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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87 因果 ...

  •   舒妙靠在床上发呆时,来了一个看望她的人。

      房间门被打开又掩上,轻微的吱呀一声,舒妙转过头,在看清来人时,目光有轻微的凝滞。

      那凝滞过后,便是愤怒,以及掺杂的几分不解与困惑。

      谢谨漠拉了张凳子,坐到床畔,平静地打量着舒妙,最后说道:“瘦了好多,怪不得他这么着急。”

      舒妙盯着他,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谨漠说道:“来看看你。”

      “看我?”

      “毕竟你也算是我妹妹。”

      舒妙虚弱地嗤笑了一声:“可是我不觉得你是我哥哥了。”

      谢谨漠并没有接话,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刚出了车祸,这种情况不愿意吃药,也不愿意吃东西,对身体不好,这样下去,他可能会考虑直接用营养针。”

      “我的情况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舒妙觉得不理解极了,他做了这样的事,为什么还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假惺惺地表达他有限度的关怀。

      谢谨漠打量了她一会儿,看出她的敌意,终于说道:“你觉得我背叛了舒家?”

      舒妙说道:“难道不是吗?”

      谢谨漠质疑:“那在舒家困难的时候,选择自己的幸福而逃婚的你,又该如何定义?”

      舒妙一怔,似乎有些被问倒了。

      她逃婚了,她置身事外了,可……他是直接参与了毁灭啊。

      谢谨漠看着舒妙,有些怜悯,轻叹道:“好吧,如果你认为我背叛了舒家,那你可以这么认为——但我要说的是,我这并不是背叛,我只是做了我应该要做的事。”

      “……什么?”

      “我改了姓,我现在不姓舒。”谢谨漠平静道,“我现在叫谢谨漠。”

      舒妙愣了一会儿,想起来,谢是他母亲谢知微的姓。

      舒妙隐约明白了谢谨漠做这些事的理由:“难道你是因为你妈妈的过世才怀恨在心?可是……可是舒家并没有亏待你,甚至舒氏将来也是由你继承啊!”

      她不能理解,在她看来,这位大哥从小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诸多光环加身,拥有那么多那么多东西,而她……只能作为舒家的吉祥物,走向联姻的命运。

      他明明受到了那么多重视,明明获得了那么多……

      谢谨漠嗤道:“我会被当做继承人培养,是因为谢家能压制舒霖铮,当年我母亲过世,谢家想过要直接毁了舒霖铮的公司,是舒霖铮说公司会由我继承,才保住了一切。”

      在旁人眼里,他确实是舒家的继承人——请最好的家教,上最贵的学校,毕业就进集团挂职。所有人都在说:你看,舒家对他多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好”是什么意思。

      请最好的家教,是因为谢家每个月都会来探望。

      上最贵的学校,是因为有谢家始终盯着他的教育。

      毕业就进公司挂职,是因为他的外公说“谨漠在哪,舒家的产业就稳在哪”。

      他不是被爱着,他是被陈列着。

      每一个“继承人”的标签,都是舒霖铮贴在他身上的保险栓。至于他想要什么、他恨什么、他半夜惊醒时额头上的冷汗,没有人问过。

      他曾经也想过,也许父亲是爱他的,只是不会表达。

      直到他亲耳听见,父亲在电话里对沈晚仪说:“谨漠那边你多盯着,他外公最近又过问了,别让他闹出什么乱子。”

      那一刻他明白了:他不是儿子,他是人质。

      “更何况,你母亲还在医院保存了卵子呢。”谢谨漠勾了勾唇,“有一天如果谢家和我不再是威胁,我这个人质也就不被需要了。”

      舒妙怔住了。

      “而且,就算一切是真的,你觉得我又有多在意这个继承人的身份?”

      “……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拥有很多。”谢谨漠看着舒妙,目光平静得像死水,可却隐隐带着某种比较和卑微,“可实际上,你才是什么都有的人。你有家里每一个人的爱,你有可以追寻的理想、你还有朋友……”

      而他,在被当做人质的日子里,在获得不到一丁点爱的漫长时光里,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在他有记忆开始,母亲就一直躺在病床上哭泣,父亲则几乎不怎么出现。

      听说,父亲在外面有其他的女人,那个女人还怀孕了,生了个小女婴。

      幼年的他并不理解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有多么惶惶不安。

      病床上的母亲那么虚弱,可却是他唯一能依靠的存在,也是唯一的爱的来源。

      可有一天,母亲永远不在了。

      他走进病房,见她最后一面,而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漠漠,不要去恨任何人。”

      年幼的他是如此爱妈妈,所以妈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认真留在心里。

      即使知道舒霖铮对妈妈不忠、对妈妈毫不关心,是妈妈身体恶化并最终过世的导火索,他也还是选择尽量去做一个合格的孩子。

      他孤独地长大,作为人质、贴着继承人的标签活着。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只在深夜的梦中梦见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世时,母亲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母亲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

      这是他唯一能缅怀的温情。

      就这样,一年前,他遇见了徐蚀言。

      那天是在舒氏的研究院,印象里还是舒妙带着这个少年来到此处的。

      舒妙出去拿东西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这个少年两个人。

      最初,室内一片寂静,即使知道这个少年和自己妹妹的关系似乎不一般,他也并没有多问的意思。

      然而是那个少年先开了口,冷不丁的:“你长得和你母亲很像。”

      谢谨漠记得那天太阳很大,少年背光坐着,面部表情在阴影里,声音带着某种精准的轻巧。

      母亲是谢谨漠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也是最大的伤口,突然被提起,他瞬间警觉。

      大约是意识到了他突发的浓重敌意,少年勾了勾唇,笑道:“你看上去,比舒妙更压抑。”

      当时他表面上勉强克制住了怒意,但实则内心翻江倒海。

      而第二次见面,则是在母亲的墓地。

      快二十年了,舒霖铮来看望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谢谨漠总是一个人过来缅怀母亲,有时候是忌日,有时候只是单纯的心情不佳,于是来墓前待一会儿。

      那天他到墓地后,很快那个叫徐蚀言的少年出现了,少年手里捧着一束小雏菊,给母亲献了花。

      他很惊讶地发现,少年献花的表情无比真诚,就像他也失去了最爱的亲人似的。

      献完花以后,少年转过头来看向他,平静地问他:“你知道你母亲过世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那天,谢谨漠从徐蚀言口中,第一次知道母亲过世的完整经过。

      母亲身体不好,断断续续在动手术,那天是疗程里的最后一场手术,成功率本该很高。

      然而那天舒霖铮没有出现——舒霖铮很少关心谢知微,但谢知微毕竟是谢家的大小姐,动手术这样的场合,他总归是会来的。

      可那天他莫名没来,导致手术的流程拖延了,于是本该成功率很高的手术,竟然失败了。

      而徐蚀言告诉他,舒霖铮没来的原因,是那天沈晚仪感冒了。

      于是他便直接去陪沈晚仪了……

      太可笑了……

      那只是一场感冒而已,母亲这边可是性命攸关的手术啊……

      他临时突然不来,甚至没有打电话来问一句……

      母亲的生命在他眼中就是这么轻如鸿毛的东西吗?

      谢谨漠的面孔开始明显的抽搐,徐蚀言看到了,继续轻飘飘地往下说,告诉了他另一件事——谢知微和舒霖铮的相遇,以及后来爱上舒霖铮,都是舒霖铮设计好的。

      谢谨漠一直知道,舒霖铮是靠母亲才发家的,他一直觉得,舒霖铮运气很好,得到了母亲的爱,可如今才知道,这爱也是舒霖铮设计来的。

      舒霖铮调查了母亲的爱好和日程,花了半年的时间,每天都在当时还在念大学的母亲面前晃悠,甚至,他还设计了一批歹徒绑架母亲,在母亲差点被玷污前出现,装作被歹徒打得鼻青脸肿,然后救了母亲。

      母亲天真善良,舒霖铮又看上去英俊体贴、英雄救美,她怎么可能不沦陷。

      可舒霖铮欺骗到母亲的爱后、达到了目的后,却一点也不珍惜母亲,甚至因为其他人的一场小感冒就让母亲最终丧命……

      谢谨漠想起了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母亲总是习惯在客厅点一盏灯,她说,她和舒霖铮刚结婚那段时间,舒霖铮因为工作忙经常很晚回家,她希望他不管多晚回家,客厅永远有一盏灯是亮的。而后来,舒霖铮几乎不回家了,这个习惯也一直保持着。那是母亲一直在默默地等舒霖铮回来。

      在见不到舒霖铮的日子里,母亲每天写一封信,找人去送给他。信里不是抱怨,不是质问,只是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孩子怎么样了、她今天吃了什么。后来谢谨漠在舒霖铮的书房里翻到过那些信,发现大部分都没拆开,堆在角落里积了灰。

      母亲的遗物里还有一个旧盒子,里面装着她和舒霖铮的结婚照、他送她的第一条裙子、第一次约会的电影票根、还有他签的第一份合同的复印件。每一样东西旁边都有一张纸条,写着她记得的日期和当时的心情。

      她真的很爱他。

      可她知道她的爱是被骗取的吗?

      骗取的那个人得到后甚至毫不珍惜。

      谢谨漠想起母亲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她说:“漠漠,不要去恨任何人。”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如今才发觉一切都太可笑了。

      谢谨漠回想起自己孤独的人生,想起总是看着舒霖铮和他的新妻子亲密无间。

      母亲的人生,他的人生,都是因为舒霖铮才如此扭曲的啊!

      一切的一切,他要如何才能不恨呢?

      母亲的墓碑前,阴郁的少年注视着谢谨漠越来越扭曲的脸,轻飘飘说道:“其实,没有人知道,那天舒霖铮没有去那场手术,究竟有没有故意的成分——毕竟,他真的很想迎娶他的‘新妻子’,不是吗?”

      那瞬间,母亲的那句遗言,那句让他不要恨的遗言,碎了。

      那句压抑着他的遗言,彻底碎了。

      恨意一瞬间爆发到了最顶点,谢谨漠开始考虑徐蚀言的邀请。

      最终在那一天,舒氏的股价因徐蚀言精准的操作跌掉了三分之一,少年发来的信息说,他能做到的,远超他的预期。

      那一刻,谢谨漠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他的仇恨,必须要有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那个向他伸出手的少年能带给他。

      谢谨漠坐在舒妙的床畔,脑海中翻涌着过往的所有,可他并没有把这些都讲给舒妙听。

      她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因果。

      让她怀抱对他的恨意也没什么。

      谢谨漠平静地看着这个少女,这个他最恨的两个人所生育的小孩。

      这个妹妹,其实和她的父母不太一样,性格有些天真。

      真是奇怪了,难道是负负会得正吗?

      他对这个妹妹,情感非常复杂。她是舒霖铮夫妇的女儿,她天然承接了一部分他的恨意。他又很嫉妒她,即使她觉得她成长的过程颇为压抑,那也已经是他可望不可求的、拥有爱的时光。

      谢谨漠最后说道:“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吧,如果你想报复我……或者他,也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不是吗?”

      舒妙却问道:“你的目的达成了,为什么现在要出现在我面前?”

      谢谨漠滞了滞,其实他想说是徐蚀言让他来的,大约是考虑到他毕竟也算是她目前唯一还能见到的亲人了。

      但仔细想了想,他会来,真正的原因可能是,他确实也想来看一看她的情况。

      谢谨漠想起母亲过世后,经过一番的折腾,沈晚仪顺利嫁给了舒霖铮,而当时才两三岁多的舒妙也一起进了舒家。

      那个时候他也才五六岁,母亲的遗言让他认为,自己应当尽量融入这个新家。

      他准备了糖果,想要给“新妹妹”。

      然而沈晚仪看到了,笑眯眯地盯着他,透着股冰冷,把“新妹妹”拦到了身后。

      年幼的他不知所措地愣在了那里,慌得一塌糊涂。

      舒霖铮注意到这边,漠然地扫了一眼,却只招呼沈晚仪过去,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那瞬间,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这其实并不是他的家。

      他难过极了,一个人躲到屋后的小花园,拿出母亲的相片看,偷偷抹眼泪。

      然后响起吱呀吱呀的声音,那是小孩穿的那种带声响的鞋子。

      他抬头,发现萝卜头高的小女孩,正带着好奇地走向他。

      他没有说话,也没动,就看着小女孩走过来。

      可小女孩即将走到他面前时,他伸出脚,恶意地绊了她一跤。

      小女孩往前扑倒,雪白的脸摔进泥里,手肘也磕破了。

      他平静地看着小女孩,等她惨哭出声,唤来她那个永远带着假面具的妈妈。

      小女孩确实哭了,却不是惨哭,眼眶里挂着泪珠,哭唧唧地,忿忿盯着“打了自己”的地面,爬起来重重踩了两脚。

      然后继续走向他。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摊开,软乎乎的手心里原来有两颗糖果。

      她说:“我也给你糖。”

      谢谨漠无声的轻叹,面色平静地看着靠在床头的舒妙,说道:“我只是单纯来看看最后一个舒家人。”

      舒妙讥讽道:“满足你复仇的快感了吗?”

      谢谨漠没有说话,站起来准备离开,推开门前,他最后瞥了一眼房中苍白的少女。

      他的因果已然了结,可她的因果,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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