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初见杜家人 ...
-
上一世,杜家亲眷死的死,丢的丢。
杜彧的长子杜晟,在前朝就战死沙场了,长媳也一同去了,次子杜显也一直失踪。其他人我听杜芙说过,他们来岭南的路上就没了一半人,到岭南以后中了瘴气毒,剩下一半也没撑住。先是陆续有人卧病不起,再是下地干活不适应,陆续几年人也没了,走得还特别凄苦。
她若不是结识了贺英,受贺英照顾,大约也是一同去了。十几年间只剩下了她和杜彣、陆氏、还有长龄。
原本她们这一辈取名是从木的,后来孩子留不住就说还是从草吧,好养活,再后来从草也留不住,干脆就直白地叫长龄。那时杜芙笑说:“长龄再不行,只能叫狗剩了。”说着笑出了泪。
杜芙年长我五岁,因为身体不好,硬是拖到跟我同年生孩子。
岭南潮热,少有人烟,动植物腐烂后没人清理,就那么一层压一层,烂出了这骇人的瘴气。
瘴气毒是岭南很多种病的统称,有人就是单纯营养不良,也称中了瘴气毒。前世阿蘅跟我说过,瘴气不是气有毒,是虫子,最难缠的是疟疾。在仙界,有仙人用青蒿素治疟疾。
她只是随口一提,我却记得清晰。
南疆的巫医也有治疗瘴气的多种药方,只是药性甚烈,身子骨没那么硬朗的会先受不了药性。杜家人很多都是扛不住药性,才惨死的。
我在岭南行医的时候,跟巫医也有接触,互相学过疗伤配药的法子。我将巫医药方中几味猛药换成了药效相似的,配出了药性温和的清瘴散。定期给杜彣等人请平安脉,才保住他们的命。
建兴十九年,李璟在海州起兵清君侧,李珩从宁武关响应,赶往京城。
李璋在岭南蠢蠢欲动,抓了很多隐户壮丁,还把我也关起来做清瘴散。李璋打仗用兵不能与李璟、李珩同日而语,但他占了地利优势。若李珩不管他,直取京城,李璋就紧随其后让李珩腹背受敌。可若南下,李璋就躲进岭南的山林里,耗着李珩,让他没法去京城接应。
能进山的壮丁都被抓了,李珩一时间找不到向导。贺英因去镇上卖皮货躲过了李璋,就向李珩自荐。他带着李霁等死士,摸进山中,声东击西救我出来。我制清瘴散,贺英当向导,李珩神速解决李璋,提前赶到京城。
那时仗打得惊心动魄,村里人全都人心惶惶,唯杜彣心如死水,毫无波澜。
我猜,至亲走了十几年,老爷子应该已经麻木了。
后来李珩带我走,我求他带上杜彣一家,老爷子若不是为着照顾长龄,还有放不下翚儿这个好徒儿,怕是会长眠在岭南。
现在是建兴五年,俩老爷子的亲人还有健在的,我们就从这入手。
娘听了我的想法,心里有了决断,叫上展延和李珩商议一番。
隐户村在大晟岭西边山脚下,背靠着一个小山包。我们一行先在最近的镇子落脚。我领李霁、李云进山采药,其余人在客栈休整。
若若上山很兴奋,在我脑海里问这问那。
李云也是闲不住的,若若问一句,她也问一句,我只好一样样解释。
轻易不开口的李霁也凑过来问一些草药的问题。
“娘子小小年纪,怎会对岭南的草药如此熟悉?”李霁锥子般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从前听别人说过,我记性好。”我避开他,继续采药,“三殿下没让你审我,他知道我底细。”
李云赶紧说:“娘子别生气,我哥就是好奇心重。”
我摇头:“我没生气,就是怕他。”你没发现他看我一眼,我就浑身发抖嘛……
李云踢了李霁一脚:“哥你别总是板着脸,太凶了。”
冷冰冰的李霁扯出一个狰狞的微笑:“娘子别怕……”
我一屁股坐地上,后背前世挨他鞭子的地方仿佛隐隐作痛,前世李霁在暗室审我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李云又踢了李霁一脚:“让你吓人!”赶紧来扶我,“娘子别怕,我哥再吓你,你就踢他。”
李霁不笑了,拍拍裤子上的泥又冷冰冰地说:“要不我给你们表演报菜名吧……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子鹅……”
这下连李云都惊得坐地上了:“哥,你念的什么咒法?”
“三殿下教的,逗乐用的。”
我前世陪李珩聊天讲故事,困极了,故事讲到一半就报菜名充数,他气得直踹我。结果?呵呵!他老人家自己就是拿报菜名逗乐的!还赖我敷衍!呸!
采了药回去,休整一番。第二天带上煎药用的小炉子和药罐,我、娘、展延和伏师傅到了隐户村。
李珩已派人探过,我们离京前李云给我们讲杜家谱牒时也说了,杜彧、杜彣两家住一个院子里,杜彧家只剩杜彧和杜芙,杜彣家是杜彣、长子杜昭、长媳陈氏、三儿媳陆氏、四子杜昂。
杜昭和陈氏已卧床半年有余,陆氏身体弱还怀着遗腹子不能劳作,只有杜昂拉扯着杜芙在努力维持生计。
我们对外宣称是从蜀州到了岭南,见到两位老爷子身体欠佳,才去荆州找展延求救,自然得记清两家的状况。在荆州,我们也对李璟和州官介绍过。
现在名义上,娘是杜彧次子的续弦,我是杜彧的二孙女。自然是娘去叩开了杜家院门。
开门的是杜昂,娘自报家门后,杜昂茫然看了看娘和我,直到看见身后的展延才激动起来。
“阿昂!若不是嫂夫人来找我,我竟不知师傅已缠绵病榻久矣!”展延扶着杜昂就开始哭。
我听见那句“阿昂”,纳闷展延怎么一上来就学狗叫,后来才想明白,这是叫的杜昂。
杜昂也扶着展延哭:“阿延!不想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这个展延,原来是见谁都哭啊……
哭完了,杜昂忙引着我们进了里屋。屋里装饰、摆设都简陋,但干净。一个身量纤纤的小娘子在侍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应该就是才十四岁的杜芙和两位文曲星了。
杜彧、杜彣两个老爷子看着面色衰败,眼神浑浊,但粗布短打还是难掩那股子文人风骨。
娘又领着我自我介绍一番,拉着我跪下就给杜彧磕头。
杜彧坐不住了,颤颤巍巍地来扶我娘和我:“二郎家的?钟鼎?冀州钟坚是你什么人?”
娘紧咬着嘴唇直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掉:“正是家父……老哥哥,不敢想我们还有见面之日……”
我和若若:???
娘哎,辈分是不是错了?
杜芙帮着杜彧扶起娘和我,到一旁坐下,爽利地说:“婶婶莫哭,当心害病,岭南潮热,可禁不得太激动。您看您连称呼都叫差了。”
“没叫差,当年我们同钟兄,就是这么论的辈分。”杜彧眼泪也止不住,杜彣哽咽着给屋里的人解释。
我和若若终于捋清楚这里边的关系,也终于明白我娘这一路愁眉苦脸、欲言又止是缘何而来。
原来,我没见过面的亲外祖,冀州钟坚,竟是前朝太学祭酒。
他的年纪比杜彧还小两岁,但论着外祖母跟杜彧岳家的姻亲关系,硬算亲戚的话可以算是杜彧的叔辈。
他们几人同朝为官时,敬佩彼此的才学,又都是清流,私下打趣时便认了这弯弯绕的亲戚。我外祖父老来得子,三十多才得一女,宝贝得不得了,不肯叫我娘受委屈,在外边论亲戚都是挑辈分高的论。
杜彧、杜彣俩老爷子那会也三十多岁,逗刚会说话的娘叫他们老哥哥,特别为老不尊。
是以我娘与杜彧老爷子算同辈,而我冒认的便宜爹,跟我才是一个辈分,这才有了刚才认亲时那奇怪的称呼。
李珩既然知道我娘叫钟鼎,这背后的关系应该也知晓,难怪要我们来冒认,关系真够近的,可不方便冒认嘛。
若若问我:【咱娘这关系……能算世交了吧?还说是认识,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么淡吗?】
我回她:【可能娘觉得自己如今处境凄惨,不好意思跟故交相认吧。】
【咱“爹”比咱娘大四岁,但他算是咱娘的侄子。】
【咱“爹”比咱大二十一岁,但他算是咱哥哥。】
嘶——我和若若一个头两个大。
嫁人从夫,娘的这个辈分本就是打趣时认的,做不得数,现在自然是按着杜显的辈分改口。
杜彧问:“多年不见,你怎么同二郎成了亲?钟兄可安好?现在何处?”
娘擦着眼泪,哽咽地说:“您也知道,我爹带着太学学子向炀帝上书约束外戚,遭到贬斥,心灰意冷之下,就携我娘和我回了冀州。后来,他开自家粮仓救济难民,被流寇劫了家舍。我爹娘皆殁于悍匪刀下。我跟着难民逃回了京城,去投靠订亲的章朗,谁知那章朗背信弃义,为了另攀高枝,将我卖给了牙侩,叫牙侩把我远远带走转卖。我被带到了蜀州,这才被二郎救下,成了他的续弦。”
杜彧叹道:“二郎也算干了回人事。”
“……”娘摇头道,“您莫要如此说,若不是他收留,我早不知魂归何处了。只是没成想,蜀州也不安宁,乱军来时,我同二郎失散了。我生下杜若,拉扯她长大。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有二郎音讯。前阵子听说杜家合家来了岭南,就带着女儿寻来,也不敢相认,就在村子附近徘徊。后来打听到您和二叔重病,从前的故人大多不在了,只听说您爱徒展延现今在荆州刺史府做事,便又赶去荆州寻人,这才带着展延过来。”
一屋子人听完,又唏嘘又难过。
我憋闷得慌,到被牙侩卖到蜀州之前的,应当都是实话。
这些不堪的往事,前世娘一件也没给我讲过。今生即便知道要来岭南见故人,这一路她也一直憋着。若不是见了杜彧,憋不住了,她又要藏多久呢?
若若语气也沉闷:【为何娘从不跟我说这些?跟你说过吗?】
【没有,娘是哀莫大于心死吧。从前我以为,娘就是普通人家的娘子,没甚见识,像个木头,而今想来,她是绝望了。她不要咱们读经史子集,读才子佳人,只要咱们嫁人生子,安稳度日。就像我原先跟你说的那般,不知道人是什么样,当猩猩就不会痛苦。】
她宁愿我什么都不懂,也不想我看清艰难,却无力解决万一。
娘啊……
待认亲完毕,展延就介绍一直不吭声的伏师傅,挨个给杜家人诊脉,我也在一旁陪着。卧病在床的,由杜昂和杜芙领着去看了一遭。
诊了一圈,果不其然,都营养不良,当中又属有孕在身的陆氏情况最差。杜昭夫妇确实染了些瘴气,好在没到病入膏肓。
我跟在旁边,一点点给若若讲。万幸,除了杜昭夫妇略严重,其他人只是简单的杂症。
一问才知道,杜昭夫妇去山里砍柴,染了瘴气,自己没当回事,还往山里跑,结果就严重得下不了地了。
伏师傅带着我和娘出去煎药,剩展延先做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