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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忠毅伯府宴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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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支杜府被抄家,杜温已在流放岭南的路上,女眷自然是没入教坊司。只不知是巧合还有谁有意为之,这次忠毅伯府的宴会,竟然差了璎珞来侍奉。
我让她噤声,随我去别处,她不管不顾,只一味跪着磕头哭。这动静,成功把园子里的人都招过来了。
贾夫人气冲冲赶到,命人把璎珞带走,璎珞边挣扎边继续哭喊:“我是正国公府亲戚家的二夫人!夫君被奸人所害才流落至此!救命啊!”
她喊得清晰,这样被带走,出什么事就说不清了。我朗声说:“我家早已分宗,我不认识此人。她既说是亲戚,还请伯夫人借偏厅一用,容我父母辨认。”
身后有人急着幸灾乐祸,是崔玉姝的声音:“哟!杜二娘子这是不认旧人了!”
璎珞见有人拦着,急忙喊:“我夫君是幽州的杜温,正是文正公的侄子。”
崔玉姝问:“是度支司的杜温?哟!那可是上了法场的罪人!你还好意思鸣冤?是想说刑部不公还是今上不正?”
贾夫人正色喝了一声:“慎言!”震得崔玉姝愣了一下,旋即翻了贾夫人一记白眼。
我原还琢磨璎珞在这是不是个圈套,听完崔玉姝的话,瞥了眼一脸铁青的贾夫人,又跟章锦对视一眼,就觉得可笑。若若也在嘟囔:【这崔玉姝真是崔宰辅家养出来的吗?她娘生她的时候忘了给她生脑子吗?】
先不说分宗一事在户部是板上钉钉的,不同宗的杜温压根也奈何不了正国公府,即便是同宗的亲戚犯事,不是诛九族的罪也碍不着没犯事的官员。璎珞压根没法给正国公府添堵。前朝获罪被罚入教坊司的女子多了,在贵人府上侍奉时求救的都是拉回教坊司打一顿的下场。
这可是人家忠毅伯府的宴会,给皇商和官眷联络感情的。你姓崔的跟这挑事儿,羞辱正国公府,这不明摆着不给贾夫人面子嘛?还口口声声问是刑部不公还是今上不正,这园子里的人一句话没说,全是你崔玉姝一个人巴巴叫唤,御史台参奏都不会参到别人头上。
若若啧啧几声:【我看璎珞可能是真巧合碰上了,崔家若就这点水平,也做不得几百年屹立不倒。】
我也啧啧几声:【人蠢就要多读书。崔玉姝吃几百个豆不嫌腥,也是挺勇的。】
我娘赶到了戏台子边,陈氏和陆氏快走跟着也到了。杜显和一些郎君避讳女眷,在戏台子外圈看着。
我解释原委:“适才我在看戏,这娘子扑过来,不由分说就给我磕头哭喊救命,还说是咱们府上亲戚,被人害了流落至此。我想着我年岁小,这许是没见过的亲戚,遭了难被卖到伯爵府做丫鬟了,就同伯夫人借偏厅,想请爹娘过来辨认。谁知那崔家娘子横插一手,硬说刑部不公、今上不正,这实在不是我能拿主意的了。”
崔玉姝急了:“我何时说刑部不公、今上不正了!是你们说刑部不公、今上不正!”
章锦开口:“适才除了崔娘子,确实没人妄议过刑部和今上。”
崔玉姝直跺脚:“你!你们……哼!”
人群里叽叽喳喳,有个贵妇来拉崔玉姝,被崔玉姝狠瞪了一眼。贾夫人阴沉着脸,请东西府的、崔玉姝和那贵妇去偏厅叙话。
陆氏冷笑一声:“呵呵。早就说父亲和大伯耳根子软,当初若不举荐那群分了宗的丧良心,何至于到现在还被攀扯不清?也不会叫崔家娘子嚼舌根!什么亲戚?凭她也配!若是忠毅伯府的丫鬟,趁早打死了事!”
陈氏拉她的手,低声道:“慎言,先去偏厅。”
陆氏毫不领情,甩开陈氏的手说:“我慎言什么?我这些年还不够慎言吗?”
娘也去拉陆氏,陆氏拂落娘的手,没好气地继续说:“你们一个个有夫君有中馈傍身,偏只会叫我慎言。”
我和若若听得愣了,陆氏这说的啥话。一旁的璎珞却听清楚要打死她了,赶紧喊:“我不是这府上的丫鬟,我是教坊司的,求夫人给我条活路吧!”
陆氏怒道:“既是教坊司,那更该打死!让你来助兴,你却给主宾添堵!”
陈氏黑着脸说:“这里是忠毅伯府,还轮不到你来安排。”说着又给贾夫人道歉,贾夫人接过话头想引陈氏等人去偏厅,可陆氏偏不依不饶,又冷笑一声:“是轮不到我安排,哪哪都轮不到我!你管着定国公府,非得是你怀了身孕才硬拉我来帮忙,妨碍我去考科举。现下倒好,我没了出路,你拍拍袖子生产完继续当你的管事。真是好妯娌!”
我听着周围夫人娘子低语,拼凑出前情。方才我们去水榭时,娘和陈氏、陆氏也同其他官眷夫人聊到了皇商限女子考的事。陆氏听说,若现在的娘子做不好皇商,以后女子考试的名额受限,甚至不许女子再考,当即变了脸色。
陆氏在西府没盼头,杜显、杜芙出京治水那会,我和若若就察觉她动了考皇商的心思,但那会顾及陆氏要管家也没去找她提这个话头。谁想到出了变故,皇商限制女子考了,陆氏唯一的出路兴许要没了。好巧不巧,还是因为陈氏怀孕,耽误了她。她那般稳重之人,竟然当众放怨言,看来是气得不轻。
眼看陈氏、陆氏谁也不服谁,娘去挽了陆氏的胳膊,低声劝:“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陆氏瞪了陈氏一眼,说:“终是我不对,坏了你们兴致,我走便是!反正满园子也没一个真心与我相交的。”挣脱了娘的手,自己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陈氏来拉娘的手:“先把眼前解决,再去寻她。她在气头上,不听劝的。”
陈氏和娘给贾夫人赔不是,又同其他官眷道叨扰。贾夫人让人把璎珞押到偏厅,又同贺十七一人负责一头给园子里的宾客道不是,围观的人才散了。
到偏厅,璎珞招了实情。她和度支杜府的女眷进了教坊司,受不了磋磨。打听到这次忠毅伯府请了正国公府的女眷,就想攀亲戚让正国公府赎她出去。大人都知道从前杜彧、杜彣在幽州被族亲欺负的事,她打量着我年纪小不懂规矩,才来了这么一出。本想着闹大点动静,让我没法敷衍她,谁知没把握好尺度,把园子里的人都招过来了。
杜显听完揉了揉太阳穴,给贾夫人郑重赔不是,解释了分宗的事,让伶人把璎珞带回教坊司发落。娘和陈氏又同贾夫人说了一会话,贾夫人才缓和了脸色。至于崔玉姝,只会歪着脑袋翻白眼,一句解释也没有。那贵妇是崔玉姝的继母,没一点担当的样子,一直低着头,都不敢看我们一眼,想开口还被崔玉姝拧了一把。贾夫人有意息事宁人,说了崔玉姝几句,她拽着贵妇气哼哼走了。
璎珞被带走,我们纷纷回去给宾客解释,不落话柄。赏菊的心思没了大半,提前走又不合适,毕竟先前在楚尚书府上有过一回提前离场,这会再来,日后怕没人敢请东西府赴宴了。
我蔫嗒嗒回了园子,杜芙等人都在,杜芙方才没去偏厅,她低声说:“婶婶在气头上,不同我说话,自个儿先回去了。”贺十七见我耷拉着脑袋,说:“那娘子忒不懂事,我已知会教坊司的,打发她去妓营。二娘子放宽心,她没好果子吃的。”
听到妓营,我心里不是滋味。虽然恨璎珞苛待我和我娘,但她去妓营,我却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因陆氏闹了这么一出,园子里都在聊皇商限制的事。有人说,原先没开皇商的时候,似陆氏那般不也这么凑合着过?何况定国公府对女眷比别的人家好太多了,她还不知足。有人说,给了人家盼头,又拿走,比没有盼头还难受。不如还是想想皇商外放的事,谁家放心让自家娘子出去。
若若不满地嘟囔:【为何不能给自己寻出路?有想法便是不知足,凭啥?谁不想日子越过越好?】
【陆婶婶前世是很爽利的人,在岭南侍奉叔祖父、拉扯长龄、照顾阿芙,从无怨言。可能真的是有了盼头再拿走,让她意难平。】
若若回忆:【我记着当初在岭南隐户村,陆婶婶是最明显想回京的,为了不耽误回京,连月子都要在路上坐呢。婶婶一定觉得回了京,日子就好了。谁想到回来以后只能窝在府里照顾长龄,还没岭南能施展。你说,陆婶婶会有……唔……异心吗?】
我俩沉默了一会,私心把陆氏往好了想,突然异口同声道:【会不会是西府在做戏啊?】
这事得回去问过才知晓,这会瞎猜也不过徒增烦恼,我们把陆氏的事先放下,只看眼前。
我跟若若讨论,外边看去却是我一直闷闷不乐。贺十七叽叽喳喳一直在逗我,齐老六说:“让二娘子静静,她自己想开了就没事了。”说完搂着贺十七去玩投壶。我振作起来,笑着跟他们说无碍,我跟你们一起玩。
投壶我没玩过,前世都是杜蘅玩我看着,后来在军营都是比射箭,同袍们嫌投壶幼稚。我试了几次投不中,盯我半天没吱声的任杰终于开口了:“阿若,我教你。”说着,伸手要拿我手上的箭。
我拿箭的手立时开始冒汗,脸也有些热。杜芙挡了任杰,扶着我的手说:“这事我来,我教得好。”
任杰笑道:“那确实,名师出高徒,二娘子的箭术大娘子教得就很好。”
杜芙满意地点头,我却有点心虚。我跟杜芙说,箭术是流落在外时跟着难民里的猎户学的,先前在野山遇袭用任杰的折弩又说是跟杜芙学的,别待会他俩聊起来,给我聊露馅了。好在他俩都没起话头,杜芙教我瞄准,手稍抬些,试几次找准力道。我练习几次,投中了,开心地拍手跳起来。
杜芙叉着腰拍拍我的脑袋,也笑了。她始终隔在我和任杰之间,我几次与任杰对视,杜芙都满眼含着遗憾看我。倒看得我真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遗憾。若若消停了好半天才说:【阿若,你今晚去跟娘谈谈吧。】
【是该谈谈,陆婶婶的事爹肯定得给咱们说道说道。】
【嘁!你又装傻,你知道我让你谈什么,你心里有任杰,你别装不在乎。】
我拿着箭抬头看,天朗气清,几片云懒洋洋飘着,我看了一会才说:“惟愿此生长歌有和、独行有灯。”
身边几人都停了手,问我:“二娘子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摇摇头:“没事,知己好友在侧,有些感慨。”
【若若,我想做的事比我心里有谁重要太多了。我原先畏难躲懒,觉得自己没有阿蘅的本事,虽然李珩让我们参与到他的计划中,参与建设大晏,但我心里还是想着,我没那个能耐,只过好小日子不添乱就行。现在,我要往更高的地方去看看。】
【阿芙十八岁有平西南之志,你十三岁敢去考皇商,跟今上提对策。我也不能只盯着自己和身边人的小日子。我终于明白阿蘅说的“见外边的天”是什么意思了。我呀,就是不够通透,念头叫什么绊住了要费好久才能想开。既然想开了,我就不能再被绊住手脚。】
【这也是这次来赏菊的收获。我比陆婶婶和阿芙幸运太多了,若无青云之志,对不起重生这一遭。先前我蹉跎了时光,如今我不想再浪费。我同任杰,有缘无分,便只享同袍之谊也很好。】
若若不再说话,我跟杜芙几人玩了会投壶,又聊了皇商的事。景顺有些犹豫,放不下京城的富贵窝。我和章锦都说要外放。任杰、齐老六、贺十七、景三、景四通通皱了眉头。
景顺说:“外放三年才能调岗回京呀。你俩回来十六七岁,倒也不太耽误议亲。只是外边乱啊,万一碰上乱军匪寇怎么办?”
我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若能收拾乱军匪寇,今上不封我个爵位,也得给我好些赏金吧,日后议亲我嫁妆本才足。”
皱眉头那几人噗嗤笑了,齐老六说:“不愧是杜二娘子!大晏的护命星宿不是吹的!”
“啥玩意儿?”
齐岚提醒我:“先前马场案后,京中传闻杜二娘子是天上护命星宿下凡。”
“你们还信这个?”
齐老六笑道:“不信啊,但是拿来打趣你正合适啊。”
我抬脚就往齐老六腿肚子上踹。
景顺也笑:“若是为嫁妆本,二娘子可不用这么费心。你点个头,我三哥不要嫁妆!”
这话一出,我们几人的笑脸登时僵住了。景顺还真是心直口快,从来不知道遮掩。若是崔玉姝在,指定揪着私定终身不放了,闹到御史台,连杜昂都帮不了我们。
景三敲景顺的脑袋,嗔道:“又胡闹!议亲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自己挂嘴边!”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任杰等人看景三的眼神凉飕飕的。
景顺哼了景三一声,不满道:“都是熟人,我开个玩笑怎么啦?谁还对外边说嘴不成?就你规矩大,家主!”
景三上边两个是姐姐,他是正经的长房嫡长子,担着景家下任家主的担子,平日里比其他人严肃讲规矩。景顺这声“家主”叫得景三差点绷不住。
齐岚适时打断:“我记得大娘子已过及笄之年,及笄礼先前因孝期耽误了,不知何时补上?我还想去讨杯茶喝呢。”
杜芙拍拍我:“问我二妹妹,她负责给我置办及笄礼。对了,回头她选官完毕,我给她办庆功宴。帖子稍后就送你们府上去,你们都来啊!”
这才把话题转到杜显交待我俩的正经事上。齐岚在家也常操持宴会,介绍了好些经验。我们聊了一会及笄礼和庆功宴,去用了饭菜。席间,与新结识的友人聊了些文正公藏书的手札,当初赠书、印书,杜彧的手札我都没附上,好几个小郎君听得入迷,还有人挪了桌案凑过来听。那几个文官家的都笑着说期待正国公府及笄礼和庆功宴的帖子。席散了,这次赏菊总算完事了。
陆氏已坐车走了,陈氏同我们一道回去,娘担心她,跟她同乘一辆马车。回了府,杜显让我们先歇息,他去西府找杜昭。我们回自己屋里换了衣服,卸了钗环,这么会功夫,杜显就回来了。我和杜芙不约而同地聚到杜显和娘的卧房。
屏退丫鬟,杜显才说:“甭担心。”
我和娘、杜芙对视一眼,问:“又是做戏?”
杜显点点头,笑着问我:“怎么看出来的?”
我答道:“一来,我不信婶婶是那样小心眼的人。二来,伯母和婶婶在岭南是共患难过的,婶婶再不满伯母,也不会在别人宴会上闹出来,那是贵女融进骨血的教养。三来,我听说婶婶是听别人说皇商限制才生气的。爹跟我们都透过信儿了,叔祖父和大伯怎可能没透给婶婶。若是别人家,不跟寡居的媳妇说这些还合理,咱们家啥时候开小会没叫过婶婶?四来,若是婶婶有怨气,您过去问,大伯得跟您说道一阵子。您去西府这么快回来,是大伯没话说。大伯没话说,便是不可说。”
杜芙和娘笑着点头。
杜显点点头说:“咱们就当不知道。这几天少去西府,就当咱们真同陆夫人置气了。该干啥干啥,咱们静待二叔和大郎收网。”
我本要告辞回自己院子,突然想起崔玉姝,便问:“我们先前背的谱牒里,没有崔玉姝的继母。她这继母何许人也?今日见了唯唯诺诺,还要看崔玉姝脸色。”
杜显面露尴尬,娘和杜芙也不解,杜显挠挠鼻子,臊眉搭眼地说:“那个……是我前妻李氏。”
“……”我和杜芙偷摸瞟娘,娘面色如常。
杜显咳嗽一声继续说:“当初和离了便没怎么同李家走动,听说乱军攻入京城时,他们家没走成,遭了难……嗯……他们跟今上算远房亲戚,不知李氏怎么就进了崔尚书的门。”
杜芙打哈哈道:“太巧了,从前没听二叔提过啊,您同今上竟还有这层关系。”
“嗨!谁说不是呢!早知道他能登大宝,当初就少揍他几顿了。”
“……”
杜显又挠挠鼻子:“不赖我……是阿易在冀州玩的时候非要行侠仗义,打了一个纨绔,那纨绔又叫来一堆部曲找场子,要动刀剑。当时今上还是个小校尉,来维持秩序,那纨绔被下了面子便打骂今上。我那会儿四品官,比纨绔他爹官大,就给今上说了几句公道话。这不就结识了嘛!后来一聊发现,我媳妇……啊不是,前妻,当时还是媳妇……是他远房堂妹,这不下雨天打大舅子,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跟今上切磋了几次……幸好他不记仇,呵呵呵。”
“……”
我说您头两年咋不敢回京呢!敢情是怕今上报复啊!
杜显瞄了瞄娘的脸色,愁眉苦脸道:“真不赖我,都是阿易,满天下地跑,我和阿晟轮流逮他。要不是为了逮他,阿晟也遇不见木嫂嫂,我也揍不着今上。”
娘叹口气:“是是是,都是三郎的错。”
杜显这一通卖乖,李氏的事这么揭过去了,也无人再提。我和杜芙回了各自的院子,忙活自己的事。
我想着今上既然要我管教化,还提了书铺的事,那我就先着手弄点开蒙的书出来。娘教盖娘子认字的时候是用千字文开蒙,我得准备些千字文的字帖。四书五经是一定得读的,但小孩子读起来难免晦涩,杜彧的手札倒是记了挺多,也不适合小孩子开蒙。我主意便打到了杜昂身上,他的志怪故事通俗易懂,若能让他分享些读书经验,应该对孩童有益。
说到杜昂,也不知他何时回京。当初以为他去监督治水,如今十二卫都回来了,杜昂还没回来。可能是被崔党的事绊住了,杜彧、杜昭不说话,我们便只能等消息。
我去书斋找字帖的路上碰见了李霰,跟他说了想去海州的打算以及问章锦借一千部曲制盐,托他转告李珩,若有时间希望能面谈。李霰眉开眼笑地跑了,半个时辰后来书斋找我说,李珩过不来,但他会想辙让我去海州。
李霰那俩眼笑得,就差把 “你终于肯见殿下了” 写脸上。
我才后知后觉,这一个月来,我自以为自己无恙,若若在外边一如寻常,可关心我们的人都能看出苗头。我摸了摸手上的字帖,这是娘近来最喜欢临的一副,钟繇的《得长风帖》,我该去找娘谈谈。
我放下字帖,回自己屋里翻出若若没绣完的一条汗巾,抱着装针线的小竹筐去找娘。到了游廊上,见琼芳、寒酥和几个丫鬟在亭子里打牌吃酒,琼芳说郎君夫人不叫伺候,二娘子不如一同玩会儿牌再过去。
我猜杜显又在闹我娘,这我不得过去臊臊他,紧着说你们玩不用管我,快走几步去了屋子。
进屋一看,顿感失望,俩人只是安静地各干各的。杜显正歪在榻上边晃脚丫子边看书,娘在一旁桌案前做着女红,看样子是双袜子,尺寸是杜显的。
我请了安,抱着小竹筐凑到榻边,见杜显掀开眼皮瞄我,才说:“爹,先前圣手给我娘号脉,说我娘吃了阴寒之物那次,您出了趟门,是去找人教训余氏吧?”
娘停了手,捏着针捻了捻,不下针。
杜显翻了页书才说:“余氏是吃砂汞中毒,毒是府上二夫人下的,就是今儿在忠毅伯府给你磕头那个。”
一个月前,李珩说璎珞给余氏下毒,已药石无医。后来有天李霰告诉我们,余氏已死,若若随口问了下死状如何。李霰说,疯疯癫癫,口舌糜烂,屎尿失禁。我便有些怀疑,璎珞给余氏下了一年的砂汞,微量砂汞慢性中毒者头痛失眠,时间久了确实会表现得疯疯癫癫,但口舌糜烂、屎尿失禁……该是拿大量砂汞直接灌进口中才会有的急性中毒症状。
那就奇怪了,谁没事去给余氏喂砂汞?她都一只脚迈进黄泉了,干嘛多此一举?李珩报复的话,一定不是弄死她,他会想办法吊着余氏的命,让她活受罪。杜显才是那个会一击毙命永绝后患的主儿。
我直勾勾盯着杜显,杜显也直勾勾盯着我,娘咳嗽了一声,杜显才摸摸鼻子说:“我是想教训那余氏,可她都疯傻了,我还跟个疯婆子过不去吗?”
我还是盯着他,说:“爹,我想去海州,您的钩子能离京吗?可否借我几个?”
杜显也不歪着了,嗖地坐直,认真看我。我毫不躲闪,直视着他的眼,说:“皇商要外放,您也说了三殿下想以海州为据,我想去海州见识见识。”
“那你光有钩子也不成啊,那可是虎狼窝。”
“我还找章娘子借了一千部曲。”
杜显瞪大了眼,娘也走了过来,急道:“你怎能同章家娘子借部曲?一千?你想干什么?”
“制盐。海州私盐泛滥,我的盐得有人看护。”
杜显眯着眼:“一千部曲去制盐?小厮、盐工就能干的事,你要部曲去干?给老子说实话,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想去盐帮抢盐?那盐帮可不是软货,你别以为自己杀过几个歹徒、逃兵就本事硬了,盐帮连扫地的手上都有几十条人命!”
我眨眨眼,若若也纳闷:【爹怎的觉得咱们会去抢盐呢?】我才反应过来,我没跟杜显提晒盐的事,煮盐用不着武力值,一千部曲一听就是去抢东西的。
若若又说:【章锦听你要一千部曲时,眼神有点怪,估计她也以为你要去抢盐帮了。】
他们还真瞧得起我!
想想章锦那个眼神,她可能在嘀咕,一千部曲就有把握抢盐帮,杜二娘子果然不是凡人。
这误会大了……
我给杜显和娘解释了晒盐之法,章锦有意盐司,我想套用李霰的“以价击之”,拿低价盐抢市场的法子助她。
“我想着,咱们已经跟崔家铁官对上了,再去对付王家盐官,难免树大招风,章家跳出来正合适。他们露脸,咱们守拙,两家都好。就想帮帮章娘子。”
杜显摸着下巴说:“你学得倒快。那晒盐之法是怎么得来的?”
“试出来的。以前穷,偷偷制过私盐。”
杜显瞪着眼看娘,娘绞着帕子低下头,我赶紧答道:“我娘不知道,是我自个儿干的。没制多少……就一点点,够我们自己吃的,没拿出去卖过,没人知道。”
“小兔崽子。”杜显咬牙笑得贱嗖嗖,又问:“部曲是章家娘子主动要给你的?”
“是我先开口的,这不跟别人借,太像要聘礼了嘛……我拢共没认识几个人,还全来递过议亲的拜帖,我说借,他们家里一准儿得误会。”
娘点了下我的脑袋,怨道:“那也不能同章家娘子借啊。结党……”后边的词娘咽下去了。
杜显却说:“这算不得结党,当初我爹同楚尚书避嫌,也曾帮过楚易行,清流也不能清到形孤影寡啊。若是章家娘子主动给一千部曲,我还得掂量掂量他们在算计什么。咱们二娘要了才给,倒好办。手帕交送些奴婢而已,没用郎君出面就不叫事儿。让二娘回送章家娘子两箱辣椒,有来有往。二叔那边,我解释去。”
娘说:“两箱辣椒,换一千部曲,你数算学得真好。”
我拨了拨小竹筐的线轴:“我……没想这么长远,我也没同章锦说定,只透了话头,若叔祖父觉得不好,我便不借了。”
杜显琢磨了一会儿才说:“妥,爹给你想辙去。对了,那一千部曲不能算借,跟章家娘子要他们身契。”
娘担忧地说:“哪有白拿人家一千部曲的?”
“不是白拿,这是辛苦费,而且一千部曲只是定金,回头我还要拿更多好处呢。盐官那么老实,想动他们可难了去了。要么压榨盐工把制盐成本降下来,要么逮着盐官错处,哪种都困难。是咱们二娘帮章家破局。二娘帮他们这么大的忙,不得给点好处?难不成他们上下嘴皮一碰,说点好听的,就让我闺女去虎狼窝里给他们夺食?”
“那也不能让二娘领部曲啊,这……哪有娘子带兵的,她又不是麽些人。”
杜显呲着大白牙拍我:“我闺女!干什么不行啊?”
商议定了,杜显麻溜地换衣服出门,去给我寻可靠钩子。屋里就剩下娘和我。娘还在绞着帕子,我扶娘坐下,郑重开口:“娘想跟我说什么?”
娘看了我一会儿,几次张口又咽回去。
我抠抠手,看着今生保养得宜的细嫩手指,说:“前世这手上总生冻疮,痒得很,我还管不住自己,总是抠破。”
娘的眼圈开始发红,拉过我的手,嘴唇抖得厉害:“是娘没用。只知道自己命苦,没本事养好你……还要你来照顾我……娘没本事给你寻个好夫家,害你两辈子都过不舒坦……”
“娘,您很好。前世大旱那三年,是您教我识字作画,教我刺绣裁衣,教我认世道不认命。是今生我来得早了,才叫您觉得自个儿在受我照顾。好夫家可遇不可求,世间女子大多不如意,与娘无关。”
我娘的脸蛋生得极美,尤其那一双眼睛,明眸善睐,能叫天地失了颜色。现在那双眼红彤彤的,泪珠儿啪嗒啪嗒掉。
“娘当初委身给杜温,万万个不乐意,生下你也是。”
“娘,别说了……”
“娘当初想岔了,觉得你是污点,也不想费心教养你……”
“娘,别说了……”
“到你自己摸索着长大……娘才有了做母亲的自觉……想护一护你,却终是离你太远了……”
娘,别说出来啊……您不说我就能一直当不知道。我就能一直当我打小是有人在意的。我心上被针扎了一下,疼得眼泪要往外涌。
“娘,这不是您的错。阿蘅说过,这叫产后抑郁症,是女子生产完很容易得的病。您自己没了活着的希冀,看我也不顺心,这是您生了病,病症让您这样的。活在这样的世道,不是您的错。外祖家败不是您的错。被章朗辜负不是您的错。被度支府里的欺负不是您的错。变成‘白木头’更不是您的错。”
我钻进娘的怀里,搂着她的腰,继续说:“我小时候一直羡慕杜蘅,可以钻到她娘的怀里,让娘搂着拍着哄睡。那时娘自顾不暇,也没人会哄我睡觉。后来在庄子上,我跟您说了这事。我都那么大的人了,您还搂我、拍我、哄我。娘,抱抱我啊。”
娘双手搂住我,哭得呜呜咽咽,手轻轻拍我的后背。
前世,阿蘅邀我宿在她闺房时,我也同她说过,我想她抱抱我。阿蘅说,这封建社会,把人都磨扭曲了,孩提时代没享受到抚触,长大了便会报复性地寻安慰。她说的一向都对,我就是贪婪地渴求拥抱。在宁武关,我那么讨厌李珩,还是在他搂着我的时候忍不住靠近他。饮鸩止渴般,享受那一下一下轻拍我后背带来的欢愉。
“娘,我不跟李珩拧巴了,若若喜欢小李珩,我认同李珩要走的路。您不用担忧我们的婚事,我们俩都会好好的。至于日后会否给东西府惹麻烦,端看爹怎么同李珩计较。”
【阿若……】若若在我脑海里哇哇哭起来,哭得我脑仁儿疼、心肝儿疼。
娘搂着我,我们仨默默地哭了一阵。我抹了把眼泪,还带点哽咽说:“娘,您一定要和爹和和美美,快快乐乐的。那样我和若若才会懂得,好的夫妻该是什么样子。若是能有个弟弟妹妹就好了,不然芙姐姐出阁,我去海州,没人再来烦叨爹,他定会天天撋就您。”
“好,娘努力生个娃娃出来,好好欺负二郎。”
“那给娃娃取名叫长宁好不好?”
“好,我儿说什么都好。为何要叫长宁?”
“因为长宁和长龄发音像,小肉团子念不准,急得晃悠胳膊,想着就好玩。”
娘这才破涕为笑。我们俩搂了好一会儿,我才指着我的小竹筐说想跟娘一起做女红。然后我们俩梳洗一番,坐到桌案旁,娘继续给杜显缝袜子,我绣若若那条汗巾。
晚饭前,杜显才回来,说事没办完,得下次休沐再去。直到同杜芙一道用过晚饭,聊了闲天,回到我自己屋里,我才算真的松了口气。哭这一场很伤神,我嗷嗷闹着要跟若若换,明天她出来弄字帖和开蒙的东西,若若欣然同意。
第二天一大早,若若和杜芙去娘院里请安,就见杜显红光满面地在院子里晃悠,跟个二傻子似的逢人就叨叨:“琼芳这裙子新裁的吗?真漂亮!寒酥这是守完夜要休息了?可得休息好,你眼下都有乌青了。哎呦这是谁来着……”
杜芙看看若若:“二叔这是昨晚梦游吃错药了?”
“滚!没大没小的。”杜显嗔了杜芙一声,脸上还是贱嗖嗖的笑。
娘过了一会儿才出来,见着若若和杜芙,脸上立马泛了红晕,含糊应了几句,便拿帕子掩着面快速往院子外走:“上班要迟到了。你们自去用早饭。”
杜芙和若若:?????
杜显贱不喽嗖地低声说:“毓秀昨晚让我睡床上了!”
杜芙:“您先前睡地上?”
杜显翻了个白眼:“滚!你才睡地上,我睡榻上!”
若若:“那您这是洞房花烛了?”
杜显瞪了若若一眼:“孟浪!”
杜芙:“那就字面意思的睡啊?”
杜显急了:“咋?不行啊?没见过纯情好郎君?”
杜芙和若若一起:“那您好棒棒呢!”
杜显欠儿登地扭头去追娘,涎皮赖脸地去牵娘的手,娘嗔几声孟浪,却也没抽出手来。杜显昂着头,娘低着头,一高一低两道背影,手牵手,轻快地拐过游廊。
若若迎着朝阳,和杜芙一起傻呵呵地笑:“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