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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86 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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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似乎总是在晕厥和苏醒中往复,舒妙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体中浮现的第一个感觉,是疲惫。
那种情绪剧烈波动后的疲惫。
而后是一种缓慢而麻木的困惑,这种困惑似乎是一种很本源很下意识的困惑,困惑于自己是谁。
过了好几秒,舒妙才逐渐恢复一些现实感。
她想起来自己在晕过去前发生了什么——当时,她收到了一条来自哥哥的短信,但很快她意识到,那条短信的实际发信人另有其人。
她慌乱地想要逃跑,可没有来得及,病房的门被推开,那个阴郁而陌生的男人走了进来。
舒妙想起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耳畔同时浮现那些揭露了真实的录音。
她的眉因不适而皱成了一团,心口再次产生一种喘不过气的痛感。
好一会儿,那痛感略微缓解了一些,她才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是一个熟悉的房间。
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简单的顶灯,老式木家居……并不是江城的那个小房子。
舒妙立刻看向窗外,然后就看到了熟悉的庭院,柚子树在阴沉沉的天气中绿得静谧,秋千在微风中来回摆荡。
舒妙觉得眼睛像被针扎了一下,那个空荡荡的秋千,不久前她曾坐在上面,而她的“爱人”则在后面帮她推秋千。
那天他们在聊什么来着……哦对了,在说要祭祀他的父母。
她想要一起去,他表现出了排斥,可她还是坚持,于是他最终同意她同行。
现在想起来,这个场景可真是有点太滑稽了。
罪魁祸首家的女儿一无所觉地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怪不得当时他是那样的反应呢。
她可真是可悲而不自知。
舒妙厌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麻木地看着那个在庭院中微微晃动的秋千。
她一动不动的,几乎像是被冰冻住了似的,过了许久,吱呀一声,安静的屋中响起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舒妙不可遏止地颤了颤,可却不想转过头去。
她觉得这是一种逃避,从发现了一切的真相那刻起,她就处在一种想要逃避的状态里。
因为不逃避的话,崩塌的感觉太过剧烈。
脚步声走近,她知道来人就站在她的床边。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正定定落在她侧脸。
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许久,她始终没有转头,他也始终没有离开。
终于,他说话了。
“妙妙,该吃药了,出院的时候医生叮嘱说,虽然车祸并不严重,但你还是得静养一段时间。”
“……”
“不要叫我妙妙。”漫长的寂静后,舒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隐约有些颤抖。
“……”
徐蚀言拿着水杯的手无意识地握紧。
“好。”他说道,“但先把药吃了好吗?”
舒妙深吸了口气,终于转过头去,看向了这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我不想吃。”
“……”
徐蚀言唇角抿紧,良久,才说道:“你有任何想问,或者想发泄的,都可以说,但是先把药吃了,好吗?”
“问……发泄……”舒妙轻轻重复了这两个词语,老半天,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我没有想问的,也没想发泄的,我只是不想看到你。”
徐蚀言浓密的双睫颤了颤,仿佛心口的软肉正被人用一根长长的针扎入。沉默许久,那痛感始终没有减弱,他终于说道:“现在没有其他人能照顾你,所以我不会离开你的。”
“没有吗?”舒妙讽刺地看着他,“我可以找我的朋友,还可以找……哦对了,还可以找我的哥哥。”
“……”
“为什么给我发消息的是舒谨漠,来医院的却是你?”
“……”
“舒谨漠明明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联系不上他?”
“……”
徐蚀言看着床上的少女,她看上去虚弱极了,脸色惨白,可一双眼睛却逐渐从疲惫中复苏出怒火。
他知道那怒火真正的所指。
水杯被握得更紧,几乎要被这握力捏碎了,徐蚀言心口的疼已经几近极限,以至于面上的表情愈发麻木。
“如果你想要见他的话,我可以找他过来。”
舒妙嗤笑出声:“所以,你们两个果然是‘好朋友’啊。”
徐蚀言沉默着承接看向自己的、怨恨的目光。
“你们是怎么变成‘好朋友’的?”
“……去年夏天,在舒氏研究院第一次见面后,我们一直有断断续续的联系。”
舒妙觉得不可思议:“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成为你的‘好朋友’了?”
那次……明明是她带他去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后续的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
如果早就知道的话,她根本不会带他去的!
不对……如果早就知道一切,她根本不会靠近他。
徐蚀言回答道:“最初我们只是有偶尔的联系,是后面才……”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舒妙打断了。
“偶尔的联系是你联系他,还是他联系你?”
“……我联系他。”
舒妙扯了扯唇角,盯着面前僵硬的男人:“联系,还是教唆?”
徐蚀言没有说话。
舒妙想起了从前,她与徐蚀言认识的最初。
舒妙突然意识到,她每一次对父母的不满和试图反抗,似乎都会被眼前这个人……有意无意地引导和放大。
她的渴望,似乎一直在被利用。
舒妙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或者,也不是教唆,而是……隐晦的勾引和利用?”
“……”
“就像你曾经对我那样,是吗?”
徐蚀言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他急切地想要辩解,他想说他从最初就对她的感情不一样,只是一直都在压抑,不让它们浮现,可是,那些话还没到喉咙口就滞住了。
因为太无力。
能说明什么?
他曾经试图想要引诱和利用她,这是事实。
这是已经被铁一般的证据放到她面前的事实……
男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舒妙看着他,不知为何,应当死亡的心脏却依旧浮现某种失望和悲伤。
那种失望和悲伤让舒妙的怒火烧得愈发旺盛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如此疲惫的自己,为什么还会有能量去愤怒。
舒妙盯着徐蚀言:“我已经知道我哥现在好好的,甚至正在什么地方逍遥,那么……我爸妈呢?”
这个最尖锐的问题终于被抛了出来。
徐蚀言麻木地飘在天上,看着这个问题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插在舒妙和自己中间,然后低头,看着惨淡的自己。
他看到有两股力在身体中撕扯。
一股是愤怒,那愤怒在呐喊:“那对恶人、那对害死了我父母的恶人就该被毁灭!”
另一股是恐惧,那恐惧在尖叫:“我处置了她的父母,我欺骗了她,她现在一定很受伤,一定很恨我!她一定想要逃离我!”
两股力都如此剧烈,几乎要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撕扯而出,将他整个人撕扯成渣滓。
他那么痛苦,而她也同样痛苦。
舒妙看着陷入沉默的、面无表情的男人,再次感受到某种头痛和晕眩。
她究竟为什么要爱上这个人,究竟为什么要踏进这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究竟为什么始终对他身上的不自然感视若无睹,究竟为什么没能发现那些若有似无地指向了真相的线索……
如果……如果她更聪明一些,更敏锐一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舒妙几乎是带着哭腔,再次问道:“徐蚀言,我爸妈呢?”
徐蚀言颤了颤,依旧没有回答。
舒妙无力地摇了摇头,几乎是呓语一般地喃喃:“所以你从始至终都在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一切都是假的……”
徐蚀言看着少女,双眼红得仿佛哭泣,心底的呐喊想要冲破身体扑向她。
不是这样的!我的感情都是真的啊……
可那些话却始终在心底盘桓,无法真的说出口。
灭顶的绝望和全然的无措彻底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