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安内 ...

  •   我敛衽坐正,说:“不是故意隐瞒父亲,实是匪夷所思,恐说出来于己于亲友都不利。”

      前世的事虚无缥缈,当初告诉若若和娘,是形势所迫,我不想让前世影响今生。便学着娘那般,九分真一分假,给杜显解释。

      “我们是建兴五年六月,还在杜度支府上时有的异样。我掉进荷花池险些溺毙,侥幸醒过来就这样了。躯壳里有两个人,神识共通。”

      杜显问:“你是谁?何方人氏?”

      “我是杜若,生在京城,前度支司主事杜温的次女。另一个也是杜若,同样的来历。”

      杜显问娘:“毓秀,你是何时发现的?”

      娘回道:“从度支府被赶出来时发现的。我们已被支到庄子上,若再有此等异状传出,怕被当妖邪处置,才一直隐瞒。”

      杜显闭目,喃喃道:“双魂症……”

      “我从前在蜀州时碰见过一例。有个郎君,发妻病逝,便得了双魂症。那人一时是郎君本人,一时又是其妻,他的族亲试了很多法子给他驱邪。灌符水、抹丹砂,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一命呜呼。”

      “我听说,杜温的大女儿溺水后掉魂了,莫非你是那大女儿的魂魄落到了二娘体内?”

      我听杜显解释完回道:“我不是杜蘅,我就是杜若。”

      若若跟我换了急着说:“阿若是杜若,我也是杜若,我们才不是那个讨人嫌的杜蘅!”杜显盯着她,若若被盯得缩了脖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问我:【告诉爹你是前世来的吧。】

      我拒绝:【不行!今生不该为前世所累。】

      我又跟她换回来,郑重说:“父亲,我们两个都是杜若,只是我略老成。”

      杜显问:“老四想去地方历练,是你俩谁看出来的?”

      “我们一起讨论出来的。若您问是谁先怀疑的,是我。我看《听雨志异》品出来的。”

      杜显一直没说话,我问:“父亲,您能告诉我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你从不与我亲近。小的那个跟我蹬鼻子上脸,踩脖子上树,犟嘴撩闲,一个不落。你好像连‘爹’都没喊过几声。就连毓秀,同你也隔着一层。毓秀训过小的那个,没训过你,甚至前段时间毓秀想找你说话都要斟酌。你把我支出去,跟毓秀谈完,毓秀的心结才解开。”杜显弹了弹他腰上挂的络子,“小的那个给我打过络子、编过扇坠,针线活却不擅长。你擅长,冻疮膏、皮靴子、棉袜子,是你做的。对了,三年前上元,当街杖毙恶徒的,还有去年在任家马场指挥杀敌的,都是你吧?小的那个跟我呲个牙还行,动真格我瞧着够呛。”

      我点点头:“您说的都对。您想怎么处置我?找人来散魂吗?”

      听见散魂,娘急了,拉着杜显的袖子道:“不可!二郎不可!阿若是我儿啊……”

      娘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双手死死攥着杜显的袖子不停摇头。若若也闹着要出来,被我硬压下去。

      杜显扶着娘的肩膀安抚娘:“毓秀你别哭,我没要怎样,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有几个闺女。”

      娘扑到杜显怀里,双手胡乱拍打杜显的胸脯和肩膀,哭得呜呜咽咽:“你个天杀的……你拿符水和丹砂吓唬我儿……”

      杜显搂着娘,拍着后背给娘顺气,说:“我们是家人,你们不该瞒我。双魂症若让别人知道了,我还能给你们兜着。”

      “您不怕我是歹人?”

      “老四的心思只有二叔和我知道,连阿昭都不曾察觉。你揣摩人心的本事不高,能看出老四的心思,是出于关心。我不信你是歹人。但我气你们瞒我。”

      杜显说着,一手继续给娘拍背,一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日后有事不必自己硬扛,不然爹在府里杵着做甚?”

      我是活完一辈子的人,论年纪,我现在只比杜显小六岁,实在无法像若若和杜芙那般。我只是忍不住流了两行眼泪,抹了一把还有,怎么擦都擦不完。

      不知不觉间,我已习惯有事问杜显意见。譬如这次龚九的事,我甚至忘了第一时间告知李珩,等问过杜显才叫李霰传信给他。

      “谢谢。爹。”

      这夜,我睡得十分香甜,连若若在我脑海里呜呜哭,还有杜显被娘赶出卧房在走廊咔咔挠门都没影响我。

      翌日,要安心准备海州之行了。若若说她不想管屋里事,央求我来应对。

      我气道:【你总得学会持家,管束丫鬟仆役必须学起来。你看同样是流落在外,娘和阿芙都很快上手了,葱茏轩和图南轩的丫鬟多有规矩,哪像咱们这?还得娘派青鸾过来帮忙。】

      若若嘟囔道:【不是还有你吗?】

      【我?你从前使唤过几个丫鬟,我就使唤过几个。我也不会!还因着我的缘故,让娘不舍得下重手教你。娘和阿芙都是从小就会辖制手下人,咱俩差得远。到了海州,有许多庶务要处理,你连自家丫鬟都收拾不了,怎么收拾海州?】

      若若这才与我换了。

      带去海州的丫鬟,我选了瑞叶和燕儿。瑞叶干活麻利,燕儿心思活络。青鸾我犹豫很久还是留下她,蘅若轩得有个镇得住的守着。若若也说合适,我们还有玉弓和玉絮,两大两小,四个丫鬟够了。

      吃过早饭,李霰过来,带了李珩的口信。

      七日后李珩动身去海州,卯时二刻从春明门出发,要我们跟他同行,此行还需带上龚九和贺贞。

      我纳闷,李珩想利用贺贞?难道是冲着忠毅伯府那六个好郎婿?于是计划收拾完内宅,再去一趟忠毅伯府。

      李霰说完这些,叮嘱我:“娘子院里那个雀儿,不老实。我跟娘子一道去找青鸾,给你看看小账本。”

      院里有丫鬟仆役失手打破东西的,青鸾都记在小账本上,从他们的月例里扣钱赔偿。

      若若翻了翻小账本,雀儿的名字出现得最多,而且最近几笔还没赔钱,她打碎的东西太贵,月例不够扣的。

      青鸾回话:“娘子优待雀儿,她骄矜了些也无大碍。只是她最近办的事太放肆,我不好替她遮掩。”

      早前我和若若管家时,雀儿推荐了一个脂粉铺子,胭脂水粉不错,价格也公道,府上都从那采买。轮到杜芙管家,也没换店铺。

      昨日,我在准备杜芙的及笄礼时,那铺子掌柜上门要账,说府上二娘子买的几样高档胭脂还赊着账,主家查账,不得已只好上门讨要。掌柜是李霁接待的,李霁说我们府里都是每月采买脂粉时付账,从未赊过。那掌柜说,二娘子经常自个儿来逛铺子,忘带钱就单记账,每回过几日便付,没走过府里的账。

      李霁以为我忙忘了,就找青鸾问。结果,雀儿路过听见了,手里端的托盘都吓掉地上了。李霁和青鸾觉得不对劲,问了雀儿才知道,她冒充正国公府二娘子,一直去脂粉铺子占便宜。从前她买个贵的,搭几个便宜的,掌柜看在国公府的大单上也就搭着送了。上回她相中几款西域香料做的,要十两银子,她想等发月例,攒够钱再去结账。可这几个月,她买了许多首饰,还一直打破东西,钱攒不住,铺子的账就没去付。

      青鸾气道:“她穿戴的大多都是娘子赏的,金贵得很。外边的掌柜又没见过娘子本人。当初她去脂粉铺子,跟那掌柜的说自己是正国公府的娘子,偷着出来玩相中了你家脂粉,回去叫府上人来采买。这不,咱们府上每月去那采买,掌柜的就认定雀儿是二娘子了。他又不好把二娘子偷摸出府玩的事抖出来,这事才这么瞒下了。昨日府里要忙大娘子的及笄礼,李大管家叫把这事先搁下,待今日再汇报,等娘子定夺。”

      雀儿是第一批买进府里的丫鬟之一。

      我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点心糕点,时常送给院里丫鬟。她们分的不公平,年纪大些的都占着,雀儿不敢要。还是一同进府的燕儿去找那些丫鬟说,娘子是平分给咱们的,你们不给我我就告到娘子那去,咱们谁也别要。这才给自己和雀儿要来了东西。

      雀儿那会瘦瘦小小的,看谁都怯生生。我见她就想到自己幼时,心生怜惜。我的首饰衣裳时常单给雀儿一份。这几年雀儿越发标致,比我可秀气多了。她本就生得白,这些年养得真真是肤若凝脂。尤其那双手,指若削葱根,十个指甲都留得纤长,染了凤仙花汁,瞧着比我娘的手都好看上几分。我爱打扮她,小官家的正经娘子都没她气派。院里其他人见我的态度,也都哄着她。后来我看她实在不好学不上进,干活拈轻怕重,才对她冷淡了。

      没想到,一时的宠溺竟然养歪了她的心性。

      若若合上小账本,说:“我知道了,正好我去海州,院里的事得有安排。阿霰你先去忙吧,我和青鸾处置。”

      李霰告辞,若若跟青鸾说:“我去海州,不知多少时日,你也到了婚配的岁数,不好跟我去海州,耽误你的正经事。”青鸾急着劝若若带自己过去,若若又说,“我院里需留个稳妥的守着,不然再出这事,我在海州也不安稳。你便是嫁了人,抽空也帮我盯着些。”青鸾这才点头。

      若若让青鸾叫丫鬟们挨个进屋回话。

      雀儿要进来,瑞叶看见了急急挡在她身前先进来说:“娘子此去海州,可带上我吧。我打小跟着娘子,娘子去哪我就去哪。我什么苦都不怕,什么活都会干。”

      雀儿见状退了出去等着。

      瑞叶等她走远,才凑过来低声说:“二娘子,我有事告诉你。雀儿总趁着贺郎君过来时去图南轩,你管管她吧,别干出傻事来。”

      瑞叶一派天真无邪,若若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叫她过来,我问问。”

      瑞叶去叫了雀儿,雀儿低着头,大眼睛滴溜溜乱转,转了半天才问:“娘子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若若边给自己挑首饰,在镜子前试戴,边说:“你也大了,到婚配的年纪了。你无父无母,原该由我替你操心的。这次我去海州待得久,恐耽误了你的婚事。想问问你有何打算。”

      “我……我听娘子的。”

      若若簪了支流苏,说:“我想带你去海州,在那边给你相看。”

      雀儿急得直绞帕子,忙说:“我听娘子的,只是海州潮湿,我素来易发疹子,又痒又疼,恐怕去了海州,整日净是发疹子,没法尽心为娘子办事。”

      “等我回来再给你相看,你都成老娘子了。皇商外放要三年才能回京呢。”

      雀儿说:“不如我去大娘子的图南轩……”

      “不成。芙姐姐及笄礼都办完了,眼看要出阁。她自己院里丫鬟都还管不过来,怎会对你的婚事上心呢?”

      雀儿笑道:“不妨事,我跟着大娘子陪嫁,等大娘子忙完其他姐姐的,自然会照拂我。”

      若若歪着头看她,脸上不阴不阳,看得雀儿又开始绞帕子,若若才说:“胭脂的事,你没什么跟我回话吗?”

      雀儿扑在若若跟前,磕头说:“我去铺子里买胭脂,那掌柜的说让我赊账,我哪知道他误会我是二娘子了……他还闹到咱们府上,李大管家和青鸾姐姐只会骂我,我吓得什么都不会了,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若若说:“阿霰和青鸾什么样我心里清楚,不需你来攀扯。出去叫燕儿过来。”

      若若冷哼:【原来还担心是燕儿坑她,拿瑞叶当枪使。真是人不可貌相。我比划了半天首饰,换个人在,早过来帮我拿着了。确实是咱们把她惯坏了。】

      我也不开心:【我认同人人平等,但是在什么位置,干什么活。即便我不是主,她不是奴,我也是花钱聘她来干活的,没道理她这么敷衍我还要忍着。】

      燕儿来了,若若说了海州的事,问她婚事怎么打算。

      燕儿说:“我想伺候娘子,便是不婚配也甘心。在娘子跟前办事,比嫁人生子高兴。”

      若若笑道:“你这傻子,还能一辈子伺候我不成?”

      “我愿意一辈子伺候娘子。娘子把我当人看,教我规矩,教我认字看书,我爹娘都不曾如此待我。我也不信,哪个郎君对我,比娘子对我还好。”

      若若叹口气,说:“你这是孩子话。我还是把你和雀儿一道托付给芙姐姐吧,改日她出嫁你们陪嫁过去,替我照顾芙姐姐,也让芙姐姐给你们相看个好婚事。”

      “雀儿也去?”燕儿眉头紧皱,“娘子,雀儿近来办事不妥帖,图南轩规矩严,恐怕她过去会招惹大娘子不快。”

      “怎么不妥帖?”

      “光我看见的,她就打碎八个盘子、三个茶杯了,青鸾姐姐那记的该更详细,娘子尽可查看。咱们院里小零碎多,娘子不在意。可大娘子不喜这些物件,院子里的东西只有极喜欢的才留着,雀儿万一失手弄坏了,岂不伤了大娘子的心。”

      “知道了,我再考虑考虑。你叫赤鸢过来,我问问她。”

      等她出去,若若才说:【燕儿还在给雀儿留脸面呢。】我想了想,说:【也许是阿霰和青鸾没把她在脂粉铺子的事说出去,辖制仆役不力,是治家无能,传出去不好听。方才没想到这点,咱们带着雀儿去京城外发卖吧,留在京城恐落人话柄。】

      如此这般,若若把蘅若轩的丫鬟都问过一遍。

      若若嗷嗷叫开了:【明明咱俩一起进的国公府,你前世也没当过主家,怎的这些学得比我快呢?】

      【我养过孩子,还跟隐户村的长舌妇斗过,当然比你快啦。看书学的东西不就跟你差不多?不过是多吃了几年盐罢了。】

      若若想把小账本上记的干活不仔细的,还有几个素爱推活偷懒的,打发去外院。我做主,必须发卖出府,才能给其他人立规矩。若若想了想,硬下心来,叫了青鸾进来,指了几个人,让她交由牙侩发卖。雀儿过几日跟着出京再发卖,让青鸾把身契准备好。

      打发出去那几人惫懒惯了,一听要发卖,哭哭啼啼不愿走。青鸾叫小厮把人撵走了。雀儿还在庆幸自己得宠,没人敢动她。青鸾叫她收拾东西,七日后跟着二娘子出京。雀儿急着说青鸾听错了,她是要去大娘子那院。青鸾凉凉地瞥了她一眼,不再言语。

      雀儿哭着来找若若,若若反问:“不是你说听我的吗?”便不再搭理她。

      我跟若若换了,带上青鸾和燕儿,装了两箱辣椒底料,去找章锦。

      燕儿看了油纸包的小包辣椒,又比量了一下箱子,惊讶:“这两箱辣椒能卖八十两了!娘子好大的手笔。”

      我和若若一边惊叹燕儿算数真快,一边偷着乐,八十两换一千部曲,还是配齐装备的、能实战的部曲,太值啦!

      章锦听我答应带上龚九,头一回在我面前露出了十四岁小娘子的欢快笑容。

      龚九暂住在云来客栈,待我七日后启程,他来东府跟我一起走。部曲则提前去京城外的十里亭等着,待我出京才加入我的车队。

      从章府出来,我们又去西市逛了一圈,午饭在饭馆吃了,下午继续逛,快到酉时才往回赶。

      坐在马车上,燕儿从窗口看有没有落下的需要买的,她眼尖瞧见了贺贞。

      贺贞连个丫鬟都没带,一个人慢慢走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周围都是准备收摊打样的商户,人人都在手脚勤快地忙碌,只她双眼无神,一步一晃地溜达。

      我让马车停下,叫住贺贞,邀她与我同乘。贺贞上了马车,说自己想找店铺掌柜问问,是否需要账房。

      青鸾和燕儿面面相觑,我也纳闷:“贾夫人不给你月例吗?”

      “给,是我要寻个活路。”

      上次见她,她说的还是出路,这次竟变成了活路。

      我不知贾夫人是怎样苛待贺贞的,比照着从前余氏苛待我和我娘,还有李珩轻贱我的情况,心里突然酸涩难忍。我好歹还有个为我着想的娘亲,贺贞连亲娘都不待见她。

      贺贞不再言语,青鸾和燕儿也低头不说话。我在想怎么开口让她随我去海州,突然,贺贞问我能否让丫鬟下车,她有话想说。

      我叫停马车,青鸾和燕儿下去了,贺贞才解释。

      她再过半月就及笄了,贾夫人找人占卜过,说贺贞满十五岁后命格会影响府里运势,若想不被影响,需入道观修行,或是远远打发出府。贾夫人要安排贺贞进青云观,贺贞不想做姑子,才想在及笄前找份营生,远远离府。

      我说:“先前你问我,能不能聘你。我不知自己能在皇商干多久,便没答应你。这次我选官被贬去海州,你应该知道那地界多乱,但我下定决心要把皇商干好,不会半途而废。你还想当我的主簿吗?一起去海州。”

      贺贞眼睛亮了:“我去!”

      “我一个月就三两的俸禄,给你的工钱只能开到五百文,但我能管你吃住。”

      “我去!”

      “我七日后动身,卯时从春明门出发。”

      我下车找个没关门的店铺,借纸笔给贺贞拟了一份聘书。贺贞珍而重之地折起来贴身收好。她眼里隐有泪光,笑道:“再没有比海州离京城更远的了!谢二娘子救命之恩!”

      又走了一段不顺路了,贺贞下车,我们就此作别,各自回府。

      我从车窗偷偷看她轻快跑走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贺贞才刚有了盼头,我就要跟着李珩利用她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