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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顾 ...

  •   我熟练地摆弄药炉药罐,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药,我边做记号边说:“师傅您且歇着,煎药我来就好。”

      伏师傅交给我方子,看我动作娴熟,夸道:“倒是个学医的好手……”

      我猜他下一句会说可惜是个娘子,前世他就是这样挡了我几回,被我磨得不行,加上医帐人手确实不够,才肯收我为徒。

      便赶紧接话:“是嘛伏师傅?您这是要收我为徒的意思吧?”

      伏师傅还没开口,我噗通就跪地上了:“谢谢师傅!”娘在一旁傻眼了。

      伏师傅赶紧来扶我,我已经磕完一个了:“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我脑门上顶着一块泥巴,咧着嘴笑,“岭南条件有限,我就以水代茶,敬师傅!”

      “哎你……我……”伏师傅看了娘一眼,“罢了罢了,医女的日子可苦,你若挨不住,我自当没听过刚才的话。”

      我起身笑道:“我不怕苦,只要师傅收我,什么都挨得住。”

      伏师傅也不多同我推辞,开了药箱自去给杜家人配药,娘就跟在我旁边打下手。

      “你怎的要学医?”娘轻声问。

      这会医生不是体面活计,世家子弟不学医,多是商户市籍或穷苦人家才学医。医女要抛头露面,还得跟人有肌肤之亲,就更不体面,不好议亲。好医生很难找,世人都夸圣手,却甚少人乐意做圣手。

      “保家卫国、安生过活都要良医,救死扶伤乃大德也。而且,做医生我们日后就能多个营生。”

      娘使了个眼色,在泥地上写下“前世已学,今生何苦”,写完蹭掉。

      若若看了,说:【娘的意思是,既然你前世都会了,今生干嘛还要落个不体面。是啊阿若,反正你也会了,干嘛还拜师?】

      【伏师傅于我,亦师亦父。他为了医术,终生未娶,无一儿半女孝敬。我得他诸多照顾,今生当然要报答。】

      这话我怕伏师傅听见,就想等晚上再跟娘解释,岔开话题:“娘,从前怎么没听您说过外祖家这么显赫?路上您也不说跟杜家是故交。”

      娘顿了顿,嗫嚅道:“娘如今这个样子,有辱门楣……而且,娘幼时跟杜二郎结过梁子,外祖家跟杜家也因此走得远了,更不好开口。”

      “您这温和性子,还能结梁子?什么梁子……”

      话音未落,就听屋里哗啦一声,杜彧老爷子的咒骂声也传出来,展延哭唧唧地被请了出来。

      如我们所料,展延就是炮灰。提前跟他通过气,展延还是委屈的不行。

      他抹着眼泪来看我们煎药,想打下手,杜昂也跟了出来。

      杜昂边接过娘手里的草药,边说:“辛苦嫂嫂和阿若,你们这次来也是为了劝老爷子回京城吧?来了家门口也不进来,还要辗转去荆州,嫂嫂真是用心良苦。我们都念着钟祭酒的情谊,咱们现在已是一家人了,就不要帮着外人说两家话的好。”

      娘手上紧了紧,平静地说:“谢谢四弟,只是嫂嫂觉得,为了家人好的才叫一家话。”

      娘想了想,问:“钟家离京前,四弟也快十二了,那会二叔是不是有意礼部尚书家,给你定下了同颜舒的婚约?”

      杜昂笑道:“正是呢,可惜后来颜家辞官离京,又赶上今上带兵入京,我们一家来了岭南,这婚事就搁下了。”

      我已将汤药倒入碗中,娘端起药碗递给杜昂:“你便忘了她吧。”

      杜昂被药碗烫了一下,脸色难看:“嫂嫂……”

      “颜舒家的坞堡被乱军掀了,粮食钱财洗劫一空,家里男丁都杀了,娘子和丫鬟婆子一道拉走卖了。”娘深深看着一脸惨白的杜昂,“我被牙侩转手卖的时候遇到过颜家丫鬟,听说阿舒被卖到花楼,自己撞了柱子。”

      “我们这样人家,在朝堂有一席之地时,没给天下百姓做主,出了事就自己躲起来,活该遭此下场。”娘这话轻飘飘地说出来,却似千钧重担压得杜昂跌坐在地,连展延都不哭了。

      我赶紧过去捧过杜昂手里的药碗,好不容易煎的药,还好没撒地上。

      娘和我将药碗放进托盘,伏师傅也背着药箱过来,我们三人端着药回了里屋。

      里屋众人脸色各异,娘全当没看见,带着我挨个奉药。我觉得娘自从跟杜彧哭诉之后,整个人好像有了主心骨,虽然还是木木的,但像个有主意的木头了,只不知这主意是什么,能不能支撑娘振作起来。

      伏师傅则是开了针灸包,直奔杜昭和陈氏。

      杜彧呼哧带喘的,胡子一颤一颤,喝了药也不看娘。杜彣看看两边,捧着药碗叹口气。

      我尴尬地脚趾能抠出一座三进的院子。

      立在一旁的杜芙,见大家都喝完药,拉过娘和我,一边一个挽着我俩的手臂,笑道:“婶婶和妹妹忙活这么久,累了吧?也到了准备午饭的时间,家里都是我做饭,头回见婶婶妹妹,也不知你们有甚忌口,便再受累来厨房指点我一二吧。”

      娘和我欣然出了屋子。

      杜芙麻利地挽袖子系围裙,对娘说:“婶婶,我心直口快,有得罪的地方您见谅。您和妹妹这次来,后边还有贵人吧?蜀州到岭南再到荆州,可不是轻易能走完的。单看您和妹妹的衣裳,就不是舟车劳顿的样儿。”

      按着我们的计划,交底这事由我来,便道:“芙姐姐好聪明,确实有个三皇子也跟着我们来了,只是他怕冲撞祖父和叔祖父,就没来村里。我们也是见家里人病重,三皇子手下有良医,才求了三皇子来。”

      杜芙拿围裙擦了擦我脑门的泥渍,叹气道:“你个小娘子懂啥?”

      “那芙姐姐教教我呗。那个三皇子说岭南瘴气重,祖父和叔祖父一家若不离开,身子是好不了的。你们都是文曲星,是国之栋梁,不能埋没在岭南。你们为啥不离开呢?明明都病得这么重了。”

      “知遇之恩,不事二主。”杜芙看着我说完,熟练地淘好米,准备蒸饭。

      娘也从旁边的柴堆里抱了柴火,杜芙忙阻止:“婶婶别累着,我来就行。”

      娘拍拍杜芙的手:“这有什么累呢?婶婶当丫鬟的时候,洒扫做饭都干过的。”

      说完就熟练地去灶台生火。灶台是简易搭的土灶台,好在跟京里用的结构差不多。从前度支杜府的仆役欺负我们的时候,都是我和娘轮流生火做饭,也没甚难的。

      我瞄了瞄厨房里的东西,除了碗里扣着一小块猪油,一点荤腥都没有。

      前世贺英打了猎物,都要给杜家送来一部分,猪油就没断过供。是以我从来没见过杜家人因吃了几口肉就虚不受补。这会厨房没荤腥,想是贺英打猎还没回来。

      “娘,芙姐姐,我去外边抓几条鱼。”我把砍柴的刀提在手上。

      “妹妹人生地不熟……”

      “熟的,之前来过,她比我认路认得清,何况还有展延。”

      杜芙便不再叫我,跟娘一起做饭。

      厨房边展延臊眉搭眼地守着,见我出去赶忙追上来。

      我也不跟他客气,带着他直奔村子附近的小河。

      展延见我走得飞快,直问我:“二娘子要去哪?咱们走丢了可回不去。”

      “没事,这路我熟,我早就来过你忘啦?”

      展延紧跟着我,到了小河边。

      若若又开始叽叽喳喳:【摸鱼吗?这水可冷啊。】

      【有展延呢怕啥。】

      我指着河水道:“看见那鱼没?逮它。”

      展延傻眼了:“这……我十岁以后就没干过下河摸鱼这事了……”

      不等他说完,我一记飞刀过去,“咚!”的一声,砍柴刀钉进河里,血水泛了出来。

      “下去抓上来吧。”

      展延惊得嘴合不上了。

      若若也嗷嗷叫唤:【这本事好!我也要学!】

      钉鱼还是贺英教我的,用鱼叉最好,小匕首也行,可杜家小院子里能用的就只剩砍柴刀了。刚才一击即中实属运气,后边几次常有失手,总算和展延逮了三条回去。

      我全程站在岸边,展延则从头湿到脚。

      杜彣见展延一步一个泥脚印,身上湿透了,赶忙叫杜昂带展延回屋换衣服,展延就坡下驴挤屋子里不走了。

      杜昂收拾了展延,就来厨房帮忙。杜芙炒菜,我和娘炖鱼,好一通忙活。

      饭菜上桌,娘站在一旁布菜。

      杜彧软了语气道:“这光景也别讲究虚礼,毓秀你坐下。”

      娘这才坐下,我们默默扒饭。

      杜芙喝了口鱼汤,笑道:“婶婶的汤炖的真好,婶婶怎么不吃鱼?”

      “我们母女早前亏着了脾胃,不能食荤腥,得慢慢调理。”

      伏师傅开口:“鱼汤喝几口不碍事,只不能多喝。”

      杜芙担忧地看娘和我,我朝她笑道:“姐姐别担心,我们就是饿得久了些,不碍事的,比路上那些饿死的强多了。”

      杜芙更担忧了,杜昂接口:“你还看见过饿殍?不害怕?”

      “路边好些个,有啥怕的,我还见过一个村都变成骨头了呢,开始我们只见到黑线团子满天飞,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不是黑线,是头发……”

      “阿若。”娘清声制止,我也赶紧闭嘴。

      桌上的人脸色极其不好看。

      这真不是我唬他们,我当年在路上的确见过很多,还听老人说,这还算好的,前朝那会更惨。

      厚着脸皮蹭饭的展延闻言也叹气:“嫂夫人那等出身,却落得这般境地,师傅,您看……”

      杜彧啪地按住了筷子。

      “为师教你这些年,你都忘了?何为德?何为忠?何为义!读书人读书人,读书是为了什么?”杜彧口气特别冲。

      展延支支吾吾答:“忠君……”

      我立马截了他的话:“读书人为了给黎民百姓谋幸福而读书,应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杜彧瞪着我,杜彣乐呵呵看着我说:“阿若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一桌子人默默停了筷子,我也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道:“没谁教,路上听来的,觉得有道理就记下了。”

      杜彧赌气囊鳃的,一脸爆脾气压不住的样子,我就特别笃定地对视回去。

      杜彣又笑道:“那你可曾听过,为人臣者当如何呢?”

      “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

      “何为仁义?”

      “爱民为仁,公正为义。”

      杜彧脾气压不住了:“那你可听过忠君爱国为何意?”

      “君为臣纲,国为民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不正,民起攻之。”

      桌上的人都在偷偷交换眼神,杜昂看看我又看看娘再看看展延,最后定在展延那,小眼神凉飕飕的。展延特别无辜地看他,那意思,这是你家人,别往我这找原因。

      我继续说:“灵帝炀帝,不管百姓死活,只图自己享乐,以致世家林立,乱军四起,此为不仁。不顾法纪纲常,随意提贬官员,以致衮衮诸公,拱默尸禄,此为不义。灵炀不仁不义,此为君不正。前朝民不聊生,此为国不正。祖父、叔祖父,有能力拨乱反正,兴利除弊,为黎民百姓谋福祉,却因知遇之恩,愚忠不仁不义之君,以忠君爱国自居自得,罔顾天下之乐,没有担当,枉为读书人。”

      屋子里静得可怕,我仗着年纪小,极尽童言无忌之能事:“啊,您这就叫,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展延一把捂住我的嘴,搂着我就往屋外跑:“小祖宗,你再把我师傅气背过去!”

      这一餐不欢而散,展延薅着我跑了,伏师傅也告辞出来,剩一屋子怨气压娘身上。这若是从前的“白木头”,多少怨气都不怕,可娘现在刚有些主心骨,别又给压没了。

      我担忧地往屋子里张望,展延在我旁边唉声叹气:“你真是二郎的亲女儿,我的亲祖宗!你就不能肖肖令堂温婉大方,净肖二郎那驴脾气!”

      我心说,谁是你亲祖宗,我才没有这么爱哭的子嗣。

      娘硬是扛到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出来。杜芙这回说啥也不让娘上手洗碗,娘和伏师傅只好出门寻我们。

      展延带着我在院门口巴巴等着,娘摇摇头说回客栈吧。

      【阿若,咱们是不是太冲动了?住几天再提正事能不能好点?这都不让咱过夜了。】若若蔫嗒嗒的。

      【他们都是聪明人,咱搞弯弯绕是露怯。没事咱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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