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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醒悟 ...

  •   我和若若想了一夜。

      我们俩学东西快,惯会举一反三。御下不严是问题,但也好解决,学我娘就行。其背后,似乎藏着更深刻的本质问题才是大麻烦,但是偏偏我和若若又不知是什么。这种情况我们没遇见过,书里也没见写过。

      我隐约觉得,症结在于阿蘅教我的那套与大晏的规矩不对付。阿蘅当年也说过她步子迈大了,可当初重聚时间太短,她没说透,我也看不出哪出了岔子。

      我们俩慌了。

      我们不会御下,害死了雀儿。若日后在海州出了事,我害死的可能是瑞叶、李霓,可能是那一千部曲,可能是东西府的亲人,可能是李珩和大晏的未来……

      翌日天边才露白,我便穿上衣服直奔葱茏轩。

      杜显和娘比平时起得早些,屏退了丫鬟,叫我进去。

      我说:“昨夜思虑良久,仍是雾里看花。我觉得自己不止御下有问题,但想不明白该怎么做。请父亲指教。”

      杜显回道:“昨夜我同毓秀聊了才发觉,实是我们搞错了重点。你不是御下不严,是压根就没想御下。你从没当自己是主子。咱们东西二府,除了俩老爷子,都是生来就做主子。即便遭过难,回京之后也很快适应了身份。可你不同,你没当过主子。还因为管家之事学得快,便是连毓秀都忽略了。你执掌中馈有方,是照搬毓秀和阿芙的做法,实际并未将她们所教用到自己院里。当你明确知道旁人对你有敌意、有威胁,你能做到头脑清楚,处置果决。可当你面对你认为的自己人时,全然没了章法。”

      娘等杜显说完,才说:“你曾说人人平等,这便是大忌。我问了你院里丫鬟,你打赏时总说,把这些‘送’给你们分了吧。这便是言错。你给她们的叫‘赏’。难道你觉得今上给咱们的东西,是‘送’的,不是‘赏’的吗?”

      我心下大惊,这往严重了说,是有不臣之心,当反贼抓,一抓一个准。

      杜显继续说:“你同任大郎、章娘子那些个世家子弟平等,是本分,但同你的丫鬟平等,便是出格。我打个比方。你是虎,与虎为友,又与羊为友。羊被你搞糊涂了,以为自己也是虎。你不在乎,别的虎却在乎,不但会杀了羊,反过来还会想,你其实该是只羊。届时,你猜,那些虎会对你怎样?”

      杜显盯着我,敲了敲桌案,我低声回道:“我今日是虎,他日亦可变成羊。我现在干的是与虎谋皮的事,万一出了岔子,就是羊入虎口。”

      杜显点点头:“还算清醒。你手下尚有一千部曲,若你不当自己是他们的主子,被他们拿捏住,全都放了良。你想想,你一个小小八品皇商,凭什么辖制一千良民?”

      奴籍分官奴和私奴。部曲是私奴,私奴放良,需缴一百两银的良资,以及家主和其他主子共同签署的放良文书。从来户籍下降容易,恢复难。有些伺候好的仆役,或许还能得主子恩赏放良出去。能种地、能御敌的部曲,基本不会被放出去,通常是世代为奴,给主家守坞堡田产。

      以我先前对院里丫鬟的态度,若部曲立功,或他们跟我混熟了,摸清了我的脾气,求我放良,我八成会央求杜显签文书。到时,他们很难再为我所用,我制盐便会困难重重。我御下无方,也会成为东府的破绽。

      我冷汗直流,求杜显:“我想当主子,请父亲教我。”

      “能把你的路子掰正,一切都好说。你这样的如何当主子,我和你娘实在不知怎么教。你去找根儿哥学吧。但要记得,根儿哥愿不愿意教你全看你造化。”杜显伸手在我额上弹了个脑嘣,咚的一声,比李珩弹的还疼。

      我不敢懈怠,速速用完早饭,换了男装,带上李霓,直奔平康坊。

      丁大根正要烧水烹茶,我让李霓等在外边,自己进去给他行礼,开门见山道:“一大早来叨扰先生,实是有难处。”

      丁大根示意我坐下,我坐过去接过水壶,边循着规矩将一道道工序做足,边将昨夜打死雀儿的事说了,也说了我从前不以主自居,现在不会当主子的问题。丁大根问了我院里一些庶务,我如实答了。我奉茶给丁大根,郑重地说:“请丁先生赐教。”

      丁大根呷了口茶,说:“听闻二娘子做国公府娘子已有数年,执掌中馈后,一番作为也中规中矩、可圈可点,现如今却与我言道,你竟是没有自视为主的想法,在这个世道,倒是件新鲜事儿。如此说来,先前你院儿里一切妥帖,并非是你御下有方,当是上有明理守规的大丫鬟把持,下有踏实循矩的小丫鬟做事,便是那些滥竽充数、浑水摸鱼之人,也因着你院儿里做事轻松,刻意遮掩,方能在外人看来,你蘅若轩波澜不惊,按部就班。而前些时日,二娘子发卖惫懒仆役,打杀坏了规矩的雀儿,足见二娘子于御下之术尚属登堂入室。”

      “以此推之,二娘子所谓不甚明朗的背后之因,非是御下之术的问题,乃至御下之道仍未领悟,所以困惑于如何不假旁人仍可御下自如。所谓御下之道,简而言之,无非规矩严明,各司其职。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有身份便也意味着各有所司之职,这其中须得界线清晰,在其位而谋其事。正如朝日慕月,上乾下坤,日月星辰,各有轨迹,冬夏寒暑,各有所归,方可保证这一方世界周而复始,运行无虞。倘若规矩不存,冬虫行夏鸟之责,朝阳与皓月颠倒,除了天崩地裂,日月不存,不作他想。一如前朝,君不君,臣不臣,以致廿载动乱,民不聊生,落得国也不国的下场。”

      “二娘子天资聪颖,想必你自己也曾想过,道之不存,祸患无穷,否则也不会这么早便寻到我处,讨论这为主的法子了。我再多绕一句,请二娘子切记,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矣。你我交浅言深,还望二娘子日后多加思虑。”

      我憎恶高低贵贱那套,深信阿蘅说的人人平等,确实是在院里界线不清,规矩不严。

      我和若若不管家的时候,活动非常单一。早起在院子里练功,白天泡在书斋里看书,晚上在自己卧房做女红。多数时候不用人伺候,有想跟着练、跟着学的丫鬟便叫她们一起行事,教过则过。我和若若对自己院里的要求不多,干净整洁就行了。偶尔谁打架拌嘴,让她们自己解决,闹大了就一道罚月例。到我们管家的时候,才仿着娘和杜芙,在府里把规矩立起来。

      我待人冷淡,面上对谁都和善,只对娘和杜芙等人,这些实打实对我好的,我才上心。我院里的丫鬟都是到了京城才采买的,感情上除了瑞叶和李霓,亲疏都差不多。只有雀儿模样过于出众,我爱打扮她,旁的我也没有对谁偏向。倒是若若,爱憎分明,规矩严格。她喜欢瑞叶娇憨,燕儿机灵,青鸾妥帖,与她们更亲昵些;嫌弃赤鸢呆板,雀儿惫懒,云雁莽撞,常要训斥一二。对其他洒扫收拾的丫鬟,也辖制得不错。

      细想起来,琼芳、寒酥领过娘的戒尺,银镜、玉弓挨过杜芙的板子。李云是李珩的手心肉,带着我胡闹时也被打过军棍,严重时连李霁都得跟着挨打。这些我都知道的,却没放在心上。

      又思及,我这小小一方蘅若轩,竟成了前朝的缩影。懂规矩的重臣管着,守规矩的官员做事,还有一些仍想在前朝攫取好处的人帮着遮掩。怪道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学问。

      阿蘅说的人人平等,平等的是生命,不是权力界线和做事的规矩。

      “二娘子心中有天下,亦会以上位者的思维和眼界分析政事,为百姓谋福祉,这已属难得。”

      “但是,也请二娘子时刻记得,欲为生民立命,代百姓祈福,便要不拘一格,万物皆可为我所用。越是谋划大事,越是要懂得调用身边一切可用之资源,人、物皆可为你达成目的的工具手段。不仅是奴婢仆役,便是寻常百姓、世家公卿,乃至今上、师尊、父母,当用则用,不必有过多顾忌。只是奴婢仆役,还有你那一千部曲,其生杀大权尽在你手,用起来更为得宜,代价更小。故而,倘若二娘子视役使他人、操弄人心为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你所谋的百姓福祉,也不过是句空谈,更有可能致杜府乃至至交亲朋于万劫不复之境地。要知道,二娘子所谋,乃是破了这历朝历代的规矩法度,欲将天下众生解脱于世家大族的操持把控,百姓皆可为自己谋,这无异于火中取栗,虎口夺食。若不懂得聚众成势,如此手笔,以你区区一人,至多一府之力,便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我想了一会儿,才说:“从前听说,仁不行商,义不守财;情不立威,善不居官;慈不掌兵,柔不监国。原先我只以为是教人做事懂分寸,现在才恍然,这是要人明白本分,清楚界线,做得规矩严明。谢谢丁先生点醒,我知道如何做了。”

      丁大根重复了一遍我说的六个“不”,问:“说的在理,是谁教你的?”

      “呃……”是阿蘅啊,“是从前在外边流浪的时候听一个路人说的,我觉得有道理就记下了。”

      丁大根笑道:“记下却没用出来,等于没记住。我希望二娘子,不止记住这六个‘不’,还要懂得,行商守财后彰仁义,立威居官后推情善,掌兵监国后施慈柔。”

      行商守财后彰仁义与我有关,后边那俩……

      我看着丁大根高深莫测的笑眼,郑重行礼道:“学生谨记。”

      丁大根办事极麻利,点了我之后,马上问我如何统率部曲。

      部曲是兵,首要是服从命令,令行禁止。章锦给我的部曲是好几家凑出来的,各有各的行事章法,必得全改掉,只尊我杜二娘子的号令。

      规矩严明,则必须标准统一。章锦给他们做了一样的服装,是从外在让他们先有了统一的认知。我还要给他们内在规矩的统一。

      李珩原先练兵时,我瞧过多回,循着他的章法,制定口号、军旗旗语等。赏罚制度,也循着李珩的样子一一制定。

      军户以军功、升职为赏,而部曲是奴籍,我暂时不能给他们放良,便以银钱和提高他们家眷的待遇为赏。

      以规矩为绳,以待遇为奖,以军棍为惩,以家眷为质,方能让那一千部曲为我所用。

      丁大根听我说完,笑着点头道:“二娘子一点即透。”

      我邀丁大根陪我去云来客栈见部曲和龚九。去客栈的路上,我给他介绍了龚九和贺贞。现在不能对他言明我和李珩的关系,因而只说龚九是受章锦所托,贺贞是算术极好,加之我同情她遭遇。

      丁大根说:“受人情所累,糊涂。他二人也要参与制盐吗?”

      我摇头道:“不光是人情所累。他二人确实有本事,对我在海州有帮助。我不会让他们参与制盐,毕竟龚九是章娘子的兄长,贺十五娘是忠毅伯府娘子。我制盐的法子日后会推广到整个大晏,但眼下不行,需等我成了势再做打算。”

      丁大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客栈里无法练兵,只得等出发后在路上寻开阔地界。

      前世,李珩在宁武关时,按五人一伍,设伍长;十人一什,设什长;十什一队,设百夫长;五百人设小统领,一千人设大统领,三千人设正、偏将。章家的部曲是临时凑出来的,没划分这么细致,只有百夫长和千夫长。我日后开盐田,让部曲倒班守田,也得循李珩的样子,细分才好论赏罚。

      我进客栈,让李霓叫千夫长、百夫长来见。那千夫长名唤章忠,来得倒快,十个百夫长走得稀稀拉拉。龚九都跟着过来了,还有一人正一边挽发髻一边溜达。

      若若嘶了一声:【那人是叫武勇吧……】

      章忠叫武勇快点站好,厉声喊:“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声音之大,恐怕教训武勇倒是其次,吓唬我才是正题。

      章忠对我抱手道:“二娘子来得突然,我们没做准备,还请二娘子下回提前知会一声。想来娘子年幼,不懂辖制部曲的章法,我日后再慢慢说与娘子。”

      先前有章锦在,他们都老实,这会章锦不在了,就想在新主子这里试探深浅了。这招,杜芙刚执掌东府时,那些个老婆子就用过了。

      我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我让你说话了吗?”

      章忠梗住,那几个百夫长也飞快对视了几眼。龚九抱着手站在一旁,并不听我训话。他不是部曲,原也不用过来,应是想看看我的手段。

      我从那几个部曲脸上扫视过去,才开口:“原听说,章氏一族不过是三等世家。我瞧着章娘子举止得宜,还以为传错了,现在看你们的样子,才知传闻非虚。部曲的规矩确实不像话。你们和家眷的身契既已在我手上,日后便只需守我的规矩。若是丢我杜二娘子的脸,我的军棍可不留情!”

      “我掌部曲,循的是我大伯骠骑将军带兵的章法。我杜家手下没有孬种,更没有不讲规矩的混账。你们这些应付事的毛病,打今儿起必得全扔了。在我手下做事,规矩森严。做好了有赏,做不好吃军棍。这第一件,列队时,我到了,队还没列好,所有人卧虎式五十,最后来的人加倍。我不问,谁擅自开口,掌嘴十次。听清楚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无人言语,更无人有动作。

      “我问了,要回话。章忠?”

      章忠愣了一下,说:“听清了。”

      “那你还不动手?”

      章忠二十多岁,被我一个十三岁小娘子这么训话,拉不下脸,又要给那十个百夫长撑面子,瞪着眼不肯动作。

      我看了眼李霓,朝章忠抬抬下巴。李霓嗖地过去,对着章忠左右开弓十个大嘴巴,章忠躲闪不过,被扇得满嘴是血。李霓不含糊,闪身到部曲身后,一人膝窝踹了一脚。李霓的脚重,她还刻意收了下力道,只将那十一人踹跪在地上。

      我还是平淡地说:“我这护卫下手重,你们是自己来还是等她帮你们?”

      章忠愤恨地做起卧虎式,那些个百夫长也只好跟着做。全做完了,武勇要跟着起来。我说:“武勇,你最后来的,加倍。”

      武勇瞥了眼李霓,老实地又继续做。

      若若冷笑:【早这么老实不结了吗?非得等霓霓出手。】

      我说:【军营里有些老兵油也不服新将领管,都想耍滑,单看谁收拾得了谁。】

      待他们站定了,我继续说:“我说最后一次,我的规矩,令行禁止。我下了命令,如有不执行者,军棍二十。这次念你们初犯,我不动军棍。日后再犯,我宁可打死几个,也要保证我的部曲规矩严明。我知道你们在富贵窝里待得好好的,跟我去海州心中有怨气。若气不过,自己撞死,我敬你们是条好汉。既是不舍得撞死,便要全心为我办事。我自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我此去海州,必然艰难险阻。若你们跟我闯过去,我保你们全家荣华富贵。可若有人托我后腿,给我使绊子,我亦会让你们全家生不如死。”

      龚九听完,不抱着手看热闹了。

      章忠大力地咳嗽一声。

      我问:“你有话说?”

      章忠不服气道:“无故打杀上千奴婢,料想正国公府也逃不过御史台的参凑吧!”

      若若玩味地笑道:【呦呵?不愧是千夫长,还知道苛待下人会被御史台参奏呐。】

      【不止,他说打杀上千奴婢,这是拿那一千人要挟我不能动手。】

      我冷笑:“杀你们用得着我动手?我把你们的身契全还给章娘子,了不得我失个手帕交,再同别人要部曲便是。你们坏了章娘子的事,还想得着好?”

      章忠咬咬牙,不再言语。

      我说:“你们也不必怨怼。我跟章娘子要的是最好的部曲,办好了差事我自然给你们最好的奖赏。你们的孩子我可以放良送进私塾。我正国公府‘校书郎’的名声,若没听过,正可以趁这几天打听打听。是要你们的子嗣能平步青云、入朝拜相,还是触我的霉头,被乱棍打死,你们自己掂量。”

      “校书郎”的传闻虽然东府一直在压,依然是坊间皆知。我见章忠和几个部曲面上松动,就知他们定然也听过。这章忠还算有些见识,别人或许想不长远,他定然动了心思。

      训完话,我又说了其它规矩、口令诸事,他们一时记不全也不打紧,去海州的路上再慢慢练。我让章忠和百夫长们再去挑选合适的人做伍长、什长,教他们一律按我的章法行事。都交代完,便让他们散了。

      待部曲走后,龚九才走过来,对我抱拳道:“先前十一娘说,杜二娘子龙章凤姿,她难出其右。我还道她谦虚。今儿见了才知,二娘子不愧是文正公亲点传人。龚九佩服!”

      我想了一下十一娘是谁,过了一遍背的谱牒才想起来,章锦行十一。只是她家里姐姐都殉节了,章宰辅府上只她一个娘子,大家才不叫她排行,只称章娘子。

      我给丁大根介绍了龚九。给龚九介绍丁大根时,只说这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让他随我一道唤丁先生。

      龚九规矩地朝丁大根行完礼,问我:“不知二娘子对我有何安排?”

      我回道:“你是我聘请的账房,月例五百文。皇商依规可以自聘两个账房,除你之外还有一人,是忠毅伯府的贺十五娘。我知你的本事志向不在皇商,若有好去处,一定跟我说一声,我好同阿锦有个交待。”

      龚九点头称诺。

      又简单聊了些带去海州的物什,我便和丁大根告辞离开。

      丁大根直到上了马车才说:“龚九确非凡品。”

      若若调侃:【可不嘛,他前世是老三的前锋将军呢。】

      丁大根又看李霓:“这位……”

      李霓正色道:“霓霓壮士!”

      “……霓霓壮士亦非凡品。”

      李霓认真点头夸他:“丁先生说得对。”

      我笑着解释:“李霓是我的贴身护卫。心性至纯。”

      送丁大根回平康坊,我才回东府。

      若若叫住我:【咱们去东市给贺贞备个及笄礼吧。她再过半月就及笄,那会都出京了,外边的首饰定然没有京城的好。】

      我让马车转去东市,若若一到首饰铺子,就急吼吼地跟我换了。

      【你是给贺贞买礼物吗?你分明是自己想逛铺子!倒霉孩子!】

      若若让掌柜的拿几支金钗,跟李霓一道挑选,抱怨:【这不是昨晚一直在自省,心里憋闷,趁着逛铺子疏解一下嘛。】

      我不再言语,毕竟出了昨晚的事,责任在我。

      若若又说:【你已反省了一宿,别再囿于此,耽误了前路。对了,前世你办过及笄礼吗?你十四岁嫁给老三,及笄时已在宁武关了吧,那会是什么情形?】

      我叹口气:【及笄礼啊……】

      我那个及笄礼……挺开心的。

      建兴十一年年初,突厥吃了好几场败仗,输得极惨烈,宁武关一派祥和,难得的清闲日子。

      娘子的生辰不随便告知外人,及笄礼不在生辰当天办。巧的是,我的生辰是正月十五上元节,正适合过节、行礼。我没有月例,也没有医帐的份例补贴,一直蹭伏师傅和师兄弟的东西,怪羞愧的,便想趁着上元节办个席面答谢他们。

      当初余氏请了先生给我占卜,说我命里福泽深厚但刑克父母,余氏便要溺死我。还是禁溺女令压着,杜温才拦住了她。那占卜先生收了钱,给杜温和余氏出主意,他给我施咒改命格,要对外称我的生辰是腊月十五,方能把我的福泽转给父母。没人给我庆过生辰,只有娘每年上元时买包饴糖送我当作庆贺。

      这是我头一回像模像样地庆生辰,还是我及笄的好日子,我早早就晒出了一罐子私盐做准备。偷摸拿私盐换了一斗麦子,用医帐里的药碾一点点碾成了面粉。麦饭难以下咽,我准备和面做饼吃。我还酿了四坛烧刀子,想着再去打点野味做烤肉。

      先前入冬时,李珩的心腹米副将猎到了一头野猪,说让营里的兄弟比试射箭当彩头。我相上了那头野猪,有了它,我就不用出去打猎了。

      米副将在箭靶前立了根杆子放了一个耳珰,要箭穿过耳珰正中靶心,谁射得准,野猪归谁。

      他那个耳珰放的位置刁钻,需得从高往下射才行。几个小兵试了,不是错过耳珰,就是射偏靶心。我看了好一会,才搬着凳子挎着弓过去。米副将和其他兵将都笑着起哄。我不管他们怎么嘲笑,规矩里也没说不准垫凳子。

      日日举石锁、控臂不是白练的,我站在凳子上,细细瞄准,一箭穿了耳珰中了靶心。李云可劲拍手,还笑话米副将有眼不识泰山。我正得意呢,李珩持弓过来了。他漫不经心地踢开我的凳子,我跳下来站到一旁,还未站稳,李珩的箭就射出去了。啪的一声,劈开了我的箭,正中靶心。身边围着的兵将欢呼声一片,撒了欢地称赞李珩,我看着李珩挑衅的笑颜,灰溜溜地跑了。

      没了野猪,我便央求李云陪我进山打猎。冬日里猎物难找,李云带上一堆家伙什,陪我进了山。李云教我挖了陷阱,说我体能太差,要我找个草窠子猫着,等她把猎物赶过来再射杀。我藏好后,李云便跑远了。

      藏了一会儿,我看见三个突厥人溜溜达达走了过来,一个打扮富贵些,另两个身上挂着兔子,看样子他们也是来打猎的。好巧不巧,李云正赶着一头野猪往这边来!那三个突厥人发现了李云,纷纷藏到树后。我猜他们不知李云一伙有多少人,要活捉李云审问。我想给李云报信又不敢贸然出声,就拉好弓瞄那个穿戴富贵的突厥人。见他紧盯着李云抽刀,我果断放箭。

      那个突厥人警醒得很,侧身便躲,堪堪避开要害。我无暇他顾,对着中箭的突厥人急忙补箭。另外两个人叫了起来,我听懂了“有埋伏”。李云也听到了动静,抽剑跑过来。我一边朝那个中箭的突厥人继续补箭,一边喊:“树后边!三个!”

      一时间,突厥人、野猪、李云乱作一团。野猪撞了一个突厥人逃跑,李云趁机刺了那突厥人一剑,又与另一人缠斗。我找机会放箭偷袭,很快结束了战斗。李云去看那中了我几箭的突厥人,哈哈笑道:“阿若,你报仇啦!”说完,将那人一剑封喉。

      早先李云带我出去玩碰上突厥人打家劫舍,我和村民被突厥人抓住,差点被当成两脚羊煮了。那个拿剔骨刀砍我大腿的突厥人就是他!当时李云回去搬救兵,李珩及时赶到救下村民和我,因着跑得急,只砍了他一刀,并未杀死。没想到让我在林子里碰上了。

      他八成是出来玩,就带了俩随从。李云抄刀割他的脑袋要带回去领赏。我对砍头已算见惯,便麻溜地去扒拉那俩随从身上挂的猎物。扒完猎物,又去扒那人戴的宝石项链、耳环。我俩忙得正欢,听见不远处“哦噫——哦噫——”的惨叫,是那头野猪掉进了我们挖的陷阱。

      那时我身上挂了六只大肥兔子,李云身上挂了仨人头,我俩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去射杀野猪。费劲把野猪拽出陷阱,两人一前一后扛着野猪回营。

      守营的士兵看见一头野猪底下四条人腿颤巍巍地走,乐地声音都打颤了:“来者何猪!”

      李云没好气地喊:“你云姑奶奶!还不快来帮忙!”

      立即围过来一圈士兵帮忙抬猪,带头的是米副将,哈哈笑道:“姑奶奶,您俩加起来有这头猪沉吗?咋扛回来的?哎呦卧槽!咋还有仨人头呢!”

      “碰见仨突厥狗,顺手杀了!”

      “还得是咱云姑奶奶!嗬!这厉害的!”

      我猎到了猎物,还杀了仇人,心情大好。米副将缺心眼,得罪我好多次,我也邀请他来医帐吃烤肉。米副将连说:“阿若亲自烤我才去吃。”李云啐他:“跟谁稀罕你来似的!”米副将不干了:“那我还非去不可了!”

      正笑闹着,撞进眼帘的是一脸阴沉的李珩和李霁。

      我赶紧拉着李云站好,米副将也跟着站好,看了一下不是瞪他呢,丢下一句“野猪我待会给你们送过去”便极不仗义地跑了。

      李珩指着我身上挂的项链串子和兔子,又指着李云身上挂的人头,咬牙切齿:“阿霁给我打,打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

      李霁拿匕首鞘打李云的手掌,边打边教训:“单俩人上山,万一遇险了怎么办!”李云杀了三个突厥狗,心情大好,任由李霁打。李霁见她嬉皮笑脸,却放过她,下了狠劲来打我,打得我整个身子跟着哆嗦。李云急了:“哥,你怎的只打阿若?”“打你管用?你记住了,你胡闹,我就打阿若。你不怕疼,你看她受不受得住!”

      从一看见李珩和李霁,我就低头不言语,一听李霁这话,气得我眼泪直打转。李云去拉李珩帮忙:“殿下,你看我哥,他不讲理!”

      李珩脸色黑得更甚。他一向都在乎李云,定是觉得我使坏,拐着李云去山里遇险,现在又装可怜,唬得李云给我求情。

      李霁犹豫着开口:“殿下,要不……咱自个儿领自个儿妹子回去教训?妻妹也是妹……”

      李珩冷声打断:“她算哪门子妻妹。接着打,满五十再停。”

      说完,李珩转身走了。李霁阴沉着脸,低声说:“我只有小云一个亲人。谁让她涉险,我绝不饶恕。”李云拽着李霁的胳膊央求:“哥,我们只是去打猎,赶巧了碰上突厥狗。阿若掩护我可好了,你没看见她放冷箭,又快又准呢。”

      李霁只说:“她不叫你去,你会进山?”便不再理会李云,狠狠打够了五十下。打完我,李霁拽着李云走了。我蹲下,把手插到雪里止疼,眼泪止不住地掉。

      其实看见那三个突厥人,我吓得腿都软了。我怕他们伤害李云,才逼自己冷静下来偷袭的。

      哭完,我擦了擦脸,又缓了缓,等眼睛不红了,才回医帐。

      兔子是死的,不好扒皮,拼一拼勉强能做个手筒。我先把兔子肉腌了。

      不仗义的米副将让人把那头野猪拾掇干净了,给我送过来,还教我做腊肉。过了一会儿,李云揣着药膏跑过来,让我在一旁歇着,给我的手上了药,她跟着米副将一道做腊肉。晚些时候,师兄弟们忙完了也过来给米副将和李云打下手。

      米副将眉飞色舞地说在营地门口看见一头野猪精颤巍巍朝营地走,走近一看才发现是阿若和李云。李云兴奋地讲起了我们俩在林子里碰见突厥人,两人配合二杀三,好不快活。我这才把被打的事忘脑后,傻呵呵地继续置办我的席面。

      邓聪送了我一套新衣服,里子絮了木棉花,姜黄的衫子配正红的裙子,特别喜庆。伏师傅送了我两根红头绳和一双新绣鞋。上元这天,我早早去李云那沐浴更衣。换上了新衣新鞋,梳了个齐整的元宝髻,簪上李珩送我的玉簪。从李云那走去医帐的路上,收获回头注目礼无数。

      夜里,医帐留了三个师兄值守,其余的人都来了我的烤肉席。我给那三个师兄留了一整只兔子,待明日换班再给他们烤。

      米副将拉着李云拼酒。拢共四坛酒,他一人就喝光了一坛,都不用倒在碗里,直接抱着坛子喝。李云也抱着坛子喝,但是她鸡贼,先偷摸吃了饼和一碗烤肉垫肚子才跟米副将拼。伏师傅意思意思喝了一口,就放着杯子不动了,我便坐在伏师傅身旁给他夹肉卷饼。邓聪则拉着师兄弟们玩行酒令,非要作诗。我这十几个师兄弟,识字的一只手能数清楚,他们便以一种既文雅又文盲的方式把自己灌了个烂醉。

      待玩到半夜,邓聪帮着把伏师傅和师兄弟们都弄回帐里休息,又叫人抬走了米副将,我送李云回去。都弄完,我才去洗刷碗筷。

      我不想浪费,把剩的酒全喝了。累并开心着,坐在木盆旁傻呵呵地洗碗,越洗越晕。

      迷糊间,我看见阿蘅领着个小郎君朝我走过来。

      她说:“若若别怕,我来了。我把跟你议亲的小郎君也带来了。你跟他回京成亲,再去庄子上接二夫人同住。以后再没人欺负你了。”

      我起身晕乎乎,边喊“阿蘅”边朝她扑过去。

      半路却被突然出现的李珩拦住了,李珩一把将我掼在地上。

      我心想我夫君都来了,你还敢欺负我!伸着手朝阿蘅身后的人喊“夫君”。趁李珩愣住的功夫,我一骨碌爬起来就扑进那小郎君的怀里,扒得死紧,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委屈尽数发泄出来,我扒着小郎君哭着说:“夫君我们快走,他惯会欺负我。”

      小郎君说:“好。”抱起我转身便走。李珩站在原地,竟没再拦着。

      我简直要乐疯了。我及笄这天,既同友人们开怀畅饮,又等来了阿蘅和我的夫君。

      若若惊问:【那个来府上提亲的落魄世家子?他怎么找过来的?他能拿得住老三?阿蘅从海州过来了?】

      【没有……那是我喝醉了做的一场美梦。梦醒了,我也知道了,没人来救我,我只能自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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