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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及笄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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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这个倒霉孩子,关键时候使出了杀手锏——跟我换!让我出来操持杜芙的及笄礼!
她还美其名曰:【前世你都没当过家做过主,让你过把瘾。】
【我谢谢你啊。老娘前世管过整个隐户村的婚丧嫁娶!】
不是我吹,那会在隐户村,靠着卖清瘴散,我正经是个能人呢。
逃籍出来的、犯过事藏在岭南的、有头有脸的,凭他是谁,只要染了瘴气,都得找我。大晟岭的黑户,日常吃饭、置办宴席也都找我,因为我能弄到盐。隐户村都是黑户,买盐可费劲了。黑户没通关过所,不能进城买官盐,私盐还得躲着官府。而我,只要带着贺英出去,过些时日便能在自家院子给他们称盐。
就靠着医术和制盐,我一个人拉扯大翚儿和翛翛,还能给杜芙、杜彣一家逢年过节吃上大米。有壮劳力的人家,能吃上粟米和麦饭都算日子富裕。杜彣一家老弱妇孺,不光能吃上大米,偶尔我得了闲还会把麦子磨成面,用贺英猎到的野味给他们包饺子。把一些长舌妇馋的,到处说我不干净,我出村给人治病是幌子,其实是去卖身子,才有钱买盐买粮食。
我也不是好欺负的,那些长舌妇家里有人生病,我的诊费比给别人开的高。
若若不烦及笄礼了,问起了我在隐户村的事。
我那会从宁武关出来,路上是辛苦了些,到了隐户村都挺顺遂。因为我一过去就遇到了我的贵人杜芙。有帮忙接生的情意在,贺英在他院子里又搭了间草房让我和孩子落脚。那会我穷困潦倒的,没人嚼舌根,大家都是逃籍出来的苦命人,能搭把手都会搭把手。后来我有了点小钱,招人眼红,也有贺英和杜芙护着。
长舌妇说我不干净,赖汉子说贺英娶两个媳妇也不怕身子虚。
我担心与杜芙生嫌隙,就想自己去外边盖房。杜芙劝住我,说我们孤儿寡母的,自个儿单独住个屋子,半夜定然有歹人行不轨之事。我这才继续住在贺英和杜芙家里。
说起来,后来与李珩重逢,他听说我嫁给贺英了,又总去山外卖身赚钱,脸黑得跟什么似的。还是李云说了句公道话:“阿若那木头疙瘩脑袋,还能想到卖身赚钱呐?”
我真是谢谢她八辈祖宗。
【村里那么多人说你坏话,老三还是信你了?】
我愣了一下,说:【阿芙和贺大哥作证,我只是住在他们家里,清白得很,是村里人忌妒我能赚钱瞎说的。】
【这么简单?老三那么多疑,皇家血脉哎,芙姐姐她们作证他就信了?你们重逢时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李珩为何这么简单就信了。
前世,我被李璋抓走制清瘴散,关了几天后被贺英和李霁等人救出来,带到了李珩的营地。李霁拨开我的头发看了一眼就愣住了,我头一回在李霁脸上看到惊慌的神色。李霁飞快去叫来了李云,李云捧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又是摸又是擦,看脸还不够,又撸袖子看我胳膊和手上的疤。看完跟撒癔症似的,哭着说“是阿若!真的是阿若!”就跑了。
然后,李云抹着眼泪带来了李珩。
时隔六年,又一次见到李珩。
彼时的他,英姿勃发,铠甲锃亮,统率千军,打得李璋只能往山里躲。而我,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形销骨立,手腕、脚踝还锁着李璋的链子——救我走的时候,来不及开锁,贺英一手扛着我,一手把锁我的小石墩子一道搬走了。
我扯扯袖子想盖一盖手上的锁链,盖不住,脚也没地方藏。
李珩面无表情,哑着嗓子说:“回来了。”
我不知怎么回话,就跟着附和:“回来了。”
李珩托着我的手看了眼锁链,满脸杀气,重重搂了我一把,说:“在这等着,老子去宰了李璋!”
然后留李云陪我,带着其他人出去了。
再然后,李云带我去见了伏师傅,伏师傅老了许多,看见我以后,扶着药架子哭得挪不动步子。我跟伏师傅说了清瘴散的做法,留在医帐制药。李珩则由贺英带路,领兵进山围剿了李璋。
若若问:【那六年间发生了什么你问过老三吗?或是阿云、伏师傅?】
【……没问过。当时……】
当时,我在等死。想安顿好翚儿、翛翛还有杜芙、杜彣一家,其余的,除了阿蘅,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唯恐有了牵挂走得不安心。
【李珩什么也没说过,我从他那,从来也问不出什么,便不问了。】
【唔……】
我见她在发愁,说:【你既这么爱操心,及笄礼……】
若若立刻假装打起了呼噜。
我狠狠啐她:【德行!倒霉孩子!】
啐归啐,及笄礼还是我来操持。
其实娘已准备得七七八八了。杜芙的事,娘就同我和若若的事一样上心。在守孝期间,娘就着手预备银钱和物什了。
女儿家的及笄礼,是用来彰显府上地位和告诉别人可以来给适龄郎君提亲的。杜芙的婚事早定了,也无需靠及笄礼给贵妇官眷来相看。东府原先不想冒头,现在又正赶上贬斥,不能太张扬。娘总觉得对不住杜芙,杜显也有点惆怅。
杜芙却浑不在意:“有啥用?及笄礼是能吃能喝还是能当军需?再说,现在局势不明朗,别人也不敢上门祝贺。与其递帖子给人家出难题,不如咱们关上门,自家人乐呵乐呵。”
杜显也觉得这样合适。真递帖子,肯定有好些人念着情谊巴巴过来,哪还有被贬的样子。连着若若的庆功宴也不办了,都贬去海州了还庆功,着实不像话。
我们这边打定主意不大办,章锦倒是来递拜帖问及笄礼的事。
我请她进了花厅。章锦的丫鬟婆子都在外边,她只带着青松进来,青松抱着两个大箱子,箱子上还有个小盒子。
我说:“我办事不妥帖,还劳你惦记。你大约也知道了,正国公府和定国公府突遭变故,芙姐姐的及笄礼便不大办了。我们只自家人简单热闹一下。”
章锦了然地点点头,说:“如此也好,免得有心之人混进府里搞事。”说完递了个眼色,青松奉上了小盒子,章锦双手推到我面前,“府上的及笄礼不办,但我的心意早备下了,还望阿若转交给大娘子。”
“我替芙姐姐谢你一番心意。”打开盒子,是一副掐金嵌珊瑚花的璎珞圈,正是现今京城流行的花鸟样式,“芙姐姐定然喜欢。”
青松又奉上了那两个大箱子。
章锦道:“这是先前答应你的一千部曲。一箱是部曲的身契,另一箱是他们家眷的身契。我想着,你此番去海州,带着部曲的家眷走得慢也不好安置,他们便先留在我家坞堡。待你安顿好,再接走这些家眷。”
嗬!瞅瞅人家章崇敏,办事真敞亮!
我笑着接过装身契的箱子,让青鸾收好,问:“不知何时方便让我见见这些部曲?”
“我已包下云来客栈和客栈后边的几间宅院,部曲们现都住在那,随时待命。”
云来客栈跟东府隔了三条街,是胜业坊离我们最近的大客栈。章锦果然心细。
我也不跟她客气,当即要去检阅。章锦同我坐马车到了云来客栈,关上店门,在大堂见了十一人。
章锦家的部曲按着正经军户的规矩,设百夫长、千夫长。这十一人便是。章锦一一给我介绍完,又带我上了客栈二楼,从一个雅间的窗子能俯瞰客栈院子,以及不远处宅院。就见院里部曲整齐地列队,一言不发。
寻常的奴仆穿衣服很简单,买得起什么穿什么,或是主家给什么穿什么,大多没有统一装扮。别说奴仆,正经军户的衣裳都是自己置办的,只甲胄兵器是朝廷发放,打眼一瞅乱七八糟穿什么的都有。是以,我原以为这些部曲也穿得随意,像大街上随便拉来的。没想到,一千人竟统一着装,列队齐整,无人交头接耳、左顾右盼。
我心下震惊,面上不露声色。
若若在我脑海里哇哇叫唤:【这就是章锦送我的江山?!】
【……你可闭嘴吧。章家前世谋反来着,你这话给李珩听见,当心他又多想。】
我说:“贵府的规矩真严。这些部曲瞧着比正经军户也不差什么了。”
章锦笑道:“也就打眼一看还行。实不相瞒,这些部曲是我爹同几个族亲要来的,原不在一个坞堡生活操练。贸然凑一起,很多规矩还要重新教。你家学渊源,想必能将他们训练好。”
我也笑着说:“我也就还行的本事。听说了我祖父和大伯的事迹,希望能学得一二。”
章锦说:“阿若太谦虚了。对了,我这番将部曲交予你,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讲无妨。”
屋里只有我们二人,章锦还是压低了声音说:“我有位兄长,现正等在楼下。希望你能收他做主簿,随你去海州。”
我讶然:“章家的公子给我做主簿?你可折煞我了!”
章锦解释:“这位兄长……经历有些特殊。”
我满肚子疑问听章锦解释原委,这事还要从前朝乱军攻入京城时说起。
章锦这位兄长在家行九,名唤章铎,上个月正该加冠,还未取字。现在改称龚九。
那时章宰辅一家都在京城,誓与炀帝共存亡。乱军砸章家大门时,章宰辅为保章氏一族清誉,让女眷在家祠里自尽殉节。不管是儿媳还是女儿,都被带到了家祠,或自愿或被迫吊上了家祠的房梁。
章宰辅嫡长子的夫人龚氏,是章宰辅早亡的原配龚夫人的娘家侄女,也是章铎和章锦的表姐。龚氏在章大郎病逝后,寡居在章家,于幼年丧母的章铎和章锦而言,又加了层长嫂如母的情意。龚氏被套上白绫吊上房梁,对哭着阻止仆役的章铎说,我解脱了,你救救阿锦吧。
那会章锦才不到五岁,什么也不懂,就知道哭。她的乳娘跪在地上磕头,哭着求仆役说娘子还小,让我装成自己闺女带走吧。章铎抄剑挑断了白绫,抱起章锦叫上乳娘就往后院跑。乳娘撞翻了几个仆役,又推倒花盆、花架子堵路。章铎让乳娘抱着章锦拽着水桶藏进井里,自己往井口堆了些杂物掩盖。
她二人在井水里整整藏了三天。乳娘让章锦坐在自己肩上,腿放进水桶,不致冻坏,她自己却冻伤了腿,后半生只能坐辇车行动。
京城安定后,章宰辅逼迫章锦自戕鸣志。章铎跟他闹了起来,说了些名节怎能比人命重要的浑话,章宰辅一气之下打折了章铎的右腿。
察举做官最讲仪容,别说瘸腿跛脚,就是脸上斑点多些、头上青丝少些,都当不了官。不能走仕途的章铎等同于成了废人。
章锦见章铎据理力争被打折腿,竟反而镇定了。章锦说,当初母亲请人占卜,天师曾为女儿批命,明珠蒙尘莫在意,凤鸣九天会有时,我藏于井内不被玷污,岂不正是顺应天意?
章锦搬出亡母和上苍,这才叫章宰辅放弃了逼死她的念头。
章宰辅对外说章锦年幼,先前冲撞了脏东西,需用乳娘的命格挡煞,一直住在乳娘家,逃过了乱军屠戮。又说章铎被乱军掳走,下落不明。前朝京城乱时,也没人注意他家是何情况,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章铎从此改叫龚九,不认章宰辅这个爹。他被送到坞堡,只说是远房亲戚来投奔,比寻常仆役、部曲过得轻松些,却也享不得什么富贵,种地、做工、操练一样不落。
章锦诚挚地看我,说:“我九哥一直敬重令尊,常言他若生在杜工部膝下,定不是这般光景。”
世人都说杜显是天下第一浑不吝,没想到还有个正经世家子弟钦佩他。
“九哥当初是为救我才落得如此下场,我希望他能振作起来。往年我曾给九哥送过书册,他弃之如敝履。可令尊回朝以后,九哥又开始看书了。我亦知这个请求唐突,还请阿若念在咱们相识一场,给我九哥一个盼头吧。”
我攥了攥帕子,心里确实觉得龚九可惜,但他来当我的主簿着实不对劲。我说:“你这位兄长既是钦佩我父亲,应去向他投帖子,我爹从前没少提拔人才,龚九郎去考科举入仕才是正途。来给我做主簿怕不合适吧?”
“我父亲不给九哥牙牌凭证,没有户籍证明不能报名科举。我想以九哥监管部曲为幌子,从父亲那取来通关过所,待九哥去到海州再便宜行事。”
“你太大胆了!”我问,“你想让龚九郎在海州‘失踪’,趁海州扩隐换身份?”
章锦点头承认。
龚九行事叛逆,这样不肯为家族牺牲的子嗣,章宰辅容不得他,却也硬不下心杀他,就这么把他困在眼皮底下。他家的坞堡定然有人时刻盯着龚九。这次皇商娘子外派的,家世好的都在京城附近州县,也在章宰辅势力范围内。家世一般的,估计章锦短时间攀不上关系。唯有若若,被一竿子支到大晏边陲了。
我揉揉额头:“你若将龚九郎藏在部曲里,偷偷随着我走了,到了海州他自己寻个机会死遁,不是更合适?你同我讲了,我真的不敢点这个头。”
章锦笑道:“那样非君子所为。我视你为知己,不想背着你行事。还有一点也是我的私心,我希望九哥还是我的嫡亲兄长,章九郎。他若能在海州搏出个名堂,我父亲定然愿意认回他。”
【够呛。】若若听完全套才开口,【章九郎错的不是本事不到家,是屁股没跟章宰辅坐在一张凳子上。】
我想了想,说:“兹事体大,你容我回去想想。”
章锦不再言语,陪我下楼。我在楼梯上瞥见,大堂往客房的走廊上,踱过来一个男子,走路右腿有些不自然,我猜这就是龚九了。
此人体型颇为伟岸,身着麻布衣衫,却透着一股贵气。长得剑眉星目,脸上隐有邪气,与那贵气杂糅出一种奇妙的气质。我好像在哪见过他,下了几级台阶才想起来,前世在岭南李珩的军营里见过他!
他那会是李珩麾下的前锋将军,李云叫他杜将军,李珩的心腹米副将喊过他九哥。
前世,章铎化名杜九郎投奔了李珩!也不知后来章家谋反他是否参与,李珩知不知道他的前锋将军其实是章宰辅亲儿子。
龚九走到楼梯旁,待我和章锦站定,朝我抱拳行礼道:“在下龚九,问二娘子安。”
我回了一礼:“见过龚郎君。”
龚九看了章锦一眼,并未多言语,送我们离开。
等晚上杜显回来,我去找他和娘汇报及笄礼的事。日子定在了三天后,休沐,地点在葱茏轩办。完毕之后,我提起了章锦送来的部曲和龚九。
杜显想了会儿,说:“可以带上。他若是个人才,也算你为大晏当了回伯乐。他若有问题,正好推出去给你挡枪。你斗不过他,不还有霓霓壮士吗?让霓霓偷摸干掉他就完事了。左右是海州地界乱,你又干的是跟盐帮争利的买卖,身边主簿被人暗算也是合情合理的。”
娘让杜显说得直皱眉头:“那毕竟是章宰辅的亲儿子,怎可这样草率?”
杜显笑道:“章宰辅都不认这个儿子了,你怕啥?世家大族里不听家主话的子女有好下场的吗?咱就说近的,那忠毅伯府的贾夫人,她家的女儿不服父亲婚配,可是直接……”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还是钟祭酒太疼爱你了,不舍得给你立规矩,才叫你觉得别人家也都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二娘看见没?你若是不老实,爹也给你咔嚓咯!”
我本能地身子一僵,脖子紧得喘不上气。若若飞快跟我换了,抱起手说:“明白,我有霓霓壮士!让霓霓偷摸干掉您就完事了。左右是您得罪的人多,又干的与人争利的行当,被人暗算也是合情合理的。”
“……”杜显指着若若直咬牙,“你个小没良心!”
杜显给娘和若若分析了一下:“说到底,是章娘子给二娘出难题。若成了,这是又欠了咱们二娘人情,又让咱们拿住她一个把柄。这事能是章娘子干出来的?表面上,是那龚九真的走投无路。往深了想,是章娘子与二娘的关系更紧密了,免不得章宰辅同咱们和西府的关系也更近了。章娘子说她诓骗她爹给哥哥拿通关过所,实际上是不是得了章宰辅首肯谁又知晓呢?”
若若问:“那为何还要带上龚九?”
“因为他钦佩我。”
“……”娘和若若嘴角抽了抽,若若开始挽袖子,威胁道:“我真动手啊!”
“爹错了爹错了。因为他确实可怜。”杜显难得正经了一回,“名节哪能比人命重要,就冲这句话,我便想拉他一把。”
“若是守城将士,宁死不降,这名节肯定比人命重要。但我先前说过,拿女眷的命换清誉,我瞧不上。乱世之中,苟且偷生没什么可指摘的。我这番话,是章宰辅那种人眼中没气节的浑不吝,可这就是我的坚持,我愿意跟龚九赌一把。”
娘说:“你有你的坚守,我都支持。可这龚九万一给二娘使绊子呢?他是可以杀了一了百了,万一给二娘套进去了,我可不饶你。”
杜显贼兮兮一笑:“我定然会给二娘配个妥帖的。要跟二娘去海州的人,已经点头了。我根儿哥可是一肚子诡计,没有他坑不了的人。根儿哥跟着,别说龚九,章宰辅加章娘子都套不了二娘。”
根儿哥?
杜显说:“根儿哥本名丁大根,是前朝炀帝跟前的宦官。”
若若皱眉:“阉人叫大根?是不是讽刺了点?”
杜显白了她一眼,继续解释。
丁大根是他进宫前的名字,进宫后名唤丁擎之。
丁大根年幼入宫,跟着大太监给炀帝办事,属于阉党的重点培养苗子。乱军攻城时,楚尚书带着四子楚易成守京城。眼看城里的粮食吃尽了,世家大户却不肯贡献府库,皆言没有余粮。危机之时,楚尚书要杀妾烹食。从前有过守城没有补给杀人充饥的情况,先杀的都是老弱妇孺。丁大根找了炀帝,劝其投降,保京城百姓安危。
不知他是怎样说服炀帝的,连杜彧和杜彣都拦不住,炀帝亲登城门,求乱军头子饶了百姓,他愿自裁以谢天下。
炀帝崩逝,城门大开,楚尚书束手就擒。乱军攻入京城,不碰百姓,直奔世家大族,从那些自称没有余粮的世家府库里,搜出了足够守京城两年的粮食。乱军头子最是憎恨世家大族,足足杀了三天,满京城处处都在淌血。直到三天后,今上带兵进京,剿灭乱军。
丁大根趁乱出了皇宫,隐匿于平康坊。杜显曾问过他,苦守些时日,待到楚易行援军赶到,京城之围立解,为何劝炀帝投降,平白便宜了今上。
丁大根说,前朝的气数已被世家大族耗尽,再拖几年也不过是让百姓再遭罪几年。唯有前朝灭了,新的秩序诞生,百姓才有希望,此所谓不破不立。炀帝也是想通了这点,才自愿开城门自裁的。
若若呲牙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爹,这样的人……您让他跟我去海州?”
杜显理所当然地答:“对啊。就你这小肚子里那点黑水,哪够去海州扑腾啊,爹不得给你寻个可靠帮手。”
娘说:“这怕是太可靠了……”
杜显打定了主意,就让丁大根去海州。不止丁大根,杜显还另请了一个高人。般千机,江湖人称千机叟,他是公输般的后人,以先祖名为氏。
若若张着大嘴合不上,杜显继续理所当然地说:“海州地广人稀,许多地方荒凉得很,正需要有本事的人过去建设。我瞧着,般老爷子最合适。他已然答应我了,不止他一个人,他的徒子徒孙也会跟着。”
“爹……您说的这个千机叟,是当今墨家第一人千机叟吗?”
“是啊。”
“是那个造出了失传的木牛流马的千机叟吗?”
“是啊。”
“是那个传说一人可守一城的千机叟吗?”
“是啊。”
“……”若若合上下巴,问,“爹,您这不是给我找帮手,您是让我给这俩神仙当跑腿的吧?”
“是啊。”
不管娘和若若怎么惊讶,杜显是拿定主意了,丁大根和般千机这次必然跟着若若去海州。杜显还说,杜彣和杜昭那边也找了人,杜昂人品差,没人乐意帮忙,就他自己上阵了。待到杜芙及笄礼后,再把人介绍给若若。
若若直到回屋躺床上,还在头晕目眩,问我:【这就是‘咱上边有人’的快乐吗?】
我也还没缓过劲来,回她:【大约是吧。这两尊可是真神仙,咱俩多注意啊。】
接下来的两日,我和若若心无旁骛,专心布置及笄礼。
我们让李霰兑了两筐铸钱,命丫鬟拿红绳五十文钱穿一串,给府里仆役当茶水钱。府里上下洒扫一遍。采买了新鲜蔬果,按着东西府各人的喜好给厨房递了菜单。外院的部分仆役是役力,都是普通百姓给官员服劳役的。我们也让李霰去给他们发了红钱,准他们及笄礼那天休息一日,算作服完了当日劳役。
忙忙叨叨终于到了休沐。
我和娘早早去了图南轩给杜芙打扮。杜芙穿上了一身麽些衣裙,是她娘留下的。花花绿绿的颜色,特别好看。娘请来了一位耄耋老妇人给杜芙梳发髻,她自己围着杜芙好一通忙活。我只好去外边看情况。
杜昂瘸着腿,一步一跳地就过来了,还没等他去找杜芙,就被杜显一把薅走了。若若嗷嗷喊:【快跟去看看,一准有情况!】我跟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杜显把杜昂拉到了书斋旁他俩都住过的小院,推着杜昂上软榻,就要脱他裤子:“可算蹲到你了,快给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我一看这架势,赶紧转身让丫鬟都出院子,进屋关门。
杜昂严防死守他的裤子,还在狡辩:“没事没事,就是抻着筋了。”
我也过去帮忙:“四叔,您别闹腾了,我爹再给您碰坏了。”
杜昂是看见丫鬟都出去了的,嗷嗷喊:“不得了啦!哥哥扒弟弟裤子,侄女看叔叔大腿啦!”
杜显贱嗖嗖地使出擒拿手,跟按个小鸡仔似的把杜昂按在榻上动弹不得,刷啦一声扒了他裤子。
好家伙,杜昂右腿上有一条小臂长的口子!缝了好有三十多针,现在伤口有些红肿,是外感毒邪的症状。
“你他娘的管这叫抻着筋?还嘴硬!说!怎么弄的?”
杜昂吭吭叽叽地说:“矿洞塌了,有个小孩就在我手边,腿被压住了。这不就在手边,好赖救上一救,我拽他的时候摔倒了,腿被砸了一下。谁想到这么寸,砸我的是个带尖儿的呢,就划伤了。”
杜显指着他咬牙切齿道:“你个糟心玩意儿!”
我问了杜昂医士开了什么药,都是些消肿止痛、祛风祛邪的,当中几味药比较名贵,不知外放地好不好买到,就补充说:“四叔可以拿柳树皮煮水喝,也有消肿止痛的功效。”
闹完了杜昂,我们一道去葱茏轩。过了一会,西府众人和贺英也过来了。一家人吃茶聊天,快到吉时才按顺序坐好。娘和老妇人一左一右扶着杜芙进来。
今日的杜芙,穿着木夫人留下的麽些裙,头上挽着凌云髻,明艳照人,眉宇间尽是英气。娘和杜显分坐在主位,杜芙过去给他们二人跪下。娘捧出了一个锦盒,打开交给杜显,正是杜彧当年留下的羊脂白玉梅花簪。
杜显拿出玉簪,轻轻插到杜芙的发髻间,手刚要收回来,又把玉簪往里按了按,生怕它掉出来似的。
“大娘,从今起,你便成年了……”杜显说着声音哽咽了。
杜芙眼圈也红了,笑道:“我都十八了,早成年了,二叔您忘了换词。”
杜显狠吸了一把鼻涕,才继续说:“今日为你簪发,只盼你日后平安喜乐,事事顺遂,与夫君举案齐眉,相偕白首。”
杜显说得郑重,屋里众人都红了眼圈,默默吸鼻子。总算大家都守着体面把仪式走完了。
娘和我请众人去花厅落座。走不多远,听见身后杜显哭出来了。杜芙也没跟过来,在后边跟着一起哭。贺英回身去看,我让娘先过去,也跟着看情况。
杜显搂着杜芙哭道:“枢枢啊,你怎的一下子就这么大了?昨日你还只有二叔小臂这么长呢……喝完奶不拍嗝就会呛奶,一宿得起来喝三顿,不给奶喝就嗷嗷哭…… “
“我们兄弟六个没用啊,生不出个闺女来,还是大哥有出息,不愧是长子长孙,一下就生出闺女了。”
“当年老夫人原是有个闺女的,比二叔还大两岁。老夫人带着我爹下地干活时,身上背着二叔,实在没地方再放那位姑姑,就把她拴在田垄旁的大树下玩。谁能想到,姑姑叫狼咬死了。老夫人和我爹在远处锄地,听见姑姑叫喊时已来不及了。姑姑拴在树下,跑也跑不了,活活被狼咬死了!老夫人说她每夜入梦,都能听见姑姑喊娘。”
“老夫人半辈子吃斋念佛,日日祈祷,求神佛让娇妹投胎回家里。可惜我爹和二叔生的都是儿子,我们几个也没生出闺女。总算是老天开眼,老夫人临走时,大哥带着你回来了。老夫人走时,一直喊娇妹,娇妹,她是拉着你的手笑着走的。枢枢啊,你就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祖母啊,娇妹及笄了。”
杜芙伸手给杜显擦眼泪,杜显顺势也拽着她帕子擦了把鼻涕。
杜芙哽咽着说:“二叔,我打小就是在您背上长大的,我舍不得您……”
杜显也哽咽着:“瞎说,你分明是马背上长大的。你四叔特意去寻的小马驹给你。你在我背上的时候净拉屎撒尿了……我官服做一件毁一件,都是拜你所赐。”
杜芙说:“二叔,我及笄礼这大好的日子,别逼我拿流星锤抡您……”
刚还在我脑海里哇哇哭的若若,一听这话嘎嘎笑出来。
贺英和我这才找着空插进去,一人扶一个,给他们拍背顺气。杜显看着贺英说:“你可千万要对枢枢好!我把她托付给你了阿英!”
贺英郑重地说:“我定以性命护阿芙周全。”
杜芙破涕为笑,捶了贺英一把:“怎的就要你以命相护了,好好活着不成吗?”
杜显于杜芙如父亲一般。我从未见过父女俩这般动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动作。杜显看了我一眼,跟我要帕子。我赶紧叫丫鬟备水给杜显和杜芙洗脸。他俩缓了好一会儿,鼻子的红才退下去,说话依然带着哭音。
我们四人回了花厅,同其他人一道用餐。吃完饭,略坐了坐,老妇人起身要回府。娘和我带人恭送老妇人回去,才回花厅。杜彣同我们聊了很多,朝堂的、学业的、为人处事的,天文的、地理的、织造建筑的,直聊到下午,众人才散了。
杜显喝了挺多酒,娘扶着他回去休息。杜芙也累了,叫银镜扶回去。我留下看丫鬟仆役收拾完花厅,才回葱茏轩给娘汇报。
杜显屏退了丫鬟,闭目揉了揉太阳穴,原先还醉意朦胧的眼再睁开已然清明。他定定看着我,说:“你是岁数大些的二娘吧。”
我连忙去看娘,娘也看了我一眼,结结巴巴地说:“二郎说的这是什么话?”
杜显说:“实话。二娘瓤子里有两个人,一个年长,一个年幼。现在这个是大的那个。”
我和娘又对视一眼,我无措地抠起手指,娘快速绞着帕子。
杜显又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娘说:“我是你夫君。”又看着我说,“是你爹。”
“你们还要瞒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