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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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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嫌被罚丢脸,不让人伺候,自己回屋上了药。她也不让我换出来,跑到廊下找个僻静处,抱着腿缩成一团吹夜风抹眼泪。
她在黑影里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不远处走来几人,没注意到她。
是我们院里的和杜芙院里的丫鬟。
玉弓说:“这京城里当官的谁还没经历过起浮?便是在前朝,两位国公爷也被贬斥过几次,哪次不是好好地过来了?咱们自老实做事便好,休要嚼主家的舌根。让你们给二娘子送些东西,你们倒留在蘅若轩躲懒了,还不快跟我回去。”说完,领着杜芙院里的几个小的快步走了。
等她们走后,我院里的雀儿才说:“大娘子眼看要出阁了,她以后也骂不着咱们。不过是嗑瓜子聊闲天,就说咱们嚼主家舌根,图南轩的就是规矩多!”
图南轩是杜芙的院子,原本叫揽月轩,杜彧去世后杜芙给改的名。
燕儿说:“你跟玉弓姐姐不是同乡吗?我看你们从前挺要好的。”
“哼,人家攀高枝了,是大丫鬟,还习字习武,能拿管家对牌,哪还记得我这同乡。”
我听着有些不舒服。玉弓性子温厚,寡言少语,难得说话都是在提点丫鬟仆役。而且,我和若若也带着院里丫鬟习字习武来着,只是没多加管束过,谁乐意学我就多教谁。雀儿不喜欢习字,瑞叶都能默写千字文了,她还只会写自己名字,她也不会算账记事。反倒是燕儿,跟她一样咋咋呼呼,看着轻佻,学东西却一点不含糊。我和若若执中馈时,燕儿能跟着大丫鬟青鸾一道做事。青鸾是娘跟前的,娘看我院里丫鬟年幼,特意指给我管家的,极是妥帖。燕儿跟着她学得很快,也就是年纪小些,再过几年肯定不比青鸾差。
雀儿还在说:“现今是大娘子、二娘子轮流管家,咱们蘅若轩的也出过风头,哪次没给图南轩的面子?谁像她那般,教训到蘅若轩头上了!”
瑞叶也在,嘴里不知吃着什么,刚咽下去,说:“咱们娘子跟大娘子姐妹情深,她俩都没争过,你急啥?”
雀儿白了瑞叶一眼:“你就知道吃!也就是二娘子跟你感情深,让你得了大丫鬟的便宜,你放在图南轩和葱茏轩,只能干洒扫的活。”
葱茏轩是我娘和杜显的院子。葱茏轩里的,除了琼芳,都比我们这边的岁数大些,办事也更牢靠。
瑞叶平白被骂,把气全撒在手里的糕点上了,又塞了一嘴。我觉得雀儿骂的没道理,瑞叶性子是天真烂漫了些,办事还是牢靠的,尤其跟着青鸾历练后,便是去娘跟前,也露得脸的。
燕儿说:“瑞叶你甭搭理她。雀儿这是害相思病了,见谁都不顺畅。”
若若也不吹风了,支愣着耳朵听她们说闲话。
“谁害相思病,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燕儿一边绕着瑞叶跑,一边笑道:“就是你啊!打量我眼瞎啊,回回贺大郎过来,你都找借口去图南轩。你是不是私下还找过李大管家,想去伺候大娘子?是存心想陪嫁过去当侍妾吧?你看玉弓姐姐不顺眼,还不是因为玉弓姐姐能跟着大娘子陪嫁。”
雀儿真的急了,推开瑞叶打了燕儿肩膀一巴掌。我瞧她的手分明是奔着燕儿脸蛋去的,被瑞叶拽了一下才落到肩膀上。燕儿也不惯着她,反手打了雀儿肩膀一巴掌。瑞叶上来拉架,雀儿气跑了。瑞叶朝雀儿的背影冷哼一声才转头给燕儿拍拍衣服,关切地问:“没事吧,她打得可重呢,咚的一声。”
燕儿扶了扶发髻上有些松动的步摇,才说:“我打她也重,我不吃亏,放心啊。你离雀儿远点,她啊,惦记大郎婿,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她的心不在咱们蘅若轩,不是跌个瓶儿就是打个碗儿的,别回头赖到咱们头上。”
瑞叶问:“那她去图南轩呗。大娘子心善,没准就让她陪嫁了。”
燕儿点了瑞叶脑门一下,说:“你当谁都是你啊,想去哪个院去哪个院。大娘子规矩多严啊,怎会要这么个拎不清的陪嫁。而且我偷偷告诉你,别说出去……”
若若听见有秘密,悄悄往那边凑了凑,我也恨不能飘到燕儿壳子里听一听。
“雀儿有效仿贤妃的心思。”
“啊?”
“贤妃你知道吧,是今上先夫人的贴身丫鬟,生了大皇子被封了妃位。雀儿也有这心思,想母凭子贵,甚至日后能当家作主呢。这事不光彩,可不能让大娘子知道,你等二娘子得了空告诉二娘子,打发雀儿出去,免得她们姐妹俩生嫌隙。”
“啊?我去?”
“你去最合适。你心思单纯,这种阴私你说了,二娘子不会做他想,还能给雀儿留些脸面。我们说,或是雀儿自己闹出来,她没好果子吃的。”
瑞叶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等二娘子得闲了,偷偷告诉她。”
燕儿跟瑞叶说说笑笑地走了。若若扒着廊柱嘟囔:“瑞叶这傻丫头。”
若若抠抠廊柱,跟我说:【雀儿让咱俩给惯坏了,心思多,还有点不识好歹……呃……我今日在叔祖父那里好像就跟雀儿似的……】
我说:【这几年确实过得顺遂了些,出事了有长辈兜着,碰见阴谋能看清弯弯绕,考科举也是一举拔头筹,咱们有点飘了。叔祖父他们都是见过多少大风大浪的,咱俩这般轻狂,他们肯定担心。今日在西府,咱们若是老实稳当,叔祖父应当不会那么生气。】
若若继续抠廊柱,换了话题:【啧啧,雀儿啥时候盯上贺大哥的?你看出她想去芙姐姐院里吗?】
我回想了一下,雀儿性子活泼,常去杜芙院子里找同乡玩,倒是没注意她同贺英有牵扯。再说,贺英每次来都在外院,即便进内院也是在书斋、花园,没去过杜芙院子。着实不知道,雀儿何时盯上贺英的。
【那皇家的妾有权力,可不代表寻常人家的妾也有。雀儿觉得贺大哥能称帝不成?再说了,怎的就是贤妃?她还想着芙姐姐早逝不成?】
我想了想,雀儿先前没在高门大户里伺候过,头回被卖就是来的东府,说:【可能雀儿只知道贤妃这么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例子。我倒觉得,贤妃的事她们能听来才值得琢磨。皇室秘辛别说丫鬟了,好些诰命夫人都未必知晓。怎的贤妃的来历她们知道的这么清楚。】
若若拍了下大腿,拍得自己直咧嘴,赶紧吹手,还不忘跟我说:【是有人把贤妃的事传扬开了,让她出身卑贱的事人尽皆知。】
【我也这么觉得。真下作。雀儿得敲打敲打,不知阿芙那边丫鬟知道多少。还有,瑞叶来说雀儿这事的时候,咱们互相提醒,记得跟她说别什么事都出头,担心让人当刀使。所幸燕儿瞧着不是坏心眼。】
【也没准是燕儿挑事,坑雀儿呢,咱们再细看看她俩。】若若吹着手,突然愣住了,又要拍大腿,手抬起来自己赶紧停住,急切地跟我说:【我知道爹是啥意思了!】
【爹让我别给别人当刀使!】
若若提起裙子,噔噔噔跑进娘的院子,也不顾寒酥的阻拦,推开门就进了卧房。杜显正挽着裤腿泡脚呢,看见若若跑进来,急忙松裤腿穿鞋,嗔道:“女大避父!”娘快走过来拉着若若问:“这么着急所为何事?”
若若一屁股坐在杜显旁边的月牙凳上,朝他和娘恭敬行礼,说:“爹,我知道您的意思了!”
“皇商准女子考,一来是因为前朝战乱十数载,男子都打仗去了,操持营生的多是女子,很多大商户背后都是女掌柜,女子用处大。二来是女子大多不通政事,给她们设局设套,她们很难察觉,方便借刀杀人。三来是皇商的职责很多与户部相通,稍微掌握不好,就是妨碍户部,能以商人干政的罪名把皇商的权力收回。”
“爹让我想为何皇商准女子考,是让我记牢,难得有施展所长的机会要抓住,不可因自己疏忽失去机会,也不能轻易成了别人手中刀俎,被人利用。叔祖父先前支持,后来阻我,是看出我急躁轻浮,一直以来太过顺遂,没经过风雨,担心我惹出祸端。与其我落到万劫不复之境地,不如一开始就不让我进皇商。”
“今日是我唐突,我被惯坏了,失了分寸,我以后一定多加注意,谨言慎行。”
若若一口气说完,眼睛晶晶亮地看着杜显,像李霰养的看门狗摇着尾巴要奖励。
杜显挑眉毛问:“知道自己在西府多轻狂了?”
若若凑过去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说:“我说的那些事我依然会干,但我得等自己在海州站稳脚跟。先假他人之手,不能平白落了牝鸡司晨的口实使我办事受阻。待我成了势,才能图谋更多。海州日后一定会是兴旺之地,我得先把手伸进去。只是这事不光彩,不能过明面,尤其不能跟叔祖父和大伯说。”
娘听得直扶额:“你这孩子!你……你……”
杜显偷偷在袖子里竖了个大拇指,朝门口努嘴:“滚吧,回去想想叔祖父问的事,明天好好聊聊。”
若若给杜显和娘行了礼,提起裙子就跑,完全不管娘在后边嗔怪:“你真是越来越放肆!还有你!当我看不见你袖子里在干什么吗?我好好的女儿都叫你带歪了!”
杜显谄媚地求饶:“毓秀毓秀,你听我解释……”
若若可不管杜显是被泼茶水还是拧耳朵了,开开心心地回屋睡觉。
翌日起个大早,若若草草用了早饭,便去书斋翻书。杜彧、杜彣在前朝时被贬是怎样起复的,没有书面记录,杜彣要求不能问长辈,若若只好翻史书。上午翻完下午翻,一直翻到快酉时,若若才换了衣裳去西府。
这次她老实多了,安静等着杜彣等人下班回府。杜彣回来,没叫别人,单独在书房跟若若喝茶。
杜彣不开口,若若恭谨地烹茶,慢慢过完所有工序,才将茶汤奉给杜彣。
杜彣喝了口茶,才开口:“想明白了?”
若若坐正回道:“有些头绪。”看杜彣示意,若若才继续说,“叔祖父起复的契机,该是西南夷平叛。眼下忻州、幽州、宁州都有战报。忻州、幽州外边是突厥,有大皇子和楚大将军,经验丰富,不足为惧。宁州外边是西南夷的五诏国,那边地势和人口都复杂,贺伯爵和徐将军未必应付得来。麽些诏国归顺中原,前朝战乱时麽些国内动荡不安,现在她们虽依然归顺大晏,却是听调不听宣,亦未必会配合贺伯爵和徐将军。宁州需有在麽些诏国有分量,且在那五诏国都说得上话的人坐镇,才能尽快平定,不致徒耗国库。这个人选最合适的便是叔祖父。芙姐姐看西南舆图兵法,也是等着这个契机。”
杜彣面上没变化,轻轻放下茶杯,问:“那你大伯呢?”
“还是这次崔党的事。崔宇一系叛逃了,崔党所有人被牵连。这会子王党肯定要来踩一脚,平日与崔党交恶的人也会来添把火,不相干的没必要趟浑水给那些没参与谋反的鸣冤。崔党现在亟需刚正不阿的人给他们择清关系。这个人就是大伯。”
“怎么?大理寺没有你大伯便不能运转了吗?”
若若摇头:“自然不是,大理寺是朝廷重器,不是大伯私有物。只是,大理寺的官员们就全都秉公执法吗?他们不会投鼠忌器吗?今上并未贬斥崔宰辅,崔党依然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如今这架势,朝堂各个势力都盯着大理寺判决。定然有人审时度势,找个刚直的过来顶着,把明枪暗箭都挡下。大伯在前朝就是出了名的死脑筋,又与其他势力没牵扯,拉他出来挡着最便宜。”
杜彣叹口气道:“你也知道你大伯是给别人挡枪的,怎的自己还上赶着往前凑?”
“因为我是大伯的侄女,我是文正公的孙女,定国公的侄孙女。焉有国难当头自己享福的道理?”
杜彣不言语,若若就静静看着他,说:“叔祖父,我昨日轻狂了。读了点书,又猜中了点事,就以为自己有能耐了,想去闯一闯。心浮气躁是我不对,但我的志向没有错啊。我爹教训过我了,我定谨言慎行。”
杜彣听见前边的话,眼中才有了欣慰之色,一听杜显,立刻冷哼了一声,一声不够还又重重叹口气,才说:“你还小,顺遂惯了,不知道那些构陷人的手段。”
若若不急着争辩:“我不懂的,叔祖父、大伯、四叔、我爹再教我,我学得快。就譬如,借力打力,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我就是有样学样的。”
“哦?你说说你学了什么?”
“我翻史书才知道,从前丁忧,守孝三年实际只守二十七个月。是父母去世后,第十三月行小祥之祭,第二十五月行大祥之祭,第二十七月行除服之祭,是为守制结束。可到了前朝改成了整三年,三十六个月。皆因当年曾祖母仙逝,祖父和叔祖父要丁忧。一些小人想以孝道为由,拖延起复时间,撺掇礼部将守孝的期限延长。当时,祖父和叔祖父并未反对,而是极力赞扬世家孝道,默默丁忧三年。等祖父和叔祖父起复后,再有官员丁忧,也一律遵循整三年的孝期。那些小人只想着以丁忧对付祖父和叔祖父,却不想着,他们自家父母俱在,丁忧要花上六年,更无法染指朝堂。”
“还有去年,有人参咱们东西二府趁旱灾买良为奴,叔祖父顺势让查世家大户奴仆数量,十倍税赋,也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咱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便不怕小人使诈,还可顺势反杀小人。”
杜彣点点头,接着问:“还没说完,你四叔呢?他去徐州做县令,怎么回御史台?“
“我看四叔未必愿意回御史台,他可能想在地方做出政绩后再进中枢。”
杜彣拿茶杯的手顿了顿,放下茶杯深深看着若若。
若若抠抠手指,说:“四叔平日教我和芙姐姐看政事,我瞧着,他做御史做得虽好,却未必做得开心……他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多少有些不得志在里头。国公府的公子,还在御史台供职,实不该有不得志的意思。”
还有一点若若没说,是我们看《听雨志异》品出来的。顺娘曾说,公子暄处处能看到女子的不易,他定然是女子。之后,我又从这个角度重新看了一遍《听雨志异》,故事里写尽了女子的闺怨、无助、束缚。杜昂一个七尺男儿,巴巴地写这些,是拿女子自比,他被束缚压抑了。
听说杜昂打小就喜欢跟杜显厮混,他应该也喜欢杜彧教养孩子的路数,但凭本心,合适什么就去干什么,什么对社稷有好处就去干什么。杜昂不想只当个清贵御史。这是我和若若私下琢磨的,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人人都想往天上爬,可四叔想往地里扎。”若若回完话,盯着杜彣看反应。
杜彣沉默良久,才叹道:“是我糊涂了。大哥的孙女,百城斋的传人,纵是性子跳脱了些,也是七窍玲珑心,不该耽搁在内宅。”
这可不得了!当世大儒说自己糊涂,真叫我们受宠若惊。
若若郑重行礼:“孙女此去海州,还请叔祖父指点!”
杜彣终于松了口,让若若回去准备去海州的事宜,他改日再叫若若过来。
若若开心地行大礼,抱着杜彣蹭了两下,蹭得杜彣直嫌弃:“这孩子……长不大了!”若若规矩地出了书房,直等到回东府,才一步一跳地去找娘和杜显汇报。
杜芙也等在葱茏轩,同娘和杜显一道听完若若复述。三人或欣慰或怅然,纷纷夸若若聪明。若若叉着腰挺着胸脯,大笑三声,朝他们仨伸出小手:“我去海州,势单力薄,你们这么疼我,给我人手还是银钱?”
若若小手招了招,气得杜芙打她屁股:“你个小没良心的,都要了人家章娘子一千部曲了,还好意思说自己势单力薄?”
若若托着手继续招,笑得没皮没脸,跟杜显一个模子刻的一般:“那你到底给不给嘛!”
杜芙气笑了:“我给你个流星锤!”
“流星锤”是玉弓。杜芙见我们这边的丫鬟都毛毛躁躁的,让稳重的玉弓跟去海州伺候。玉弓的功夫已练得不错,照李霓、李云差些,也能揍翻个把地痞无赖了。
若若满意地点点头,又朝娘招手,娘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院里管洒扫的玉絮。
若若一听是管洒扫的,当即撅嘴道:“怎的不是琼芳呢?寒酥也行啊。”
娘说:“玉絮秉性刚直,论本事原能当屋里大丫鬟的,但她不会变通,得罪人太多,娘才把她放到院里晾一晾。玉絮算账好,规矩严,能吃苦,去海州伺候你正合适。”
我想起我跟李珩起冲突那夜,光着脚跑到葱茏轩,院子里也有几个值夜的丫鬟,都没动作,只玉絮脱了自己的鞋给我穿上,可见其心细。
若若勉为其难点点头,接着朝杜显招手,杜显扭头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你能过二叔那关,没准备。”
若若直啐他:“呸!你们分明料定我能征得叔祖父同意!爹您该不是怕娘知道您藏了私房钱,不敢给我吧?”
杜显也啐若若:“呸!爹就算真藏了,你也得帮我瞒着你娘啊,还说出来!等着,我给你相的人还没点头呢,过几日再带你认识。”
若若又跟着一起聊了会天,回了自己院子,躺在床上愁,去海州该准备什么。
阿蘅说大晏的舆图与仙界五分相似,小了很多,十道的名字与仙界一样,州县很多都不一样,大体上地形、气候应该没差太多。具体的她没说过,可能后来跟李珩提了。我们便先不管仙界的海州如何,只看我大晏。
海州隶属河南道,杜昂要去的徐州也在河南道。徐州在海州西边,隔了一个泗州。杜昂可算作海州与京城的中转。海州临海,气候潮湿,夏季常有飓风,内陆河流水域众多,跟李珩后背的伤疤一样,把整块的土地割得七零八碎,很难像京城附近这般划分方正的田地。
海州的州志、县志我们手上没有,得问问李珩有没有,路上看完也好心里有底。若没有,去海州安顿好就得赶紧寻州志、县志看。听说海州漕帮、盐帮势大,与河南道按察使上官寿有私交,海州的地方官还得看他们鼻息。
上官寿的府衙在泗州兴县。李珩的刺史府在海州阳县。俩地方相距约十天车程。李珩的皇子之位没被褫夺,他在海州,那么海州之于河南道,就像冀州之于河北道,关起门来自己干自己的,不用理会按察使。
我嘱咐若若,除了这些,我们还要注意生活上的琐事。多带些除湿的物什,丫鬟带两个足矣,人手不够就等到了海州另行采买。海州的百姓基本不讲官话雅言。下决心去海州时,我让李霰买了些海州仆役,偷摸学海州话。听还可以,说是一张嘴就露馅的程度。出去打探消息得靠当地人。
玉弓和玉絮是杜芙和娘发月例,我们自己的仆役就得自己发了。以前我们伸手朝正国公府要月例,现在得自己算俸禄,琢磨怎么给人发钱了。
原先在度支杜府,我和娘每月月例各领三两,杜蘅的丫鬟月例都有二两,我一直觉得余氏苛待我和我娘。后来在正国公府当了家才知道,寻常娘子的月例一个月二两才是正常数额。
前朝奢靡,不止官员私产比国库多,俸禄还发得奇高。杜温好世家风气,加上跟崔党铁官往来,贪墨许多,给我们的月例才会那么高。今上登基后,给官员的俸禄砍了好些,那群有私产的在战乱中也损了好些。各家各府的月例都降下来了,杜温还不降,不知他究竟收了多少好处。
像东府现在,杜芙和若若正经的月例,一个月领二两,当然娘常会多塞些给她们。银镜、玉弓、瑞叶,算是我们的心腹大丫鬟,一个月的月例八百文。琼芳跟着娘,还同李霰学打理国公府,娘单给她加半吊钱吃茶用。其余的,小厮小丫鬟月例或三百文或二百文,也都按着干的活来划分。海州的仆役肯定不能给这么高,还是循规距按做的活计给钱。
若若授的是八品皇商主事,每月三两俸银,每年六十五石禄米。皇商与寻常官员不同,没有职田和力课收入,这就少了许多进项。每月要给仆役发月例,还要够自己花用。另外,皇商在地方州县没有府衙,好在杜彣安排我们住在李珩的府衙里,省掉赁宅子、请护院的钱。
我在脑海里给若若“打算盘”,若若自进国公府后,第一次为钱发愁。
【我还没分家没嫁人呢,能从府里支取银钱。我还小,等我成家了再来想这糟心事。】
我提醒她:【不止这个糟心事,阿芙的及笄礼你还没办呢。咱们只说贬斥了,该过的日子还得过。阿芙的及笄礼你也得上心。】
若若嗷一嗓子,抱着脑袋坐起身嚷嚷:“这日子没法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