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转变 ...

  •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每天都有新的忙法。

      忙忙叨叨中,杜彣和杜昭叫我们过府一叙。

      他们带来两尊神仙,说要陪若若去海州。

      一位是杜彣从前的门生,顾霄,字振翮。

      他前朝时在鸿胪寺供职,素有才名。鸿胪寺主要负责他国邦交,前朝那会已经战乱四起,邦交几乎全断了,鸿胪寺就是摆设,顾霄也很不得志。后来我外祖父钟坚带太学学子上书被贬出京,顾霄也辞官回乡。到大晏开科举,杜彣给他修书一封要他回朝效力。第一年他因为路途艰险,没赶上考试。第二年慈母病逝,他又在家守孝,到上个月才守完。

      顾霄学问好,前朝时却碰不着实在的朝堂,苦闷得很。杜彣让他去海州,用最基层的庶务历练,明年回京考科举。

      若若手指在裙子上写‘顾振翮’的字,调侃:【挥着翅膀的顾伯伯。他这个字跟咱娃是一个辈分的哎。】

      我:【……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当初我确实想取‘振翮’来着。】

      若若急着请教顾霄关于制盐的庶务,顾霄说,等到了海州,察看当地的情况,再做打算。话是实话没错,我觉得顾霄不大看得上我们小娘子的本事。亦或许,他要自己考察考察若若。

      若若还想问,杜显咳嗽了一声,她便不再纠缠,郑重谢过了顾霄。

      另一位是杜昭请过来的游侠儿,名唤荆太和。

      这个人可不得了,我和若若一直崇拜的大侠客。据说他幼时被遗弃在太和山脚下,被一个荆州商人捡回去抚养,取名荆太和。荆太和自学武功,有次跟着商人养父外出,遇见匪徒劫道,他一人一刀杀了七七四十九个匪徒,一战成名。

      我和若若还在度支杜府时,常常幻想见一见大侠荆太和,拜师学艺,也去闯江湖,不用受杜府上下的气。没想到,竟然在西府书房见着了。

      荆太和在前朝卷入了一场人命官司。有个户部的大官被杀,那官员从前罚过荆太和的养父,罚掉了大半家产,当时的大理寺寺正认为是荆太和蓄意报复,便设局将他抓进了大理寺。寺正想快点结案,被当时还是大理寺卿的杜昭拦住了。

      杜昭带人抽丝剥茧,发现那户部大员清查赋税查到了一个侵地万亩的世家纨绔头上,系被那纨绔设计所害。杜昭给荆太和洗雪冤屈,荆太和为报答杜昭,许他日后可供驱使。杜昭正人君子,从未再找过荆太和。这次为了护若若周全,特意去求来了荆太和。

      此时的荆太和,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杀人劫道的、贩盐走私的、占山为王的,反正兹要是不干好事的,都得绕着荆太和走。

      若若激动地手心直冒汗:【大侠哎!荆大侠哎!大伯咋这么大能耐呢。】

      我:……激动,但我要保持镇定……还是激动!

      若若笑着拍荆太和马屁,荆太和淡然回答,自己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担不起二娘子的谬赞。

      若若一张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讪讪地谢过荆太和。

      若若苦着脸去瞄杜显,杜显挑眉撇撇嘴。

      顾霄和荆太和暂住在西府,等出发时再来与若若会合。

      从西府回来,杜显才舔了舔牙说:“看清楚没?这俩是长辈派来管教你的。在他俩眼皮底下老实点啊。真能帮上忙的,还得看你爹我!”

      然后,杜显让若若换了男装,坐马车去了平康坊,见另两尊神仙——般千机和丁大根。

      杜显说,这两人算是他的至交好友,他没说想站队李珩这事,跟般千机说海州大兴需要般门,跟丁大根说他想在海州发展势力。

      般千机是个红鼻子小老头,大约比若若高不了多少,精瘦精瘦的,人却精神得很,一见面就跟杜显过了几招。身法矫健,动作干脆,笑起来也是中气十足。

      丁大根长得……我和若若想了半天,只想到“好看”。

      他这个好看没法形容。譬如说李珩好看,是英姿勃发的好看;任杰好看,是温润如玉的好看;齐老六好看,是惠风和畅的好看,都有个修饰。丁大根完全没有这些多余的修饰,就是单纯的、眼角眉梢都挑不出瑕疵的好看。

      杜显叫他根儿哥,其实他才二十四岁。

      丁大根朝我们行礼,举止得宜,落落大方。他看向我们时,我却觉得像被看穿了,什么都瞒不过他。

      一想到他是建兴元年“劝”薨了炀帝,那时他才十五岁,若若和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般千机特别实在,介绍完毕立刻就说:“老叟不会他们官场上的道道,能帮丫头你的也就只有我这身本事。你倒说说,你那个制盐的新法子需要什么工具?我给你造好使的!”

      若若笑道:“晒盐也不需要太精妙的工具,平整的土地即可。我倒是有另一样东西想请教千机叟。”

      三人看着若若,若若蘸茶水在桌案上画了起来,边画边说:“我想要好使的水利灌溉工事和不用费力推的磨盘!”

      “我观史书,自汉代以来,历朝都有颁布诏令劝农民多种麦子。皆因,麦子一年两熟,是很重要的粮食,但麦子对水的用量严苛,旱一点就绝收,且麦饭粗糙,难以下咽,农民不愿意种,非得朝廷下令减税才种得多些。虽然汉代已有石磨盘,但能享用面粉的只有权贵和一些有余粮的农民,大多数人还是只能吃麦饭。我想要好使的灌溉水利,能精准控制麦子生长,还要有好使的磨盘,不用人推,也不用牲口推,它能自己把麦子磨成面粉。”

      若若指着画在桌案上的丑八怪,继续说:“海州多的是河,不怕旱只怕涝,我想着,有没有法子让水能由人控制,一部分去灌溉,一部分去推磨。”

      般千机和杜显捋着胡子眯着眼看若若画的东西,纷纷点头,异口同声道:“好点子。”

      杜显揉了揉若若的脑袋,嗔道:“你怎的不问爹?咋?以为爹造不出来?”

      若若整理被杜显揉乱的头发,说:“哪能啊,这不刚想到就见着千机叟了,赶紧请教才是。”

      般千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个小本子和毛笔,他舔了舔笔尖,写写画画,还不忘夸若若:“丫头好想法。水磨这里……这里……得加个转轴……这里……嗯……用水车吧……”

      若若郑重拜谢般千机:“有千机叟帮忙,这事定然能成。”

      般千机嗯嗯啊啊地答应,已全然忘我地投入到画图里了。

      一直笑眯眯看着的丁大根突然开口:“二娘子不止皇商之志。”

      若若被他盯得有点发毛,回道:“我只想,尽己所能为天下计。”

      丁大根说:“三皇子在海州,平乱、打开通海夷道是必需的,这是将功补过,算不得政绩。若想出政绩,最简单的就是扩人口、增赋税。二娘子想改良水利,推广面粉,这只是扩人口的一个间接因素,可想过最根本的是什么?”

      若若回答:“改良税制,轻徭薄赋。现今大晏的税律,沿用前朝的,杂税繁多,对百姓的盘剥猛于虎。需改良税制,才能从根本上,让百姓得以休息。再辅以农作工具,方能恢复生产。我只能想到这些,请丁先生指教。”

      丁大根笑着点头:“你想的对,但改革难免会变成空中楼阁。朝廷的诏令,每每到地方,都受制于贪官污吏,想贯彻实施,必要手段凌厉。前朝炀帝亦曾想改革税制,开科举选拔人才,都被挡回去了。三皇子想成事,需看他手段如何。”

      我听着不对劲:【爹没同他讲过,咱们站队李三狗子啊。咱们不该啥事都为三狗子考虑。】

      若若也反应过来,丁大根打一开始说就以李珩为主,赶紧说:“三皇子手段如何我不清楚。但瞧他能几个月摆平海盗,就可见他有魄力。他是海州刺史,我叔祖父托他照拂我,让我住在刺史府,我得了这近水楼台的便宜,自然要为海州百姓好好打算一番。”

      杜显眯眼看丁大根,丁大根笑眯眯看若若又与杜显对视,俩人把话题扯开,聊了些海州的风土人情。

      般千机和丁大根都不去国公府住,待到出发时,他们与我们在春明门外十里亭会合。

      杜显带若若认完人,见天色不早,便告辞回府。

      路上又讨论了些要带去海州的东西。我还想带上棉花种子,去海州种棉花。我和若若轮流跟杜显说要带的东西,杜显听了直呲牙:“你们这是上任去还是和亲去?一次不要带那么多,先过去探路,等安顿好了回京再运。”

      回去我和若若把列的单子筛了又筛,还觉得不妥当。

      府里有五辆马车,李霰看不够用又去买了十辆,说外边州县的路不好走,换成牛拉比较合适,马就带几匹好的跟着。

      青鸾则是给我们和瑞叶、燕儿收拾行囊。瑞叶、燕儿一左一右跟在青鸾身旁,听青鸾一样一样嘱咐。厚衣服要带,眼看要下雪了万不可着凉,路上不好看病;薄衣服也要带,不知几时能回京,万一那边没有好料子,热的时候没的穿就难受了;轻容、绸缎等料子也带上一些,送礼自用都合适。

      如此忙叨了两日,才算心里有了底。李霰和青鸾跟若若汇报了准备的单子,让若若早点休息。

      若若躺下,才和我聊了几句,院子里突然传来喧闹声,夹杂着摔砸东西的声音。若若翻身下床,瑞叶赶紧来扶她,劝道:“娘子且歇着,这是雀儿闹呐,不妨事。”

      我羞愧得很,雀儿毕竟是我一手娇惯坏的。我跟若若换了,出去看她在闹什么。

      我的蘅若轩挺大的,搁别的府上住嫡长子一房都可以了。我小跑着去仆役房,远远望见其中一间冒出火光。几个丫鬟破门出来,旁边几间房里也出来些丫鬟,哭的喊的乱作一处。

      瑞叶大喝一声:“都跑什么!当心冲撞了娘子!速去打水灭火!”

      瑞叶挡在我身前,叫住几个乱跑的去打水。

      今晚不是青鸾值夜,她已歇下,这会刚从屋里出来,快速穿好褙子朝我走过来。见着青鸾,刚才哭喊的才定下心,按着青鸾的安排,打水灭火。

      好在火不大,一会就扑灭了。但这动静也惊扰了娘、杜显和杜芙。

      院子外人声渐至。

      我让青鸾去问问出了什么事,娘、杜显和杜芙带着自己的仆役到了跟前。

      娘一脸怒容,问:“出了何事?”

      青鸾也问完了,回话:“是雀儿跟几个丫鬟拌嘴,砸了屋里的东西,还把蜡烛也扬了,烧了窗帘。”

      原本我院里的丫鬟并排站着,挡住了雀儿,听青鸾说完,雀儿扒拉开挡着的人,扑通跪在地上哭道:“夫人给我做主啊!我们娘子原要让我去大娘子院里伺候,但那几个贱人挑拨离间,迷惑二娘子要带我出京发卖!”

      瑞叶悄悄凑到我耳边说:“几个心眼多的,猜娘子让雀儿跟着去海州,不是为了伺候,是要出京卖了她,以免她在京城说坏话。雀儿就闹起来了。”

      娘不等我开口,说:“便是有冤屈,就能烧府里房子吗?青鸾,让人堵了她的嘴,清点各处损失。二郎、大娘,你们且回吧。阿若,跟我进来。”

      娘转身朝我的房间走去,我默默跟着,路过杜显时,杜显低声说:“御下不严,该打。”

      我咬咬牙。御下不严对京中官眷而言,等于败家无能。这名声传出去,也没啥好人家愿意结亲了。

      进了卧房,娘在桌案旁坐下,气道:“阿若,你跪下。”

      我安静跪好,娘说:“从前看你处事果断,管家虽生疏,有阿芙打样,阿霰帮着,也很快上手,我不好说你,纵得你惹出祸端。”

      我回:“我对院里丫鬟管得确实松,是我无能,娘莫气坏身子。”

      “原是我不好,想着你同若若不一样,你见识的多,也更有主见,我不能插手。倒是忘了,这做官眷的规矩,你从来都不懂。那雀儿说的去阿芙院里是怎么回事?”

      “雀儿心仪贺大哥,想给芙姐姐做陪嫁。我和若若没答应过她。她近来冒充我去铺子里赊账,被发现了,传出去有损国公府声誉,我们打算将她带出京城发卖。”

      “她如今闹成这般,卖出府怕会横生枝节。”

      娘继续说:“我也瞧出来了。阿若,你啊,为人处事,越亲近,规矩便越宽松,这是害人害己。你和若若自打接手了百城斋,人越来越像郎君,连不顾家、不管事的毛病也一并像了来。要你们执掌中馈,你们还能当成正经事办,管束自己院里人,活脱脱就是个郎君样。只要自己过得舒服,底下人怎么偷奸耍滑都不管!”

      “那雀儿,我也知道一二,仗着自己姿容艳丽和你的宠爱,在你院里作威作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何时又生了个杜三娘子出来。纵是你后来对她冷淡了,可你没有严惩她,底下人拿不准你何时又再宠她,对她也只能继续哄着。你的纵容和赏罚不明,把她推到了如今的境地。你的标准不清,底下人做事也不会尽心。与其花力气办事,不如琢磨怎样讨好你。幸亏你是娘子,若是郎君,家都被你败完了!”

      “恶奴欺主,旁人不会说那奴多混账,只会说这主软弱无能。御下不严,势必铸成大错。你今天纵容雀儿,明日在海州是否也要纵容当地的小吏?那推行政令,还怎么雷厉风行?府里的丫鬟,买来时大抵都差不多。调教这些年,只你院里的最是好赖分明。自己上进的真长本事,不上进的,懒猾俱全。瑞叶没被宠坏,是她天性淳朴,还有琼芳提点。难道你指望身边人都是瑞叶吗?”

      我前世没怎么使唤过丫鬟仆役,不清楚怎么当主家。我教人东西,一直都是爱学就学,不学拉倒。我的规矩,能守的,我郑重待之,不守的,我便不搭理。这是我前世的处世之道,我活着已是难事,不敢强求别人什么。

      细想,教养孩子我也是这般。是我运气好,翚儿和翛翛都是聪慧的孩子,还有杜彣一手教养长大,不然指不定俩孩子让我养歪成啥样了。

      若若也对自己院里的纵容些,她看丫鬟都是自己的玩伴,即便管家时对别人多么规矩森严,回蘅若轩也软了几分。

      我低头道:“娘,我知错。我对自己人赏罚不明,规矩不严,请娘教我该怎么做。”

      娘拉着我的手沉默一会儿,说:“今日必要用雀儿给你长个记性。恶奴欺主,当杖杀。”

      我瞪大眼睛。若若也吓着了:【杖杀?!这么严重?】

      “阿霰跟我说了,雀儿假借你的身份去铺子赊账,这是胃口没喂大,再过几年你且看看?做下这些事,还妄想蒙骗家主,去阿芙那里裹乱,不治她是打算给府里仆役打样吗?日后人人都可打着国公府的幌子坑蒙拐骗,闹不出来是自己有本事,闹出来了大不了就发卖出京,那咱们正国公府成什么了?”

      我点点头,娘冷冷地说:“怎么处置,你去安排。我看着你。”

      我想到自己差点害了东府,瞬间流了一身冷汗。

      我杀过很多人,匪寇、突厥兵、将死的病人,还从未有过雀儿这般。

      我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卧房走到仆役房,青鸾已清点完毕,跟我一一汇报。

      雀儿打伤了两个丫鬟,摔坏了她们的钗子,还撕破了衣裙。屋里砸坏了桌案和一些茶具,烧坏了窗帘、窗框,熏黑了墙壁。

      “将雀儿的东西没收,折价赔偿。叫婆子带棍子和戒尺进来。雀儿行事不端,有损正国公府英名,即刻杖杀。我御下不严,该当惩戒。雀儿挨多少棍,我便挨多少戒尺。”

      雀儿被堵着嘴,呜呜哭,眼中尽是怨毒。

      婆子带着物什进来,把雀儿架在条凳上绑好,一左一右拿着棍子。寒酥也在娘的示意下走过来,接过戒尺。我伸出双手。

      棍子和戒尺落下。

      我耳鸣阵阵,手掌被打得火辣辣的疼,心比手掌更疼。

      雀儿刚进府时是个干活麻利的小娘子,看见别人干什么立刻也跟着干什么。

      第一次接过我送的金钗,她激动地眼圈登时就红了。

      第一次给她梳头发,我想着当年阿蘅给我梳头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景象,那时雀儿笑得可开心了。

      教她认字时,她笨拙地拿着笔鬼画符,又怕浪费纸,自己去院子里跟燕儿、瑞叶一道拿树枝在地上练。

      后来……她怎么就变了呢?

      是她打碎了东西,我说岁岁平安,无妨。

      是她摸着我新裁的裙子说喜欢,我让人给她做了一身一样的,若若说我过分了,我还笑说我乐意宠模样好看的。

      是她不会写字,我说不会便不会吧,外边有头有脸的官眷也好些不认字的。

      是我害死了她。

      那夜,蘅若轩的丫鬟和我一道,眼见着雀儿没了气。

      我和若若一宿没睡。

      雀儿的死,把一直蒙着我们的保护罩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我们看见了口子外的规矩,也看见了自己的渺小。

      这几年在京城,我和若若顺风顺水地过舒坦日子,是亲人和李珩护得太好了,我们把好些该担的责任扔了,该瞧见的矛盾忽视了。

      我们眼长到了脑门上,只想着指点江山、高屋建瓴,一点看不见脚下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转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