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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在路上 ...

  •   李珩没继续揶揄若若,点个头算是招呼便去找任杰等人聊天。方才围着看米副将和贺贞赌局的也散了,自去落座用饭。杜昂还在向贺贞请教算术问题,连贺贞还他的银钱也不收,推说是他的束脩,俩人在纸上写写画画,间或杜昂哦哦又嗯嗯几声。

      任杰和齐老六是折冲都尉,楚怀义是鸿胪寺少卿,此次去海州是为着通海夷道相关事宜,必要与李珩配合。先前齐老六、任杰在首饰铺子下李珩面子的事,似乎他们几人不甚在意。

      看他们的表现不像心存芥蒂,若若跟我嘟囔:【还以为这一路,咱俩得当中间人给他们说和说和,没想到他们早翻篇了。】

      【嗨!都这些时日了,他们若要等到咱俩说和才翻篇,那仕途也别要啦。】

      【嗯对。】

      若若看贺贞被杜昂缠住了,一时也没法吃饭,便问瑞叶几个,安排得如何。

      燕儿回话,丁大根、千机叟在客栈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用饭,嘱咐若若,等吃完饭可以去看机关车。顾学士、荆大侠和龚九都是自己在房间里用饭。

      若若点点头,瞥见了邓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娘子,看着特别温柔。若若笑嘻嘻找邓聪说话,邓聪却只简单同若若问了好,给若若介绍了那娘子,正是慧娘。

      邓聪别别扭扭的,反倒是慧娘大方拉着若若的手,笑着叫师妹。若若乐呵呵喊嫂嫂,同慧娘絮叨这一路坐得屁股都扁了,慧娘坐的是马车,还没牛车稳当,自然也是腰酸背痛。她俩说了一会儿却不见邓聪搭话,他就跟个二愣子一样杵在一旁。慧娘瞧了他好几眼,他全当没看见。

      邓聪这搞的哪出我也很茫然,他前世今生都没跟我这般避嫌。

      慧娘叹口气,对若若说:“你师兄他啊,走上仕途便不好再去高攀国公府,倒显得与你生分了。”

      “他怎样都是我师兄啊,还能断了这关系不成?”

      邓聪嗫嚅了几声,终是没开口。

      慧娘隐晦地说:“跟伏师傅闹了脾气,没脸见师妹。”

      若若笑呵呵:“我师傅那脾气,跟谁还能不闹呢?他连文正公和定国公都敢呵斥——”说着学着伏师傅的语气说,“你们俩为老不尊的还想不想好了!”

      瑞叶傻笑着点头附和:“对对,伏师傅就是这么骂我们国公的!”燕儿、玉絮、玉弓都是我们到京城才才买的,不知道这茬,也跟着微笑。

      慧娘也掩面笑了,才笑了一下,又发愁:“可说呢,师傅哪还能真同他置气……”慧娘又去看邓聪,这愣子还是憋着不说话。

      若若见他不说,慧娘当着他的面不方便说,便不问,也没邀他们一道用饭。邓聪絮叨了几句师妹注意身体,便携慧娘回房。若若让邓聪气着了,小脸儿赌气囊鳃的,叫瑞叶她们都自去吃自己的,不用伺候,她去找杜昂撒气。

      杜昂正好问完了算术,他懒得动换,便要同若若、贺贞同桌吃饭,被若若弹了好大一计脑嘣:“滚!女大避父!”

      这家客栈的桌子用的大宽桌和高凳,可以几人同坐。前朝时都用小桌分食,屁股下边垫个支踵,跽坐在席上,男女分开。后来京城流行高桌高凳,才开始三五成群围着桌子坐。方才同米副将在一桌玩,贺贞是被若若一把拽过来的。那时若若一门心思扑在赢米副将上,贺贞没说什么,大方地坐一张桌子玩了,但这会她确实不方便。

      杜昂看出了若若和贺贞脸上的犹豫,说:“你们此去海州要与三殿下他们一处共事,还担忧男女大防,哪里伸得开拳脚。既已决定出门闯荡,便不该拘此虚礼。在官言官,咱们都是大晏的官吏,在一张桌上吃饭并无不妥。”

      倒也在理,若若在袖子下挽住贺贞,笑道:“贺账房,那便跟你家主事一道,与同僚共进晚餐吧。”

      贺贞浅笑一下,说:“诺,杜主事。”她耳朵还是有些红。

      杜昂指指自己:“还有我,杜明府呢。”

      贺贞愣了一瞬,我才想起,贺贞不了解官制。若若也想起来了,给杜昂使个眼色说:“四叔,你不是授的县令吗?啥时候成明府了?”

      杜昂了然一笑:“我授的徐州雎县县令,这是官职。你们称呼我应该叫杜明府,不许再叫四叔了啊。我底下还得有俩左膀右臂——管文的是县丞,称赞府,管武的是县尉,称少府。日后来我雎县,可别叔叔伯伯的一通瞎叫。”

      “好嘞四叔明府!”

      若若这一打岔,都笑了,贺贞也不那么局促了。

      杜昂反手又弹了若若一个脑嘣,嗔她:“方才生谁气了,专往你四叔头上撒。”若若说了邓聪的事,没想到杜昂知道内情。

      “他啊……没个能指点如何当官的,就四处看着学,学了个四不像,有点钻牛角尖了。前阵子,听人说学医下作,真个就同伏师傅生分了。又听人说为官当为清流,不结党营私,不攀附权贵,便同咱们国公府也生分了。我碰上他几回,他都避嫌,草草问好便走了。这不是缺心眼吗?他先前还知道跟我讨教学问,当了官反而听那起子污糟话。谁对他一个市籍商户出身的人真心相劝,谁盼着他好,都品不出味来。嗨!我又不好热脸贴冷屁股!需得他自己拐过弯来才行。”

      杜昂说着摇摇头:“放着我这么一个玉树临风、廉洁耿直、不吝赐教的好同僚不来讨教,专听那空壳子世家子胡咧咧!咱们不跟缺心眼一块儿玩。”

      若若、贺贞:“……”

      我听着很不自在。前世邓聪多好心肠一人啊,让官场熏成这样。没个领路的,全靠自己悟,确实有太多歪路、陷阱等着。咱也不能说那些人说的不对,这世道确实是瞧不起医生医徒,为官也确实要清流,但他们只说了一半啊!还有医者仁心,不结党营私不等于举目无亲,这些就隐下了不提,糊弄邓聪跟有背景的人全疏远了。也得亏是李珩要用他,才提拔他,不然他这是自己断了跟三皇子和国公府的联系,就靠着慧娘那校书郎岳父,仕途能走多远呢?

      转念一想,杜温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前朝时杜彧虽举荐了他进户部度支司,却因为从前族亲不善的缘故,并未多加照拂。杜温他自己摸索着怎么往上爬,什么都要比照着世家大族的规矩来。听说世家大族的庶女上不得台面,可以送给人当姬妾,便作践我。也不想想,那些世家大族的好些庶女都是歌姬侍妾所生,那些姬妾全是可以送人娱乐的,指不定怀的是谁的孩子,自然不会真当亲闺女养。你杜温有叫白秀儿出去陪客吗?杜若不是你亲生女儿吗?还要作践!

      思及此,突然想起我之前给杜显画的画像,那些在杜温宴席上玩弄小娘子的官员也不知找到把柄没有。那些人很可能是户部的官员,以杜温的性子,应该先试着在户部往上爬,爬不上去了才想着攀附崔党做暗桩。

      杜昂这边给若若和贺贞说了些在海州为官要留意的,三人这才吃饭。

      玉絮没去吃饭,还是跟过来伺候若若。我想娘那边的规矩一向严格,便同若若商量待会私下里找玉絮聊聊,我们这边吃饭睡觉不用留人。

      饭毕,若若把邓聪忘脑后了,喜滋滋去找千机叟,杜昂、贺贞也一道跟来。千机叟和丁大根都吃完了,正在机关车那。若若快步走去,见丁大根在机关车一旁站着,千机叟在摆弄他的机关,嘴里飞快地说着话,车似乎挡住了什么人。

      待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楚真人,她还带了个着道袍的侍女。

      “哟!四儿这瘸腿还没好呐?”千机叟乐呵呵招呼杜昂和若若,跟贺贞也彼此问了好。三人又同楚真人和丁大根问安。寒暄过后,杜昂单腿一蹦,坐到了机关车上:“您老又有什么新鲜物什,就知道给楚真人看,也给我瞧瞧啊!”

      “你若有三娘一半悟性,我就给你瞧!”千机叟嘴上特别不给杜昂面子,但手上毫不吝啬,把一个方盒子递给杜昂。

      先前杜显跟我们说过,他早先研究机关术时同千机叟结识,杜易、杜昂、展延这仨跟屁虫也都是千机叟的忘年交,但他没说楚真人也是千机叟故交。

      聊了会机关,楚真人换了话题,却是问的若若:“我今日观你指挥部曲,行进休整、掘坑埋土很有章法,师从何人?“

      “没拜师,不过书上瞧一些,父母指点一些。”

      “你好读兵书?”

      “不单兵书,没听说过的、没见过的我都好奇,都喜欢。改日真人若愿给我讲些道法,我也喜欢的。”

      贺贞迷糊了:“掘坑埋土是什么?怎还与兵书有关?”

      若若坏笑一下,低声解释:“解决内急呀。”

      今日行了一路,每走上半个时辰,若若便要部曲停下,挖坑方便,填土后方离开。那些部曲都是男子,干的又是拉屎撒尿的不雅事,自然不能给贺贞看见,她只听到若若吩咐该休息了。

      解决内急的事,还是前世从李珩那学来的。从前我以为行军打仗想方便了,就找个没人地方解决便可,李珩听了笑我,你倒是与飞将军不谋而合。不过飞将军李广可以无部伍行阵,人人自便,一般人却不行。几千上万士兵自便,一来队伍散了不好管理还容易遭人偷袭,二来那么一大堆秽物,着实腌臜了土地水源。是以,必要给士兵固定的地方解决内急,挖坑填埋。寻常行军是不会大部队停下方便的,都得憋到了驻扎地再搭圊溷(厕所)。但我想着这些部曲毕竟都是在坞堡种田的,应该没走过这么长的路,才每隔半个时辰,停下让他们方便。

      出发前,娘和杜显也问过我,带着两千人路上一应问题怎么解决,听我把吃喝拉撒睡这些琐事都考虑到了,他们才放心让我上路。

      正说话间,有人进了客栈,是展延和一个陌生郎君。杜昂刷地跳下机关车,单腿蹦着去找展延,俩人这一通搂搂抱抱。

      杜昂拉着展延过来叙话,原来展延现在是李珩的长史,那陌生郎君名叫禤远,是李珩的司马。他们二人先去前边的州县打点食宿,因为越往京外走,客栈越少,我们一行近两千人,恐难安顿。我考虑到了缺客栈的情况,行李车上带了毡布,给部曲搭帐篷用。展延说到郑州时有郑家的坞堡,我们一行可以借宿。待过了郑州,还有几处可供落脚。

      展延又同千机叟叙旧,楚真人同展延和禤远打过招呼,便退到一旁,只同若若和贺贞聊天。楚真人醉心算术,方才听闻了贺贞的几率算术,也同她讨教一番。这边说着话,眼看夕阳西下,几人各自告辞回房休息。

      若若让瑞叶几个都去隔壁休息,留李霓值夜。待她们进了房间,若若才叫李霓去找李珩问问,何时方便见面,有好多海州的事想问。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直到若若卸了钗环,松了发髻,我才觉出不对劲。

      【若若,你回想一下,咱俩当初跟爹提找阿锦要部曲去海州,爹是问过咱们怎么安排后才说去给咱们想辙,还是没问就去了?】

      【啊?】若若也懵了,【问过啊,爹娘都问过……等等,当时好像没问过……那会是你出来跟爹说的,只是提了想去海州,要跟爹借钩子,还说了跟阿锦借部曲。爹后来说的部曲不能算借,就当手帕交送东西,拿两箱辣椒换,然后便去找叔祖父商量了。怎的?】

      我发愁了:【爹就算那会猜到了咱们有双魂症,他又怎知我懂带兵行军呢?娘是不可能跟爹提我在李珩军营待过的,寻常娘子也不会知道安排人拉屎撒尿这等腌臜事。】

      带一千人一路走去海州可不是个小事,我知道自己能调度,可别人不知道啊。当初杜显同意了我去海州制盐的想法,我光想着他走了我才好同娘说话,没顾上这细节。我现今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娘子,即便看过兵书——凡兵书都对如何行军有详写,杜晟的兵书里也有——杜显也不该问都不问,就去给我安排去海州的事。

      我俩沉默了一会儿,异口同声道:【是爹自己想要那一千部曲去海州!】

      若若说:【爹自己需要一千部曲做事,压根没考虑过让咱俩带人上路,他原想自己去海州的。后来出了变故,他才改了主意。】

      思及此,我和若若突然有些难过。

      我们俩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只因我是重生而来,拾了些阿蘅的牙慧,便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可真正到了大事上,没人同我们商量过。应该说,没人认为我们应该被委以重任。

      我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咱俩已过了叔祖父那关了,以后多显出本事来,叫他们请着咱们进书斋议事。】

      若若沉默一会才说:【你说,老三是不是也是这么想咱们的?他刚知道你重生那会还巴巴找过来几回,可后来几乎不露面了。小三还没封王,没法出宫建府,行动受限。可他这几年老往外跑,想见你定然有机会过来。他说心里有你,真惦记一个人二十年,怎会不来探望呢?他只说要你回他身边,要娶你,可没说娶回去怎么办。他不来探望,是不是在观望?他在琢磨对咱俩怎么个安排。是当个小媳妇儿好吃好喝地宠着给他开枝散叶,还是当个贤内助给他管着后宫,还是……】

      后边的话若若没说,我不由得想到了章锦。她通晓政事,与李珩帝后携手二十载,最后却参与谋反。我猜若若也想到了。

      我明白我隐隐的不安是哪来的了。原先我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也把李珩想得太儿戏,其实我俩根本不在一个维度!李珩与杜家、杜显,甚至任杰、齐老六是一个维度,我和若若只是一粒被裹挟的浮尘。任杰、齐老六因为我们与李珩起冲突,可他们和好却不经过我们。杜显有自己的打算,也不跟我们商量。杜彣就更别说了,连杜显都排除在外。

      他们纵横捭阖,从来不需要我们参与。那我们俩如此积极想入仕,落在李珩眼里,又是什么景象呢?

      我前世只想过吃穿不愁的小日子,即便搞出来烧刀子、私盐、清瘴散,显出些能耐,也都是世人眼中的奇技淫巧。今生我和若若一道对朝堂憧憬起来。前几年只是好奇,喜欢听杜昂谈论政事,好发表个看法,可现在不同了,我和若若都想真正参与政事!真正的为天下计!那这就有的说道了。贤后贤妃也有懂政事的,那有个限度,有个绳墨,过界了就是后宫干政,就是外戚之忧。这事我们早就想过,但都是从杜家的角度想的,没从自己这想过。

      而且,经过许多事,我们也看到了自己的渺小。从前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觉得李珩拿捏了我们的婚事便能要杜彣支持他。可士族联姻,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有长辈有利益牵扯让晚辈结婚的,没有晚辈自己勾连,再倒逼长辈利益结合的。即便杜家出了名的护短也不会坏了规矩。李珩笃定把我放在杜家,我还能嫁给他,绝对是他有能耐让杜彧杜彣与他联手,后来他也是找的杜显商量联手。

      那这样,我俩的行为便出格了。杜彣默许我们参政的行为,也不合时宜。一个清流忠臣家里的、只想过日子的、看得懂政事的妻子,和一个有着清流忠臣招牌却有其他算计的家里的、不安于内宅的、搅弄风云的妻子,傻子都知道不一样。

      我这些年过得舒坦,想的是李三狗子滚远点,莫挨老子,对他已经很久没有恐惧这一说了,可这会我是真的从心底泛起不安。

      我和若若在不经意间,跨到了他那个维度,却没想过后果。

      若若说:【我手心冒汗了!】

      门突然开了,吓得我和若若一激灵,是李霓跑进来回话:“殿下说了,今日事多,待子时才能过来。”

      若若冲口而出:“别!他事多先不过来也行!太晚睡他明日起不来床的……”

      李霓摇头:“没事,殿下是人参娃娃托生的,用不完的精力!每日睡俩时辰就够。”

      我只觉得,自己和若若像两个大傻子一样,在黑暗里没心没肺地横冲直撞,突然点着灯了,才看清脚下躺满了章锦和章家的骸骨,而我们自己正站在老虎的尖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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