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万里丹山路》江城暮雪

5、英雄出少年 到得金鳞会

　　到得金鳞会最后一日，揽胜阁内早已座无虚席。
　　站在阁内向外望去，群山起伏绵延，线条温柔，山上皆透着碧色，如少女隐约的一抹微笑。潋滟的湖光中，倒映着十里风荷、夹岸烟柳。黄莺的啼鸣声，采莲女的歌声，遥遥地传来，在西子湖上弥漫起一片空濛水色。
　　这样好的江南景致，可惜在场并无一个风雅之士肯念两句酸词，提几笔歪诗。大家都目光灼灼的盯着广场上的比试，仿佛那儿有个衣衫半褪的美人儿。
　　今日比试的这十人，定是要入本次金鳞会风云榜的少年英才，此后江湖的名册上也算是查有此人了。提前观望想交个朋友者有之，预备蹭点英雄气好武功突进者亦有之，无数人的热望好似蒸腾起茫茫水汽，让这西子湖畔的落梅山也如隐若现了。
　　穆桐也规规矩矩地坐在揽胜阁中观战。可惜多数比试中的你来我往她看不大懂，只觉得满场都是兵器铮然作响，身影变幻游走。
　　但自家大师兄上场时，她以一人之力创造出了欢声雷动的现场。效果很好，她娘也感受到了她的热切，皱眉看了她好多次。
　　真正掌声如潮的是秦汉明的比试。
　　这位云台观的少年英雄一出场，周遭的私语声都猛然响了许多，尤其是许多尖细的女声。就连穆桐都能隐约听见这些侠女们口中的嘀咕。
　　“秦师兄必胜！”
　　“他看我了，你有没有看见！”
　　“看我秦师兄打得你落花流水！”
　　······
　　咕嘟咕嘟，穆桐觉得眼前好像有无数壶水就要烧沸，蒸腾出令人窒息的雾气。
　　在一片嘈杂中少年英雄秦汉明终于登场，这是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然的少年，只眉宇间有年轻人难掩的锐气。他向对手微一抱拳，言道：“请进招吧。”
　　对面这位是个五短身材的汉子，面部用红色染料涂抹，很像是戏台上的丑角。
　　穆桐来了精神，她知道这就是“百闻不如一见”的青城派弟子了。在寒碧山庄的传闻中，青城派是江湖中极神秘的拐子门派，他们用猿猴传信，能喷火，门派弟子分散各地，看见漂亮的孩童一律拐回门派中，用秘药让这些孩子永远长不高，还会在他们脸色涂抹永远洗不掉的红色图案。
　　这些当然是假的。是杨函在“二孩师兄”这一身份的崩溃下做出的即兴创作。青城派人的确身材矮小，那是因为门派武功多练腿脚，为了下盘稳固多收一些矮小的弟子。青城派人也的确面有纹饰，那是因为门派在山林之中，为威慑猛兽，驱赶蚊虫之用。
　　穆桐对大师兄的话深信不疑，幸灾乐祸地想，这位秦师兄可要玩完了。
　　只见红脸谱当先一腿就向秦汉明踢来，秦汉明侧身避过，举剑要向他颈上削去，那红脸谱身体后仰，右脚当空变招，一个旋身化解掉对方攻势。旋即身体前倾，借双腿一蹬之力，向前扑去。穆桐只觉的这样子不甚美观，且“猴里猴气”的，却不知这乃是青城派有名的“猴形腿法”，讲究身似猿猴，手如运珠，十分迅猛灵活。
　　相比之下，秦汉明的身姿飘逸沉稳，端的潇洒出尘。
　　只听身旁一中年男子在指点小辈：“这便是云台观的迷踪步了，身形飘逸还在其次，踏步之中含有八卦阵法，若非精通八卦五行旁人难以看透，的确是踪迹成谜。”
　　那小辈成为了眼前这个“别人家的弟子”的对照组，硬是鸡蛋里挑骨头道：“轻功而已，闪的快又不代表打的赢。”
　　说话间台下的二人已交手数个回合，秦汉明满场游走，剑势由圆融转向凌厉，一身青衫化成了一片青影，剑光闪烁，再也分不出剑招，数点寒芒中，他轻巧至极的一个翻身，那长剑已架在了红脸谱的颈上。
　　这一下迅捷之极，全场静了一瞬，而后才大声喝彩。
　　连看几场后，穆桐渐没了兴趣，苦于严母在侧，只得作出一副双目圆睁的可怖样子，实则已快与周公会面。这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直到金乌西沉，金鳞会的比试才结束，前十名的少年英雄新鲜出炉，名剑山庄忙将本次的风云榜张贴公布，晓喻江湖。
　　到得晚间，山庄处处张灯结彩，华烛辉煌。正厅、前厅、后厅、厢厅、花厅各处一共开了二百余席，前来的各路英雄豪杰齐齐赴宴。
　　关问天陪伴三山四门的前辈高人，并其它几位江湖上的豪杰人物，坐于正厅的主桌。次桌上便是本次风云榜上的年轻人，还有穆桐几个各家凑数的小娃娃。
　　穆桐一一看去，次桌上个人都是按风云榜次序一一就坐。上首主位的正是秦汉明，紧挨着他坐的男子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魁梧，但神色怏怏，不时望向秦汉明，眼中似有不服之色，这是关问天的三弟子陈冲。旁边两人一者是屠龙门的弟子白野，一者是雁门镖局的大少爷耿维止。第五名也是面如冠玉的少年郎模样，旁边还带着埋头苦吃的小胖姑娘一枚，不是八卦门的奚钦师兄又是谁？瞧见穆桐的视线，他立即回以灿烂一笑，是大牙花子都露出来的那种灿烂。
　　紧接着便是一个身材娇小，面容秀气的姑娘了，穆桐知道她叫唐存香，是唐门主的孙女儿。在今日的比试中，唯有她的那场，穆桐身旁的母亲嘴角微弯，看得出是很开怀的。穆桐只觉得她一只柳叶刀使得不够飘逸又时时让自己置于险境，不知有什么看头。可唐存香却是今日这些比试中赢得最快的，看来“四门”之一，各有独特之处。她身旁坐着的正是那天濯缨水榭里的漂亮男童，原来他叫唐去病，是跟着姐姐唐存香一起来到临安府的。大师兄杨函是第七名，她自然紧挨着漂亮的糖糖坐下。嗯，我们的穆女侠已经单方面与唐去病建交，并不见外的给人取了昵称。第八名、第九名分别是云台观、名剑山庄的弟子。风云榜最后一人则是栖霞门的凌薇女侠，这位当真是从衣衫到首饰，从名字到武功招式，无一不美。要穆桐说，她才应当是第一。
　　相比年轻人这桌，主桌上推杯换盏，气氛更加热烈。关庄主正对身旁中年书生模样的男子感慨：“秦贤侄今日技压全场，我观他资质秉性皆是绝佳，来日定能登高行远，贵观真是名师高徒。说来也许久未拜会林真人了，老前辈身体康健否？若闲暇时能光临寒舍，关某定扫榻倒履以待。”
　　还不待那中年人回答，八卦门长老沐北冥已抢先接话道：“关庄主莫急，下次金鳞会带上你的好徒儿们去便是了，林真人还能不让你进山门？”
　　此言一出，桌上众人不敢接话了，瞬间安静下来。
　　江湖规矩，这下次的金鳞会一般会由本次风云榜上上榜人数最多的门派举办。近二十年的金鳞会都是由名剑山庄举办，偏偏云台观一出现就抢了风头。关问天此刻面上不显，心里还能平静无波？

　　只听那中年人从容答道：“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康健，只是近年来一直在闭关，观中事务已交由大师兄黎规群打理，是以疏远了和江湖朋友们的往来。此次有幸盛会，家师嘱托云简拜会各位江湖前辈，再者也让年轻人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师父常教诲我们几个，武学一道永无止境，唯谦逊勤学而已。”
　　他是云台观三弟子岳云简，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送至各人耳中，几乎可感受到一股澎湃中正的内力，一时间倒也无人敢小瞧。
　　“好一个谦逊勤学，岳兄弟说得再对也没有了。少新，你听到了没有？”说话的是一个络腮胡须的大汉，正侧头训诫身一无精打采的男童。穆桐闻声转头去看，那男童正是当日水榭中的鸡窝头。
　　“那位英雄叫赵朗，他身旁的是其夫人施雪如，二人在河洛一带行侠仗义，人称“河洛双侠”，是受邀前来观会的。”杨函见小师妹目露疑惑，自是耐心的老母亲上身，知无不言。
　　“酒席之上本就是各得其乐，赵朗你也太严肃，当年赵老英雄可是逢人就夸你。武功有乃父之风，脾气可是大大地不如喽！”说话的是一个满头银发的婆婆。
　　她接着说：“那群大和尚小和尚不来就算了，拜月宫也早就销声匿迹了，只是那上清宫的简老道总推脱不来，老婆子又不是林真人，还能有几年好活？想见见故人也不成。改日定要上门去问上一问。”众人皆是一笑，气氛又热络起来。
　　这位婆婆眉目慈和，言语却爽快泼辣；虽上了年纪，嗓门却能将屋顶掀翻。穆桐正想打听这是哪位高人。就听旁边小美人怯怯的声音传来：“那是我奶奶。”
　　原来是小美人的奶奶呀，怪不得看着这么顺眼。“她真好！”
　　“你·······也很好的······”
　　唐存香听着小弟和女孩子的谈笑，不禁莞尔，果然还是要带小弟多出来走走。
　　杨函则是在思考，师妹你笑得这么渗人师父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