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万里丹山路》江城暮雪

6、静听风雨声

　　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便是滚滚雷声。
　　床上的杨函也随之弹起，仿佛窗外的闪电直直打在了他的身上，他只是呆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照亮了他的脸，短暂地，一遍又一遍。
　　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面上无一丝血迹，汗水却不停地由下颌滴落。
　　杨函知道，刚刚他又做噩梦了。金鳞会结束已有两月有余，这两个月，他几乎每晚都会做同一个噩梦。他想跟师父聊一聊，一五一十地把那晚发生的事告诉师父。可近来山庄发生了如此大事，人心惶惶，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一场大雨如急行军般冲向地面，敲打在池塘、假山和窗棂上，鼓点紧密，让人为之心悬。雷声、雨声、风声，一股脑地向寒碧山庄袭来，嘈杂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冬日才有的寒意。
　　“哗哗哗哗”
　　这雨中如同敲在穆介岩的心上。那日，那日，假若让他回到那日······
　　“娘，大师兄这两日心事重重的，人都憔悴了。”
　　“你放下手里的螃蟹腿再说，显得更诚心些。”苏琇莹看着自家闺女只想叹气。左手蟹腿，右手河虾，面前竟还有一碗快见底的鱼肉粥，旁边蟹壳虾皮堆得足有小山高，小小八岁女童在吃饭上竟有种绿林气势。
　　为了让妻女少些赶路的劳顿，穆介岩特意雇了两层的松木大船，预备沿京杭大运河北上，直抵平江府。这几日天朗气清，风正帆悬，已行至嘉兴府附近，大约四五日便可到家。
　　穆桐第一次坐船远行，满目皆是烟柳画船、参差翠幕，很是兴奋了一阵。转头便从船家那里要来了河鲜，把鱼、虾、蟹、蚌的挨个尝了个遍。船舱里到处飘着河鲜的香气。
　　穆桐向船舷处看了一眼，忙扑倒在母亲怀里“我也是关心师兄嘛，娘你小点声，师兄会听到的。”
　　大约是出门在外过于劳累，这几日她娘对她的管教少了很多。穆桐心里美滋滋，暗暗祈祷，阿娘一直都这般才好。
　　晚间，船便在河边一处避风港停下。穆桐在睡梦中被吵醒，迷迷糊糊开窗去看，只见前方几个船火光冲天，人影闪动，呼喊声遥遥传来。她忙披了外衣走出屋子。只见众人都已聚在一起，唯独不见父亲身影。
　　杨函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是水贼趁夜打劫商船，穆介岩已去前面帮忙，些许毛贼，不必担心。
　　“咚咚”几声，船紧接着便开始剧烈摇晃。穆桐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好，贼人要砸船！师母请速带师妹乘小船先走！”杨函话音刚落，船上便蹿出五六个黑影。甫一短兵相接，他便知自己判断有误。抬头去看，苏琇莹与穆桐已不见了踪影······
　　那厢穆介岩同样大感震惊，这群贼人倒像是武林人士！他大惊失色，立即调转回去。还是迟了，船舱内只有昏迷不醒的妻子和跪地自责的大徒弟。
　　事后，他即刻在当地找了好处四处探寻，也托人打听此处的帮派。十几日过去，皆是毫无头绪。眼见妻子卧床不起，他只得先返程再说。
　　望着窗外的急雨，穆介岩只能安慰自己没见着尸体，桐儿说不定被好心人救下，过些日子便会有佳音传来。他暗自叹息一声，心道一场秋雨一场凉，桐儿可千万无恙才好。
　　“唉”
　　一声叹息从杨函口中发出，他坐在窗前，杯中已是昨夜的冷茶。他一饮而尽，将空杯捏在手中，直至茶杯碎裂，右手鲜血淋漓也毫无知觉。
　　师妹失踪，师娘重病，师父还要分心关怀他。他真是又是惭愧又是后悔，师父每说一句，他便觉得空气中响起一记响亮的巴掌声。
　　是他应该的。
　　是以他夜夜噩梦，那是老天对他的惩罚吗？
　　金鳞会夜宴那晚，他辗转不成眠，便想信步在院内走一走。谁料竟听见了隐隐的箫声，那声音婉转清雅，如泣如诉，既有几分欣喜，又有一抹哀伤。他寻音而去，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叫引碧的院子处，这里在山庄边上，因无人居住看上去有些荒芜。那箫声是从内宅传来，他却是再不能往前了。
　　“你是！竟然是你！”转身之际，杨函听到园内的私语声，惊诧之余，便敛气上前。月光下，屠龙门掌门正被一女子死死扼住喉咙。他当即怔在原处。
　　因为那个背影，是师娘。
　　那女子并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中什么事务轻轻甩动。一阵劲风袭来，他眼前逐渐模糊黑暗。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离庄的时刻了。
　　不久，屠龙门掌门谢天逸死在了名剑山庄的消息传遍江湖。
　　苏琇莹知道，丈夫又在自责了。她心中不忍，装作熟睡的样子，向内侧翻了个身。
　　她对丈夫说了谎。她本不是什么娇弱的闺秀，她叫月中天。
　　隐姓埋名只是暂时自保之策，未料自己在这里流连了十余年，只为做他的妻。
　　金鳞会夜宴那晚，正是明月高悬之日，她被体内功法磨得生不如死，耳边似有人不断引诱“去杀几个人就好了”“那群废物懂什么武功，不如化为己用”。她苦苦支撑，在荒僻处越走越快，血液都要沸腾。谢天逸拦住了她。他言语轻佻，举止轻浮，那张满面油光的面目越来越近。
　　小虫在蛛网边徘徊。
　　索性，她巧笑倩兮地将他引入那园子。愚蠢的虫子撞在了网上。惊恐的表情，无力的挣扎，汹涌的力量，她仿佛又站在宫殿之中，受众人朝拜。星月神功绝无回头之路，否则只会筋脉爆裂而死。她不能死，她要陪在穆介岩身边。
　　她会安排好，一切不足为虑。
　　此时的蜀地亦是秋雨连绵。
　　秋雨已将眼前这座二进三开的庵堂笼住了。雨水自破旧的砖瓦流泻而下，打在廊下斑驳的石板上，溅起大朵水花。这是个有些年岁的庵堂了。
　　鹤鸣山脚下，方圆十里，便只立着这座名为“紫金”的尼姑庵，前后皆无其它落脚之处。庵里供奉本地的山神娘娘，传闻很是灵验，香火倒也旺盛。
　　今年入了秋，雨总淅淅沥沥、没完没了。这雨今日从巳时下到现在，依然没有止歇的意思。天色渐晚，一些家远的女信众只好在此地暂住一晚，明早再做打算。
　　伴着黄昏最后一丝光亮，两个身穿蓑衣的身影从雨中走来。
　　是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年长者约三十岁的年纪，红衣欲燃，高鼻殷唇，眉目朗阔，姿容秾艳，只是眼中有凌然之意，让人不敢直视。小的不过七八岁，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双目灵动，唇角含笑，但面色不很水灵，想是奔波有段时日了。
　　众人不知怎地，呼吸都轻了一瞬。
　　红衣女子径直将一块碎银抛向年长的女尼，并道：“歇息一夜，烦请安排宿处、饭食。”也不等女尼回话，转身向厢房方向走去。
　　她走出前厅，众人仿佛才活了过来。那女尼忙追上去“引路”。
　　“霍女侠，我们还有多久才到？”
　　“五六日。”
　　“太好啦！到时候麻烦您帮我送封信，爹爹阿娘会来接我的，也会好好谢谢您的！”
　　“好。”
　　穆桐心下大定，觉得眼前的女子也没那么可怕了。暗想回去后，一定要和穆松好好讲一讲“江湖”的险恶。
　　月前，她从船中翻下河去，河水从四面八方灌来，她很快就失去知觉，醒来已是在一处破庙中。
　　“是您救了我吗？敢问恩人尊姓大名？”庙中只有一女子在侧，正给面前的篝火添柴。
　　“姓霍。”那女子声音清凌凌的好听，似并不愿多言。
　　“能劳烦您送我去······”
　　“不能，你可自行前去。”
　　穆桐几乎将白眼翻上天。听听，这是人言否？她这样一个可爱又漂亮的小姑娘自己上路，那多危险？这老女人没有常识吗？何况该怎么去？往哪里去？这都是大大的问题！
　　翌日，穆桐来了灵感，她对女子道：“霍女侠不妨托付镖局送我归家，我归家后家人必重谢恩人。”
　　“我有要事，无暇托镖。”
　　所以你有空在这里逛铺子！什么事会比保护美丽少女归家更重要啊！穆桐无语望天。
　　她觉得老天爷自滚滚河水中救了她一命，但又好像没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