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启程 ...

  •   等在十里亭的人马很多,远远望去,香车宝马无数,部曲也是各具特色。部曲操练一般都在坞堡、庄子上,少有待在京城的,此去海州的几家带的部曲都等在十里亭。

      章锦送我那一千人,虽统一着装,列队规矩,但打远一看就能看出,分了好几队。他们是章氏一族不同坞堡挑出来的,才这些天时间,对彼此不够熟悉。我和若若得尽快让他们凝聚起来。

      有一队人马,竟是两人一马的配置。粗略数了数,将近一百匹马,都是精壮好马。能在京城附近养这么多马,不止要有钱供着,还得有会练骑兵的教头,这么大手笔八成是楚氏部曲。

      最显眼的是一队格外守纪律的,约莫几百人,皆衣着简朴,整齐地列队坐着,不发一言。他们身上俱背着包裹,人人都配武器,执枪、挂弓的各自有各自的队列。后边有牵着马的队伍,也是安静等待,马匹鲜有嘶鸣踏步的。

      【这大约是跟着李珩去海州的。】我细细辨认,瞧见了几个熟脸。若若眯眼望过去。

      贺贞坐在一旁,刚还同若若聊天,见若若朝十里亭望便也跟着看。

      我给若若介绍:【队伍最前边的坐在马上的那俩是李珩的副将——很严肃没表情的那个叫赵韧,字定盘;浓眉大眼,正呲着牙花子笑的那个,叫米遐,字遐跂,绰号米瞎子。】

      若若问:【听你提过几次缺心眼的米副将,你好像不大待见他,是因为他缺心眼吗?】

      【嘶……确实不大待见他,但是他这个缺心眼吧,分情况。上阵打仗他不缺心眼,对李珩的计谋也领会的很精准。小云说过,猜不透李珩想什么,就看看米副将做什么,基本上不会跑偏。他平时挺爽利的,跟将士都能打成一片,医帐里的师兄弟也能跟他玩在一处。他有时说话办事挺刺人的,大家都知道他缺心眼,笑笑就翻篇了。他倒是挺会给我招麻烦的。他跟李珩说,三哥你若腻烦阿若就送我吧,我营帐里也想填个手脚麻利还会暖床的。就这一句,李珩那小眼神儿像会飞刀子一样飞我。他说我勾搭米副将,不安于室。】

      【啊?!】

      【阿蘅的事,知道的只有李霁、小云、伏师傅几人。在米副将眼里,我就是个寻常侍妾。侍妾嘛,比丫鬟强不了多少。他们这些公子哥互相送伎子、侍妾就同送扇坠子一样平常,米副将跟别人也要过侍妾。大约是营地里只有营妓,他腻烦了,想换换口味,就找李珩要人来了。我原就在李珩心里是个奸诈小人,又填一笔勾引外男。米副将要不要得着我,都无所谓,他又不缺暖床的,但他随口一问,却害得我晚上睡不踏实。】

      若若冷哼:【那他是挺不招人待见的。】

      我叹口气:【若只这样,也不至于不待见他,谁会跟缺心眼正经置气呢。我是因为他后来办事太不地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宁武关断粮吧?】

      大晏的府兵,是要屯田耕种的,宁武关也不例外。宁武关的粮草主要来源是宁武县的收成,收成不好时,才从忻州城及其他州县调运。宁武关地势狭长,两面都是高山,只通往忻州这一条平坦的道儿,其他地方调配的粮草都得经由忻州运过来。因着三年大旱,整个大晏都在缺粮,宁武关的粮草主要靠外边调运,因而常有断粮之事发生。但建兴十二年夏,是最严重的一次。

      那年夏天酷热难耐,宁武县城里起了几场大火,烧得百姓无家可归。李珩派人协助县令安置灾民,把军粮分出来一部分救灾。后来,去忻州的官道又被山洪冲断,调来的粮草毁于山洪,往外发的塘报也被山洪阻了。这一下子,断粮断得很彻底。偏不巧突厥十万大军来犯,前有劲敌,后无支援,宁武关全靠地利优势和李珩的指挥调度生扛。没粮食还能挺一阵子——以前断粮时我们曾去山上打猎,关内的山不会有太多突厥兵过来——没盐才叫煎熬,尤其是夏天,士兵出汗多,又没有盐补充,士气极其低落。

      李珩派了好几队人马去求援,均无消息回来。

      我听妓营的姐妹说,再没有补给,估计就要杀了她们果腹。从前就有守城将士杀妾、杀战马、杀百姓充饥的。宁武关最底层的就是她们这些营妓。即便这会儿没被吃,士兵吃不上盐,虚垮了,打不过突厥,城破了一样要被突厥屠戮。我为了宁武关百姓和这些姐妹,当然也为了自己,把晒私盐的法子告知了李珩。

      上元时我用的私盐是我偶然发现的。有次采药时我滑进了一个大坑,摔了个嘴啃泥,却是啃了一嘴咸盐。爬出来以后发现,这个坑是个矿洞,已废弃多时,洞边残破不堪,还垮塌了一半,我就是从塌了的地方滚下来的。我身上、鞋里带出来很多盐岩渣滓,才知道这是盐矿。我后来趁采药来这个盐矿,灌水制盐卤,寻地方提纯,再晒了,才制出我上元请客时用的一罐子盐。

      不过上元那次被李珩发现我鼓捣私盐,我隐瞒了晒盐的过程,说是在山上“捡”到了撒了一地的盐,许是私盐贩子落下的。后来李珩叫人抓私盐贩子,没抓着,当然我也没敢再去盐矿那,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生死存亡之际,李珩信了我的法子。

      我带着李霁等人寻到那处盐矿。李霁让一队士兵开挖盐矿,一队士兵跟着我取卤水晒盐,另一队士兵则用卤水煮盐。煮盐比晒盐快,先解了眼下缺盐之急,大量的盐还是靠晒的。如此,终于撑到援兵和粮草到来,击退了突厥大军。

      后来我才得知,李珩派出的一队人马翻山绕过了忻州城,去邻州报信才带来了援军。这次大劫是忻州城崔党的内鬼联合突厥干的。崔党想弄死李珩,哪怕失了宁武关这道防线也在所不惜。

      按他们的计划,切断宁武关的往来,把控官道、驿站,不让塘报外传,压着粮草和援军不发,突厥则在宁武关粮草耗尽时来攻。等突厥杀了李珩,他们再来支援,击退突厥,独揽军功,把耽误支援推给山洪,便可不受责难把一切都揭过去。真个用心歹毒。

      对了,宁武县城的大火是他们放的,为着消耗粮草。山洪是雨季常有的,他们在山上原有的松土基础上,砍树挖沟引山洪冲垮官道。粮草也没有毁于山洪,是被他们私吞了,只把一些押运车辆扔进泥石流装样子。他们还把李珩派来求援的人给暗杀了,亏得李珩思虑周全,派出的人马不止往忻州,还去了隔壁州县。

      这诡计需得突厥快速破关才能奏效,若拖得太久,则无法同朝廷解释为何忻州打通官道如此慢,延误驰援也要治罪。他们原想着,粮草耗尽的李珩打不过突厥,没想到叫我的私盐顶住了,李珩硬是撑到邻州援兵到位。

      那援军要经忻州城去宁武关,内鬼还不给开城门放行。幸好是州官还算清醒,听到将领说:“我有三殿下亲笔信,证实宁武关有难,我已上报朝廷,你们若再不开城门,便要忻州所有官员人头落地!”便给放行了。那将领也心细,直接扣押了不给开城门的官员,还把刺史和忻州兵给“顺路”捎到宁武关去了。

      审问时,内鬼供出了米副将,说泄露军粮信息的是米副将的侍妾。

      米副将来宁武关镇守,带了姬妾来,安置在宁武县城里。他平常都在军营,休沐时才过去。侍妾抱怨宁武关吃食太差,他便随口说我三哥都要吃不上饭了,你知足吧。后来侍妾跟别人嘟囔,被有心之人探了去。

      军营的粮草不是等到见底了才跟忻州要,为防断粮都是早早上报,那些内鬼拿不准军营的粮草剩了多少,派了好些探子来探,不止米副将这一头。但供词里有米副将,他就得受罚。

      米副将打仗向来神勇无比,从无败绩,这次还射杀了突厥大将,众将士都为他求情。最后,李珩铁面无私地判米副将功过相抵,罚他三十军棍,外加罚俸一年。至于那多嘴的侍妾,则被当众施以铁裙刑。

      所谓铁裙刑,乃是用铁片制成裙状刑具,行刑时剥去囚犯衣衫,裹上烧红的铁裙。当众赤·裸,是第一层精神羞辱。铁裙烫身,是第二层肉·体折磨。烫伤之后不给医治,待到伤处溃烂感染,受刑者忍受蛆虫啃咬,眼看着自己生命流逝,这是第三层对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凌迟。

      李珩要全军上下携妻妾女眷围观行刑。别人看完裹铁裙就可以撤了,我和米副将的姬妾们却要围观全程!整整七天!就围着那侍妾看,直到她咽气。除了吃喝拉撒睡,其余时间都得围着看。

      我又是晒盐,又是给伤员疗伤,累得恨不能站着睡着,却还得硬撑着看受刑。我受不住,便去求李珩让我回医帐休息。结果李珩还没说话,米副将倒开口了:“阿若你是唯一一个能进出营地的侍妾,更应该多点教训。”李珩听完就没言语了。

      【你听听此乃人言否?!】我恨恨地说,【他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反而要我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人多点教训!米副将挨军棍,那是他自作自受,我却平白被带累得很长时间都见不得烤肉。一听见烤肉的滋滋声响,耳边就响起那个侍妾的哀嚎!】

      【在他眼里,我一个奴婢,做了天大的好事,功劳都是主子李珩的。我制盐算是解了他泄露机密的围,他不领我情,只领李珩的情。行,他不谢我,我认了。良贱有别,士庶有别嘛。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凭啥我啥也没干,还要被敲打?我跟着他的姬妾一起看血肉模糊的身体,闻烂肉混着屎尿的臭味。那些姬妾吐的吐,晕的晕,哭的哭,跪的跪,都没用,就得挨到犯人咽气!当然这不全赖米副将,主要是李珩默认的!可我就是气不过!李珩好歹是知道我后边有个杜温老儿,他不得不怀疑我,但他米副将可没有怀疑我的理由啊!他凭啥多那句嘴!】

      若若骂道:【他娘的!米瞎子!】

      【别,你可别叫他米瞎子。这是他好兄弟好同袍才叫的。】

      【他娘的!米副将!】若若改口骂完,又问,【那赵副将呢?没怎么听你说过,他人怎么样?】

      【那倒是个实在人。赵定盘是宁武关的军户,比李珩和米副将大十岁,全靠自己在宁武关拼杀出来的。他不爱说话,自云守拙。他同我没甚私交,却愿意在李珩打杀我时出言相劝,比米副将地道多了。】

      若若在窗边一会咬牙一会伸头的,贺贞担忧地问:“二娘子看见什么了?怎的这般气愤?”

      若若连忙打哈哈:“没事没事,就是看见那边有个人面善……”

      正说着,我们的车队已到了十里亭近前。

      就见香车宝马中间有两辆马车比较扎眼。一辆太过简朴,拉车的马也瘦条些,旁边还跟着一辆驮货的板车。另一辆形制忒古怪,较之可乘十余人的油壁车似乎还要大些,拉车用了两匹马,俱是膘肥体壮。

      若若岔开话题:“那不会就是传说中千机叟的机关车吧!”

      贺贞也从另一侧窗户往外望:“千机叟?二娘子认识千机叟?”

      “嗯,千机叟是我爹的故交,这次也跟我去海州帮忙。”

      “令尊太厉害啦!竟能请得动千机叟!”

      我看着机关车啧啧称奇,若若又说:【哎?那好像是邓聪。】

      我跟着看了看,果见简朴车前坐着邓聪,正在跟车里人说话。看上去邓聪不乐意下车,车里人伸出纤纤玉手推了推他。

      我已许久不见邓聪。他考完皇商之后忙着提亲成亲,后来也未再登门,我倒是递过两回拜帖,都被他以“陋屋琐事,羞见师妹”为由给拒了。想来,我重生后未与他有太深的交情,上赶着凑过去难免讨嫌,便没再递过帖子。李珩说过要带邓聪去海州制盐,这次正好我跟他多套套近乎,联络联络感情。

      行到十里亭,若若拉着贺贞先去给丁大根和般千机问安,说给他们留了牛车,但他俩都说要乘机关车。我俩眼馋机关车,若若巴巴地伸手敲了敲,扣扣回音,车壁是空心的。般千机瞧着若若哈哈笑,说是到了客栈随便她来摆弄。若若这才笑眯眯谢过,又同贺贞去见来送行的人。

      香车那边围着一群小娘子,多是马场那回认识的。章锦和齐岚为首,还未开口,景顺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拉住若若的手叽叽喳喳:“这回你们府上倒霉,带累着你可惨了,要去海州那破地方。不过你放心,再过几个月,我及笄必给你发请帖,你就趁机回京城别走了。”

      若若笑道:“领了皇商的诏令,我自然要办好差事,海州而已,又不是去突厥,怎就待不得了。”

      景顺嗔道:“你这是不知天高地厚!嗨呀,你们一家子回京时日短,不知海州深浅,那就是个虎狼窝。你听我的,意思意思待几天,拿了请帖就回京。”

      “哎呦,看把顺娘急的。”章锦笑着开口,“正国公府要阿若回京,还是什么麻烦事吗?倒要你这没沾亲、不带故、还未出阁的小娘子操心。”

      齐岚也笑道:“顺娘惯是热心肠。”

      众人这才从景顺这逮着空当,来同若若依依惜别。路菲没往人前挤,她兴致不大高,可能是因为西三娘也跟着李珩回海州。若若隔着人群朝她拍了拍胸脯,指了指李珩的队伍,路菲噗嗤一笑,也遥遥拍了拍自己胸脯,朝若若一拱手就去李珩队伍那边找西三娘了。

      这次东西二府遭贬斥,甭管知不知道内情,好些人家明面上都不方便与两府来往,亏得她们念着情谊特意过来一趟。景三郎等人被崔党的事缠着脱不开身,便由他们的姐妹代为送别。

      这些小娘子给若若送了自己做的针线,有去观里求平安符的,有请大和尚开过光的,一提一大串的络子、荷包、香囊,挂得若若胳膊都弯了。

      景顺忽又拉着贺贞说:“十五姐姐也快及笄了,人家跟着你去海州受苦,你可记着备一份厚礼庆姐姐及笄。”

      若若笑回:“还用你说?我早备下啦!”

      贺贞一直安静听着,小娘子们叽叽喳喳时她浅笑着附和,这会被提到及笄,也只是说一句“难为你们还记挂着。”

      又说了一会话,齐老六远远地喊一声:“怎的只送二娘子?我们几个没人惦记啊?”

      齐岚回了一句:“昨儿六哥哥都哭成泪人儿了,实在是不便过去叨扰。”

      引得齐老六直搓牙花子,众人又同齐老六等人问安道别。

      不知为何,邓聪没来同若若打招呼,他只去跟李珩道了万安,就驾着马车径自去了李珩的队伍。我想着许是有隐情,便也没叫若若去搭话。

      路上部曲要方便,我们人多,耽误时间长,若自己行动,恐落后于李珩他们。若若去同李珩、楚怀义商量,隔半个时辰歇一会儿,让部曲去方便。他俩同意了。

      道别送行的、嘱咐事务的都完事,若若才叫章忠整顿了部曲,跟着我们的车队。我们的马车前都有空余,若若让那几个百夫长乘车,其他人步行跟着。

      那一队骑兵部曲果然是楚家的,楚怀义去整顿了,跟在他身后。各自整顿好部曲,我们一行才浩浩荡荡离开十里亭。

      到得车上,若若从随身包袱里翻出给贺贞的礼盒,郑重奉上:“方才光顾着同你聊天,把正经事倒耽搁了。那日听闻你快及笄,我挑了好久才选出这副钗环,你瞧瞧可还喜欢?”

      贺贞接过礼盒,说:“二娘子的眼光好,我定然喜欢的。”她打开礼盒,细看了看,“真真是精美。二娘子作何将这钗环随身带着,放行李车上就好了呀。”

      “那怎么行呢?那些行李多的是这一路去海州给部曲带的东西。我送给你的钗环,怎能同那些臭男人用的东西放在一处。”

      贺贞掩面笑得眉眼弯弯:“谢二娘子挂怀。”

      两人又聊了些海州的风土人情。贺贞言道,她不太了解海州的情况,只听贺爵爷和她的兄长们提过,海州水深主要还是同今上有关。当年今上逐鹿中原时,曾有一批“江湖义士”相助。待今上登基后,那群“义士”便去了海州。奈何“江湖人士”作风剽悍,惹得水匪番寇滋扰,还要上官大将军镇守。

      大晏的十道按察使与前朝不大一样。前朝设按察使一职,在于监察十道庶务,出了事要具本上奏朝廷,自己是不能参与十道的管辖。而今大晏的按察使都是从龙之功的功臣,比之前朝多了些辖制之权。不过这点管辖权照着诸侯国还差得远,关键在于能不能自己开府招揽幕僚以及在自己地盘养兵。按察使是没权力养兵的,顶天了用自己人做幕僚,不致被府官掣肘。毕竟今上就是兵多才得天下,深知前朝诸侯、世家蓄私兵的利害。

      海州的事我前世听阿蘅提过一嘴,内里乾坤她没细说,便想着得了空去问问李珩。一想到这就头疼,这么多人看着,不大方便私下找李珩。这时我才后悔,不该跟这么多人一道走的。

      赶了半天的路,我们到县城休整。一行加起来快两千人,挤得客栈饭馆都人满为患。中午稍作休整,继续赶路。

      我和若若观察章家的部曲,不对,我们自己的部曲,琢磨着得叫章忠收收他们的心。赶路时他们也是有自己的小队伍,这不行,得像李珩练兵那样,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才好。

      终于到了傍晚,一行人住店休整。我们住客栈上房,部曲们则是普通房间、厢房、柴房、客栈附近的民居,有屋顶就行。饶是我们不用走路,在车里坐一天也觉得疲累。若若硬撑着,叫瑞叶几个先去伺候丁大根、顾学士、贺贞等人入住客栈,身边只留李霓陪着,再叫来章忠。部曲赶了一天路再去操练,恐怕翌日就起不来了,若若让他们早点吃饭休息,吩咐章忠让部曲尽快熟悉,融成一家。

      好容易都吩咐完了,若若偷偷捶了捶腰。因着坐了一天的车,她不肯在房里用饭,必要去大堂开阔处,叫李霓去点上喜欢的饭食。李霓一听点饭,跟只小家雀一般嗖地跑了。杜昂在牛车上躺了一天,不肯乖乖休息,也要跟着若若去大堂。他带来的两个丫鬟——清冷的叫时雨,乖巧的叫时晴——则留在房里用饭,不用她们跟来伺候。若若将换药要留心的事跟她们二人嘱咐一番,便扶着杜昂走了。

      若若扶着杜昂一瘸一拐地走到大堂,就见米副将同李霓坐在一处,正拿三个杯子换着玩。

      杯子倒扣着,米副将飞快挪动杯子,停住,问:“壮士,钱在哪个杯子底下?”

      李霓眼皮都不带掀的,指着一个杯子:“呶。”

      “嘿——!我老米就不信了,回回都能让你猜着。”

      李霓瞄到了若若,笑着招手:“二娘子,来玩!米瞎子送钱嘞!”

      杜昂恨不得小跳着过去,若若也赶紧跟上。

      米副将把一枚铸钱放在桌上,用杯子盖住,说:“二娘子、四公子,玩猜谜吗?三个杯子一枚钱,我挪杯子,你们猜钱在哪个杯子底下。猜对了钱归你们,猜错了你们赔我一枚。”

      “一枚铸钱够干什么?”杜昂不屑,“要玩就玩银瓜子!”

      “得嘞!听四公子的!这银瓜子动静太大,咱们玩还是用铸钱,给钱时用银瓜子。”

      杜昂来了兴致,坐到李霓身边,掏出荷包拍在桌子上笑道:“成!”

      米副将刷刷换了几次杯子,杜昂指着中间一个,米副将眼珠子精光一闪,笑道:“四公子,要不要玩点不一样的?”

      “你想怎么玩,我都奉陪!”

      “这样,你看,你选的中间这个,我给你开一个杯子……”说着,米副将掀开了左手的杯子,是空的,“现在就俩,二选一,你要不要换个杯子?”

      杜昂眨眨眼:“诈我?本公子不换,就中间这个。”

      “不换?”

      “不换!”

      “好嘞!”米副将掀开中间的,是空的,他呲着大白牙朝杜昂招招手,杜昂掏出一块碎银递过去,气道:“再来!”

      如是玩了几回,杜昂有时候认准一个杯子不换,有时候犹豫着要换,让米副将吊着胃口抓耳挠腮地想赢。若若急得直跺脚,李霓在一旁翻白眼奚落杜昂,还问米副将:“怎的方才我玩的时候你不用银瓜子呐!”

      米副将也不遮掩:“壮士您那眼力和耳力,谁能诓得了您啊!”

      他们这边动静太大,引得其他人也来围观。都是年轻气盛的少年郎,起哄的笑闹的,架着杜昂更执意要赢,催着米副将快点开下一局,眼见着他的荷包瘪了下去。贺贞和瑞叶几个应是收拾完了,也凑过来看。

      贺贞拽拽若若的袖子,耳语:“二娘子,我有法子救四公子的荷包。”

      若若见杜昂又输了一局,一屁股挤开了杜昂,拉过贺贞坐下,掏出了自己的荷包拍在桌子上:“用我的,十五你来!赢他!”

      米副将瞧着炸毛的若若和安静的贺贞,眼珠子滴溜溜转:“那我可开局了!”说着,手下飞快换杯子。

      贺贞指着中间的,不待米副将开口,笑道:“我选这个,你开完空杯子,我换。”

      “啊?”米副将开了右边的杯子,贺贞换成了左边,果然有钱。

      贺贞笑眯眯,学着米副将找杜昂要钱的样子招招手。

      米副将递过去碎银,笑道:“再来。”

      米副将又跟贺贞玩了几回,每回贺贞都说换,倒是有钱的时候多。米副将纳闷道:“贺娘子你这是玩的什么章法?”

      “算术章法。”

      杜昂最头疼算术,一听就开始挠脑袋。若若也纳闷:“这比眼力比耳力的游戏,还能靠算术?”

      贺贞摇头道:“眼力耳力好的自然不靠算术,但不好的就得靠赌术。赌术的本质是算术。”

      见若若似懂非懂,贺贞继续解释:“二娘子,你看——这三个杯子里哪个有钱我完全看不出来,那我随意选一个,选中的几率是三分之一。我换了杯子,选中的几率就与原先的相补,是三分之二。如此算来,只要我换杯子,赢面就大。”

      米副将眨巴眨巴眼,“啊?”了一声,与他一起“啊?”的还有周围一圈人。不知何时,李珩、任杰、齐老六全围过来了,齐刷刷地张嘴:“啊?”

      杜昂手指在桌上划了划,说:“不对不对,别欺负我算术不好。你先选一个杯子,选中钱的几率是三分之一,可后来米副将还开了一个空杯子呢,他开完空杯子才问你换不换,剩下的俩杯子,一个空一个有钱,那选中有钱的几率就对半分。换和不换的赢面一样,为何要换?你方才换杯子得的钱多是运气好。”

      贺贞说:“不是对半,换杯子后选中的几率只与最先选时的几率相补,与后来的杯子数无关。原先选中的几率是三分之一,开了一个空杯子,不换的赢面依然是三分之一,而换杯子的赢面有三分之二,是以我才每回都换杯子。只要玩的多,米副将不耍赖,那按几率就是我赢的多。”

      若若问我:【啥啥相补?】

      【我也是头回听这个说法。这么着,这个几率相补我不懂,咱们把每个可能都试一回。】

      若若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案上做记号,嘴里嘟囔道:“假设钱在左边的杯子,我选了中间,米副将肯定开右边的杯子,我换是赢……我选了右边,开中间,我换是赢……我选了左边,甭管开中间还是右边,我换都是输……四叔说的对啊!是一半一半。十五你看……”若若解释了一遍,“一共就四种情况,换杯子赢两次输两次,换与不换赢面是对半分的。”

      “非也。一上来就选中左边有钱杯子的几率是三分之一,在这个前提下再考虑开中间还是右边。那这个过程就是先三分之一的几率选中有钱杯子,再二分之一开空杯子,那输一回的几率便应该是两次相乘,是为六分之一。二娘子说的换杯子四种情况,输的那两次,每次几率是六分之一,合之则是三分之一。是以总的来算,赢面为三分之二,输面为三分之一。还是换杯子的赢面大。”

      周围又是“啊?”声一片。

      杜昂讷讷道:“你这三分之一、六分之一的,说的我腿都不疼了……”

      若若也讷讷:“为何要相乘?”

      瑞叶悄声问燕儿:“是只有我听不懂吗?燕儿你听明白了吗?啥叫几分之一?”

      燕儿摇头,玉絮却开口了:“给你拿这几支珠钗比划。这支流苏代表有钱杯子,红的、黄的绢花代表空杯子。我随便选,选一支,是从三个里选一个,就叫三分之一。这个三分之一不大好理解,我是这么想的,也能解释通。三支珠钗,三种情况。第一种,我选黄的这支,米副将在另两支里开,因他只能开空杯子,也就是只能开红绢花,我换杯子就一定选中流苏。那么,第一种情况,换就能赢。”

      “哦哦。”燕儿和瑞叶似懂非懂地点头道。

      “第二种,我选红绢花,还是那套流程,换就能赢。”

      “哦哦。”

      “第三种,我选流苏。那米副将就有两种开法,开黄的,开红的。按贺娘子的说法,这两种情况都在三分之一的前提下,它流程比前两种多了一步,是以不一样,要多算个对半分。既是对半的就可以合在一处看,只要我选中的是流苏,不管开哪个绢花,我换了都是输。”

      “哦哦。”

      “三支珠钗,拢共就三种情况。换的话,两种是赢,一种是输。是以玩这个游戏,只要每回都换杯子,就是赢多输少。它的关键在于贺娘子说的两个几率相乘,化四种情况为三种情况。”

      “哦哦。”这回,周围一圈人都跟着哦,有的好像懂了,有的还是一脸茫然。

      玉絮把珠钗又簪回发髻间,说:“我是这么理解贺娘子的法子,我也不懂为何要相乘,便看实际结果为何。若只玩一次,看老天爷给谁运气。可玩上几十回上百回,若贺娘子的章法对,那定然是换杯子赢的多。”

      米副将听完一抹脸:“贺娘子,你小小年纪竟这么会赌!”

      贺贞笑道:“不是会赌,是会算。赌术就是算术。我爹曾说,只要庄家不玩赖,一切都在几率中。赌的越多,越符合几率,越能验证算的对不对。我便陪米副将验证一回。”

      周围的人或是坐下来盯着米副将和贺贞,或是找纸笔比划嘟囔。只有玉絮,毫不在意地去催掌柜赶紧上饭菜。

      若若摸摸下巴:【难怪娘让玉絮跟来,她这算术可以啊!也难怪老三要带上十五,她比玉絮还厉害许多呢!】

      【这个三分之一乘二分之一,待会可得好好问问她,想不通为何要乘。都说贺爵爷好赌,感情他是好算术。那这么说来,十五颇得真传啊!】

      因着贺贞跳过所有步骤,只做选杯子和换杯子,待到饭菜上来,米副将已同贺贞玩了一百回合,竟是叫贺贞赢了七十回。米副将摸摸脑袋:“不玩了不玩了,这荷包的钱都给你。我老米权当交束脩了。邪门!”

      贺贞也不客气,笑眯眯收了钱:“愿赌服输,真个好汉。”

      若若看着贺贞的笑颜,说:“你这几率算术太高深!我以后都不敢赌了。”

      却不想身后传来李珩凉飕飕的声音:“这世上还能有杜二娘子不敢干的,真是不容易。”

      若若一缩脖子。完了完了完了,一天没跟这条狗正经说话呢。“秋菊”殿下酸气上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启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