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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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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五十,太阳依旧毒辣,来接人的家属已经排了一个小长队,叶知言站在队伍后面,从高楼大厦斜照进来的阳光直射脸上,让人睁不开眼来。
工作人员打开了一道小门,开始让家长登记接人。
她踮起脚尖往中心大门里看了看,竟没有看见姜屹。
大概是他还没有出来吧。
轮到她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看见她在家属栏填了信息后,突然说道:“你好,你是姜屹的家属吗?”
叶知言点了点头,说道:“我是。”
“是这样的,我们的心理健康教师想了解一下姜屹的情况。请你到我们办公楼的二零四坐一会。”
叶知言来到心理健康教师办公室门前,她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
叶知言推开门,看见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电脑前敲打键盘,视线在桌上的纸和电脑屏幕之间来回看。
知道她进来后,女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和蔼地说:“叶小姐,请坐。”
“谢谢。”叶知言在沙发上坐下,女人接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叶知言点了点头,再次道了谢。
女人一头齐耳短发,穿着西装,整体气质很是干练。她侧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和:“我姓杨。”
叶知言礼貌性地笑了笑。
“是这样的。根据我的观察,姜屹的智商现在处于四五岁左右,很多事情他是可以自己做的,也做得很好。这跟你们家属教得好是密不可分的。但他特别缺乏安全感,不喜欢跟别人玩,也不跟着老师的指令做动作,对别人的靠近显得愤怒。我们的工作人员甚至听见他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说妹妹不会抛弃他,晚上一定会来接他,妹妹从来没有骗过他。我想多了解姜屹的情况,如果能改善他的不安感,家属在照顾他的时候,也会更省心。”
叶知言忽然觉得自己头有些痛,双脚不自觉叠在一起,右手用力捏了捏左手的大拇指,指尖的疼痛遮盖住了她的头痛,她才觉得自己的神志恢复了些。
杨清作为心理健康教师,自然把叶知言这些微小的动作尽收眼底,“你们是跟父母住吗?还是夫妻单独住一起?”
叶知言手颤了颤,她动了动身体,交叠的双腿打开,背后的汗潺潺而流。
杨清把叶知言的手足无措、不安看在眼里,判定叶知言大概是想起了某些痛苦的事。
叶知言咬了咬唇,沉思了会,说道:“我们的父母在两年前失踪了。”
父母竟失踪了两年,也难怪叶知言会不安、痛苦。
“姜屹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杨清问道。
叶知言如实答:“是个温柔、自信的人。”
从杨清办公室出来,叶知言在大门口恰巧也看见姜屹从活动区出来。
看见她后,他立即朝她冲过来,紧紧地抱住她,脸在她脖颈亲昵地蹭啊蹭,柔顺的头发刺得她肌肤发痒。
“妹妹,我好想你。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叶知言抚摸了下他的头,笑道:“是啊,我们回去吧。”
坐到车上,帮他系好安全带,她启动车,朝家的方向驶去。
“今天老师夸你做得很好。”她眼睛看着前方,“我想知道你今天在里面都学了什么本领。”
姜屹抿了抿嘴,生气地说:“我今天什么也没有学,我不喜欢那里的人,我不跟他们一起玩。”
叶知言深呼一口气,笑着问:“是因为只想跟我一起玩吗?”
他用力点头,很是认真地说:“嗯,我只想跟妹妹玩。我的愿望就是妹妹每天都呆在家里陪我。”乌亮的眼睛熠熠生辉,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了。
她敛了敛眼中的情绪,小声嘀咕了句:“对不起...”
姜屹不能理解她莫名其妙的对不起,他侧头盯着叶知言看,发现她有些难过,他低头想了想,在脑里组织了话语,极其认真地说:“妹妹,我接受你的对不起,你别伤心。你放心吧,我在那里不跟别人玩,可是我什么错也没有犯。还有,他们教的东西,妹妹你都教过我了,我都会的。”
他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语无伦次,不知所云,“我睡觉也躺在自己的床上,不会跑到别人的床上睡觉。我的碗和筷子,我也没有拿错。排队吃饭的时候,我也没有插队。我只是不喜欢跟他们玩,不喜欢那里。”
“我知道只要在那里不做错事,妹妹就一定会来接我。那些经常做错的人,我看见他们都是被关在另外一边的房间,他们没有家人来接他们,我听别人说他们是不正常的人,我做的事都很正常的,我不打人,很多事情我都会做,所以妹妹你早上送我来的时候,晚上一定要记得来接我回家。我不想跟那些不正常的人待在一起,因为正常的人跟不正常的人待在一起,也会变得不正常的。”
叶知言心中只觉得酸涩,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喉咙又咽了下去,无声的眼泪砸在方向盘上,也滴在裤腿上。
姜屹看见叶知言哭了,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够好,可是这些话他是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他认为这些话应该没有说错啊。
可她哭了,就证明他错了。
他抽了两张纸胡乱地往她脸上擦,嘴里安慰道:“妹妹,你别哭了,别哭了,我不说了。你哭的话,我心疼,我也会哭。”
叶知言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破涕为笑,说道:“我是高兴,高兴你在那里可以做得那么好。”
他笨拙地帮她擦眼泪,把她的脸刮得生疼。
他其实想跟妹妹说不想去那里了,可是看见妹妹哭了,他又不敢说,怕妹妹伤心,到时候妹妹哭得更厉害,他会更难过。
回到家后,叶知言帮他洗好澡,这才跟着他一起往厨房走。
“今天你想煮什么菜?”叶知言打开冰箱,一股冷气迎面扑来。
“好凉快啊,太舒服了。”站在后面的姜屹感叹,脸跃过叶知言的肩膀,在他要把头放进冰箱时,被叶知言的手挡住他的去路。
“不能贪凉,不然会生病的。”叶知言警告他。
姜屹怕她生气,口是心非说道:“我刚刚开玩笑的,这里一点儿也不舒服。”
他拿出两根黄瓜、一袋肉,拽住叶知言,“妹妹,快把冰箱关上,不要浪费电,我们去煮饭了。”
来到灶台前,这一次他很流利地把饭煮上了,黄瓜切得还是大一块、小一块、正方形、长方形、圆锥体,什么形状都有。
*
今天是叶知言带姜屹去做检查的日子。
她开车到了二医院,领着姜屹做完一系列检查后,把报告拿给了主治医生。
叶知言照样是让姜屹坐在门口,她自己一个人进诊室里。
王德正看了报告后,说道:“你先生在生活自理、认知、感知、语言这四大领域比去年要好了很多,这社会适应和运动方面可以再加强一点。”
叶知言点头,说道:“从去年十月份到今年七月份,短短十个月的时间,他已经能把鞋穿正了,被子也能叠得整整齐齐,煮饭切菜也做得很好,而且还开始认字了,他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认了五个字,以他学东西的速度,是不是只要坚持,就能像以前一样?”
王德正理解叶知言想让自己先生恢复到正常人的那种偏执。
两年前,叶知言跟他提过她给姜屹制定的计划表,什么一个月内学会煮饭,三个月内学会认字写字,两个月内学会游泳,四五个月内学完小学数学,一年内会弹钢琴。
计划很好,可实践起来决不可能完成。
其实她是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教会姜屹穿鞋叠被子和煮饭,而不是十个月,只是王德正怕打击叶知言,所以没有纠正叶知言错误的算法,免得她头痛又犯了。
经过长期的康复训练后,姜屹的智力是可以达到十岁左右年龄孩子的智力水平和程度的,但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并不能让姜屹恢复到之前的高智商,更不可能再回到高校任教和推演那些复杂的运算公式。
“你先生恢复得很好,以他现在的学习能力,应该很快能认识更多的字了。”王德正说。
回去的路上,叶知言心情很好,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看着人行道上过马路的那些挽着手亲热地说说笑笑的情侣们,嘴角也跟着上扬起来。
也许很快,他们不用再感受到那些异样的目光,也能像那些情侣一样,正常的出门、正常的谈恋爱、正常的结婚生孩子,他还是那个二十六岁的高等学府教授,他还会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而她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妻子,等他好了,他们可能还会有一个宝宝。
一家三口的温馨日子,似乎就在她眼前。
生活真的往她所设想的在发展,从结果上和今天的检查报告来看,都是这么告诉她的。
晚上吃完饭后,休息了一会,叶知言决定带他去学游泳。
她在衣柜里找他泳衣的时候,他在旁边说道:“妹妹,我不是很想学游泳,我怕水。”
“就是因为怕,才要克服。”她说道,“我教你学游泳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想以后我溺水了,你可以救我。”
姜屹一听学游泳可以救她,不想学的心瞬间没了,保证道:“妹妹,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姜屹家有个很大的独立衣帽间,放的都是他从小到大的衣服和各种已经不穿戴的配饰。
有几个柜子都贴着夏装,她仔细找了一会,才在最右边的衣柜里找到了他的泳衣。
里面的泳衣几十套,夏季冬季的都有,还有潜水服,她拿了套五分泳裤给他。
收拾好东西,两人朝小区里的游泳馆走去,出门前,她还给他戴上了口罩。
游泳馆在小区门口,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此时晚上八点,小区里玉兰花香弥漫在空气里,树上还能听见蝉鸣声,一湾浅浅的月亮挂在枝头,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偶尔还能听见大人训斥孩子的声音。
走在清幽的小道里,姜屹牵着她的手,身体紧贴着她,“妹妹,这里,会,会不会有鬼?”他的声音颤抖,俨然一个三四岁的小朋友。
她笑道:“世界上没有鬼。如果有鬼,我也会把鬼打倒,保护你的。”
他吓得抱住她的肩膀,脸埋在她的发间,跟着她的步子前进。
叶知言怕他摔倒,自己走到边沿,让他走在路中间。
好一会,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果断地抬起头,松开了她的肩膀,又改成牵她的手,坚定地说:“妹妹,要是鬼来了,我就跟你一起打鬼。”
叶知言看他明明很害怕还要装勇敢的样子,忍不住笑,说道:“好,鬼要是真的来了,我们就一起打倒它。”
游泳馆的人很多,那些起起伏伏的人像大锅里被煮熟的饺子,一会被水吞没,一会又浮出水面。
叶知言办了两张季卡,进了场内。
来之前,叶知言怕姜屹不会穿衣服,在家的时候就帮他换好了泳衣。
她让姜屹站在岸上等她一会,自己去女更衣室换衣服了。
怕姜屹乱跑,她以倍数的速度换好泳衣便跑了出来,看见姜屹依旧站在原地,她才松了一口气。
姜屹看见她那么快出来,说道:“妹妹,我不会乱跑的,妹妹叫我在这里等你,我就一定会在这里等妹妹来的。”
路过的人投来打量的目光,大概也是觉得姜屹异常,又或许是在寻思两人的关系。
叶知言不介意别人寻思他们是什么关系,可是她厌恶别人用看傻子的目光探究姜屹。
这让她产生了现在就带他回家的想法。
学还是不学?
她犹豫了会,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是选择了学。
她拉着他走到了泳池的末端,看见这边没人了,严肃地说:“我之前交待你的事,你是不是又忘了?”
姜屹眼睛咕噜噜转了几圈,恍然大悟,知道叶知言在说什么了,只说了声,“对不起。”便低头沉默不说话。
叶知言心里不好受,也不想再说这个话题,拉着他朝扶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