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与灰》山楂水

11、第 11 章

　　两人做了暖身运动，叶知言便请姜屹先下了水。

　　他脚探进去，触电般缩回，侧头往后看她，已经忘记了叶知言刚刚的叮嘱，语气有些可怜，“妹妹，我，我怕…”他总觉得这些水会把他的身体往下拽，然后他再也起不来了。

　　“别怕。”她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在后面看着你呢，我会保护你的。”

　　他像盯着猛兽似的盯着脚下的水，如果他不下水，就不能学游泳。如果不能学游泳，就不会游泳。如果不会游泳，就不能保护妹妹。

　　妹妹说会保护他，他也一定要保护妹妹。

　　他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紧咬牙关，紧抓扶梯，一脚踩进水里，那冰凉带着阻力的触感，让他全身起了鸡皮，身体跟着僵硬起来，他机械地一步一步踩下梯子。

　　叶知言看他痛苦的样子，这在她意料之内，她抿了抿唇，探出脚的那一刻，恍惚了一瞬，背后忽然发凉。

　　蓝色的液体似乎变成了红色的液体，有无数双手在水里挣扎，嗡嗡声在耳里响起。

　　她忍不住捂住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清醒，眼前的水慢慢变成了蓝色，这才扶着扶梯走进水里。

　　姜屹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因为他自顾不暇，总觉得水里会有手出来抓住他，所以他下了水后，便紧紧扶着岸边不肯再动。

　　叶知言走到他前面，见他神经紧绷，像防猛兽似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抓住他的手，示意他放松，不会有事的。

　　“我们先扶着岸边走一会，熟悉水温。”

　　她在前面带路，姜屹只好乖巧地跟在她后面。
　　尽管他腿在发抖，心里怕得不行，但是还是紧跟在叶知言身后。因为他怕把叶知言跟丢了，叶知言会找不到他。也怕叶知言有危险，他不能及时保护她。

　　走了一会，叶知言从岸边拿了泳镜帮他戴上，再戴上自己的泳镜。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学憋气。”叶知言说道，“脸入水的时候，你可以睁开眼睛，但是不能呼吸。一定要等出水面了再呼吸，知道吗？”

　　姜屹应了一声，叶知言又说，“那我先做个示范。”

　　她双手扶住岸边，头慢慢入水，姜屹紧紧盯着她，生怕她出什么事。

　　叶知言心里数了十下后，出水，呼吸。

　　姜屹抓住她的双肩，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妹...”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忙改口，“你有没有觉得难受？”

　　叶知言看他紧张的样子，笑道：“没有。好了，现在轮到你了。”

　　姜屹按照叶知言刚才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地憋了五秒，便起来，问道：“我做对了吗？”

　　叶知言点了点头，“这一次你憋久一些，我拍你的背后，你再起来。”

　　姜屹立即表态，“嗯，我听妹...”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忙捂住自己的嘴，“我听你的话。”

　　叶知言看他像个知错就改的傻孩子，无奈又好笑。

　　她带着姜屹练了一个多小时的憋气，看他熟练了，领着他在水里走了一会，察觉到他没了刚来时的害怕，时间也到了九点半。

　　她看今晚上也学得差不多了，领着他出了游泳馆。

　　到家了后，叶知言帮他把身体洗干净、吹干头发，这才拿了自己的衣服到洗浴室洗澡。

　　再次回到房间，姜屹坐在床头正翻看故事书，看见她走进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给她，“妹妹，今晚上我们还是念玫瑰花精吧。”

　　连续的机械重复，姜屹已经能念完第一段话了。只是越往后读，他就越吃力，似乎他的脑容量已经储存满了，再也不能存下任何一个字。

　　她爬上床，坐到他旁边，他立即把故事书放到她腿上，双手环住她的腰，头枕在她肩上，兴奋地说：“妹妹，你来指字，我来念。”

　　他搂得太紧，叶知言有点儿难受，推了推他，“别搂那么紧，我要窒息了。”

　　闻言，他稍稍松了手，看了看她的脸，发现她的脸由白变红，问道：“妹妹，你还感觉窒息吗？”

　　“这样子就很好。”她翻开书本，打开第一页，她还没开始指字，他已经自己开始念了，“花园的一个角落里种满了玫瑰花，在这片盛开的花丛里......”

　　叶知言等他念完第一段，便喊停，说道：“现在我来考考你...我指哪个字，你就把它念出来，好吗？”

　　姜屹乖巧地点了点头，她的食指指在了‘种’字上。

　　他盯着字，嘴里嘀咕了一会，说道：“是种字”。说完星星眼看着她，想让她夸奖他。

　　叶知言怀疑他是从头念一遍，然后推算出了‘种’字。但她面上不作声，揉了揉他的头发，夸了他。

　　姜屹露出八颗牙齿，毫不掩饰他的开心。

　　叶知言又指了指第一段的第一字，‘花’字，这一回他很快便念了出来。

　　她指了中间的‘翅’字，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嘴里又在嘀嘀咕咕。

　　叶知言跟着他嘀咕的声音在自己心里默读，等她读到‘翅’字，他也回答了出来。

　　她指了第一段的最后一个字，‘醉’字。

　　他嘴里又在嘀咕，叶知言跟着他的嘀咕声读到‘醉’字时，他恰巧也正确回答出了答案。

　　叶知言明白了，他其实还是不认识字的，为了哄她开心，他把她念的话背了下来。

　　他并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小心思，还一脸期待地望着她，等待她的夸奖。

　　她鼻子发酸，他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很好了，她不能要求太多。她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全都念对了，做得很好，我很开心。”

　　他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她，眼里藏不住的得意，想到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妹妹可以亲亲我吗？你已经很久没有亲我了。”

　　叶知言在他脸颊上快速亲了下。

　　姜屹激动得抱住她，他下手没轻没重，叶知言被他勒得脸憋红了，他也在她脸颊亲了亲，又在她说话前松开了他。

　　“妹妹，快念第二段，我们来学第二段...”他指着书，“等我把第二段学会了，妹妹也要这样奖励我。”

　　叶知言对他这种孩子般的欢喜若狂感到无奈，顺着他指的字往下念。

　　“玫瑰花精整天都在温暖的阳光下玩耍，她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和她们交谈着；她还在蝴蝶的翅膀上翩翩起舞......”

　　姜屹听着听着，眼皮慢慢合上，叶知言看他睡着后，把他身体放好，帮他盖好毯子，关了壁灯，在他旁边躺下。

　　黑夜中，他轮廓线条流畅清晰，下颌骨精致完美，唇部饱满，唇峰明显。她伸手去触碰他的眉骨，眉毛的沙粒感与皮肤的光滑感，让她失了神。

　　恍惚间，她回到了小学六年级那年的夏天。

　　她在家里写暑假作业，他拿着游泳圈跟墨镜到她家里来找她，要带她去学游泳。

　　她不是很想去，因为怕水。

　　有姜屹这个免费的好老师教她，赵椿自然不会拒绝，还破天荒地给了她二十块当零花钱，叮嘱她游泳回来的路上，记得请姜屹吃点东西作为答谢。

　　姜屹带她去的是附近的体育公园，那里的游泳池水是恒温。

　　第一次去游泳馆，又傻又土的她还不知道有深水区和浅水区。

　　姜屹也不知道她会不知道有深浅水区之分，他在两人各自进更衣室换衣服前只交待了她，要是她先换衣服出来，就在泳池前头的入口等他。

　　她比他先一步换好衣服，看到前头入口那里人很多，又看见中间入口人少，加上两个地方离得不是很远，她便走到中间下水，想在那里等他。

　　她挺怕水的，下水的时候还特地套了游泳圈。

　　等她下水的时候，扑通一声，脚虽然着地了，水却没过她的鼻子，其实套了游泳圈，不扑腾是没什么大事的。

　　但她紧张，身体协调性很差，手臂高出了头部，扑腾中还呛了几口水，喊救命也没办法开口。

　　这边没什么人，她觉得自己要完了，不该不听姜屹的话擅自到这边来，就在她绝望无助的时候，她被人托举了起来，身体往岸边飘，抓住扶手的时候，她的腿还在发抖。

　　姜屹从水里浮出水面，戴着泳镜，他脸上满是慌张，二话不说把她抱上了岸。

　　那时候她十一岁，瘦弱又无助，只能紧紧地抱着也才十三岁的他哭，鼻涕眼泪全擦在他的泳衣上，抽泣地说：“哥哥，我不想学游泳了，我怕水，我们回去吧，我真的不想学了。”

　　他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有哥哥在，没关系的，哥哥什么时候都会保护你的，别怕，都怪哥哥没交代清楚，是哥哥的错，别哭，哥哥看你哭，心里也难受。”

　　他不断地自责，把责任归咎于自身。

　　她怕引来别人的关注，强迫自己止住哭声，以为他会答应送她回去了，毕竟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要求。

　　却没想到，他等她冷静下来，坚定地让她再次下水。

　　她不可置信地说，“哥哥，我不想学了，反正以后我也不玩水，我们回去吧，我回去写暑假作业了。你下个学期就要念高二了，跳级肯定很吃力的，你回去复习你的功课吧...我不用你教我了...”她尝试着用各种蹩脚的借口说服他。

　　“言言，没事的。”他的目光坚定，很有力量感，仿佛穿透她的身体，给了她力量，“这一次我会在你旁边看着你，别怕，相信我。”

　　可她还是怕，依旧不敢下水。

　　他无奈，只好说道：“那我们今天先回家，今天我陪你一起写你的暑假作业，明天我们再来游泳馆。”

　　她依旧示弱，跟他说她不想去，但这一次，他不但拒绝了她，还跟赵椿立下了军令状，今年的夏天，他要教会她游泳。

　　办会员卡的钱是姜屹出的，赵椿自然乐意让她去学，有免费的教练，还不用出钱，还能间接跟姜屹的爸妈打好关系，一举多得。

　　那个时候，她突然很讨厌他。

　　到了游泳池后，她怎么也不肯下水，也不想跟他说话，甚至以后都不想见他，还对他发脾气，对他大喊大叫。

　　“姜屹，你又不是我亲哥，你为什么要管那么多？我不要你管，我求你别理我了，我就是不想学。”

　　姜屹却没有因为她伤人的话被劝退，而是心疼地看着她，“言言，我知道对于怕水的人来说，强迫他去学游泳，这很残忍。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会豁出性命救你。可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当你遇到危险，我希望你能靠自己活下来。”

　　他诚挚而坚定，“昨天我从换衣室出来，看见你在水里扑腾的时候，我无比坚定了这个信念。所以，你一定要学会游泳。”

　　那个时候的他十三岁，早慧，懂的道理比她多，会的技能也比她多。

　　如果在人最脆弱的时候，会出现太阳照耀他，渡他过一切心理障碍。

　　那么，姜屹无疑是她的太阳，从幼儿园开始。

　　他的愿望很简单，在他看不见她的地方，她遇到危险了，希望她能靠自己保护自己。

　　他的话给了她勇气，她做足了心里准备。

　　在他的保护跟教导下，她发现水也没那么恐怖，游泳也没有那么难学。

　　那一年夏天，她在他的耐心下，从一个怕水的人，变成了一个不再怕水能熟练游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