澈冷冽，仿佛在三九天中用寒冰淬过。

　　萧虔头也不抬：“以前算半个，现在不是了。”

　　“你倒不谦虚。”治安官鲜红的嘴唇向上勾起，鹰隼般的目光依旧在人群中游动：“画家是个多好的职业，怎么就放弃了？”

　　“天赋不够。只能当做爱好，不能用来谋生。”萧虔的语气温润如微风下的湖泊：“这世上饿死的画家可太多了。”

　　“你的天赋应该很好才对。”治安官伸手拢了拢半长的黑发，“你目光的移动速度比我快很多。”

　　“我只擅长看和记，不擅长画。”萧虔不为所动地摇摇头，“长官谬赞了。”

　　那治安官嘴角的笑容更盛：“这么说，你就是罗顿请来的侦探？他平日里吹得神乎其技的天才学弟？”

　　“是。”萧虔无懈可击地答道：“不过有长官你在，我站在这里就已经是班门弄斧了。”

　　“有趣，你叫什么名字？”

　　“萧虔，私家侦探。这是我的名片。”萧虔的目光依旧飞快地移动着，一面却伸手从风衣的内袋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那治安官，“敢问长官姓名？”

　　“霍霆，海棠区治安署二级治安官。不过我没有名片给你，当然，我的名片也不重要。”霍霆接过萧虔递来的名片，用手指轻弹了弹，吹了个口哨后随意地塞进兜里。

　　治安署二级治安官，是级别最低的那一档。

　　“长官，你不进去吗？”

　　“别叫我长官，我只是小小的二级治安官而已。”霍霆拍了拍手，“放心，尸体跑不了——现在是难得观察‘现场’的好时机。”

　　“霍长官，你相信那个说法？犯罪者真的回到现场观看自己的‘犯罪杰作’？”

　　“我不信，你信？”

　　“我也不信。”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霍霆如鹰隼的目光陡然收回，凝视着萧虔的侧脸。

　　“和你一样的理由。”萧虔同样收回目光，平静地回应了霍霆，那对桃花眼仿佛原始森林中一口古老的深井：“这是件碎尸案，死者的身份还没能确认。”

　　“你觉得围观群众里会有死者的熟人？”

　　“不一定是熟人，也可能是有过交集的陌生人。”萧虔的语气沉稳如水，没有一丝波澜：“揪出那些与死者生前有接触的人，就能加快识别死者的身份。”

　　“很好，罗顿果然没骗我，你确实……不一般。”萧虔嘴角的笑容更盛，“我已经锁定了两个。”

　　“我也是。”

　　“拄着拐杖、穿着黑夹克的那个男人。”霍霆首先说道。

　　“路灯下戴着墨镜的那个女人。”萧虔平静地说道。

　　“不错，看来我们只重合了一个目标……”霍霆忽然伸手，拍了拍萧虔的肩膀：“还有就是……”

　　“那个吃着棒棒糖的小男孩。”萧虔朝外侧买了一步，躲过了霍霆这一拍。

　　“很好，很好……萧虔——你是叫这名字对吧——对，你很好，真的很……有趣。”霍霆伸手指了指17幢，“这三个人我会请同事们去调查，我们不妨直接去案发现场看看尸体。”

　　“好。”萧虔推了推眼镜边，从裤袋中取出一颗银质袖钉，钉紧了稍显宽松的衬衫袖口。

　　“萧侦探，你吃早饭了吗？”霍霆忽然问道。

　　“吃了。”萧虔瞥了眼霍霆藏在治安官制服下的魁梧身躯，读出了他那健劲的肌肉线条与内心想法：“放心，我不会被尸体恶心到的。”

　　————

　　上午九点半，暴风小区17幢503室，碎尸案第一现场。

　　“呕……呕……呕……”

　　呕吐声在命案现场此起彼伏，一股胃酸混着腐烂食物的味道在楼道中疯狂滋生、弥漫、游荡，久久不能散去。

　　狭小的楼道中，墙壁早已灰黑斑驳，剥落下时光的痕迹。

　　随意披着治安官制服的霍霆走在前面，衬衫雪白整洁的萧虔走在后前。

　　“治安官的心理承受能力……不高吗？”萧虔忽然问道。

　　霍霆笑了笑：“倒也不能怪他们，这次的命案现场确实有些……难以描述。”

　　“……我很期待。”萧虔平静地答道。

　　“哈，你真的很有趣。”霍霆嘻嘻哈哈道：“这样好了，等下我要演场戏，你配合我一下呗？”

　　“我有什么好处吗？”

　　“你会收获我霍霆的友谊。”

　　“这个不值钱。”

　　“你怎么脑子里都是钱？刚刚还说你是画家呢，就不能有点浪漫主义气息？”

　　“因为饿死的画家实在是太多了。”

　　“行，我请你吃午饭总可以了吧？米其林三星，小爷我请得起。”

　　“能折现吗？”萧虔言简意赅。

　　“你……”

　　“剧本给我。”

　　“哈，不用，你只要装作不认识我就好。”

　　503室门口，东倒西歪地躺着几个治安官，有的捂着肚子一直干呕，有的脸色煞白不能言语，还有的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哟，学弟来啦。”黄色的分隔线里，穿着黑红色制服的罗顿走了出来。

　　“学长，不，罗顿治安官阁下。”萧虔顿了顿首，瞥见罗顿肩上的勋章——这是一级治安官的标志——罗顿的级别比霍霆要高。

　　“你小子和我客气个啥，大致情况了解吗？”罗顿神色自若，友善地拍了拍萧虔的肩膀，被后者侧身半步躲开。

　　萧虔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路上听了新闻，大致了解。”

　　罗顿点点头，低声说道：“听说你刚开了家侦探社，学长我第一时间就来照顾生意，怎么样？对你还不错吧？”

　　萧虔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看不出悲喜。

　　“哟，罗顿长官。”

　　霍霆嘻嘻哈哈地从萧虔身后走出来，一头半长黑发随意挽着，双眼迷离仿佛经历宿醉，活脱脱一副玩世不恭的富家少爷作派。

　　“霍少爷又去哪里喝酒了？居然连今天早上的任务都忘了？”

　　“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见谅，见谅啊各位。”霍霆一副没正经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和在场的治安官们打着招呼，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精味。

　　萧虔神色微凝，一对桃花眼波澜不惊地扫过他：眼前的霍霆两眼无神，其中尽是酒色之气，身体之虚浮好似被奢靡的无欲泡坏。

　　你那鹰隼般的目光呢？

　　罗顿神色一沉，以上级的态度训斥道：“霍霆！工作时间不能喝酒，再加上你迟到了，这个月的绩效奖金没你份了！”

　　“罗长官，我才入职一星期啊！”

　　“我罗某办事素来一视同仁，各位引以为戒！霍霆，给你十分钟时间，整理干净制服，归队报道！”

　　霍霆一脸“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走出案发现场。

　　即将消失在萧虔视野中时，他忽然回头，对萧虔笑了笑。

　　他装疯卖傻想要干什么？

　　萧虔推了推眼镜边，迅速分析道：装疯卖傻，亦或是说韬光养晦，往往存在两个目的：一是迷惑敌人，二是隐藏自己。

　　他有什么需要隐藏的，或是这里有什么“敌人”，抑或是兼而有之？

　　由于情报的缺乏，萧虔无法作出进一步判断。

　　“让学弟你见笑了哈哈，这个霍霆啊……”罗顿压低嗓音，在萧虔的耳边说道：“是个关系户，他大舅是星眠市政务厅的副厅长。”

　　“那学长你还敢招惹他？”萧虔佯装震惊。

　　“没事儿，我行得端坐得正，不怕被穿小鞋。”罗顿中正的脸庞上露出憨厚神情，指了指客厅侧一扇木质的房门，“那，我们先去看看尸体？”

　　“好。”

　　“你吃早饭了吗？”罗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白色粉末：“看到门口那群不中用的没？我这里有催吐剂，你要不先吐了？”

　　“没事，我不会觉得恶心。”萧虔平静地摇摇头，“再说了，学长你不是也好好的吗？”

　　“实不相瞒。”罗顿伸手指了指自己，自嘲道：“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我早就吐干净了。”

　　“原来如此。”

　　“学弟你真能忍得住？”

　　“可以。”

　　萧虔不再管罗顿，径自伸出带好橡胶手套的右手，转动门把手，推开了那扇木质房门。

　　“吱吖。”

　　老旧木门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股血腥的恶臭扑鼻而来，罗顿脸色煞白，双手赶忙捂住口鼻。

　　萧虔一怔

　　——他看到了一个被吊在天花板上的人。

　　不，这不是人，这是，

　　一张完整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