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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忠毅伯府宴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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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前几天,我和杜芙一起温习了京城的关系谱牒。忠毅伯夫人贾氏这次请的不止有中榜的人家,还有好些京中显贵,男女都有,关系忒复杂。中榜的几乎都在策论中表示了精简吏制,若只请中榜的人,聊天交际就方便许多。可其他人,不清楚对方的心思,难免话不投机。
李霰从报名开始,就在搜集这次皇商考生的信息,到放榜又着重梳理中榜之人的关系。他一个七尺壮汉,竟然去八卦闺阁内宅的事,我挺服气的。
李霰偷偷说:“有些是教坊司透出来的消息,夫人娘子自己知道即可,万不可对旁人言。”凡官宦人家办宴会、游园会,都会从教坊司差人表演取乐,教坊司的伶人知道很多秘辛。伶人口风严,我们也谨记不可祸及无辜。
头一号秘辛就是忠毅伯夫人的。
伯夫人贾氏,宁州人氏,娘家在前朝宁州是显赫一时的权贵。前朝,宁州外边的西南夷造反,把贾夫人娘家的坞堡占了,贾家嫡系旁支好些死于乱军刀下。那会,忠毅伯贺戈还是宁州折冲府的长史,见都尉只会避战请援,自个儿带了一队兵营救贾家。后来都尉被擒,贺戈带领宁州军平叛,又有贾家助力,成了宁州新的折冲都尉。贾家为感谢贺戈的救命之恩,意将庶女许给贺戈,可惜那庶女经历战乱,被吓出了心病,便改由嫡女贾氏嫁予贺戈。前朝各军阀混战时,贺戈投靠了今上,带着长子立了许多军功,才在大晏被封了伯爵。
贺戈好赌又好色。忠毅伯府上紧卡着伯爵的规制,纳了六房美妾,此外,丫鬟、伶人也几乎都被染指。贺家嫡子女三个,庶子女十四个,一直被京城官眷“夸赞”人丁兴旺。贾氏原是世家贵女,竟忍下了贺戈的毛病,将庶子女都教养成才。京城女眷圈子,从最初的看贾氏笑话,到后来叹服于贾氏的“贤良”和手段,无不佩服。贺家正经的嫡女只有贺贞,但她却担了扫把星的污名,远没有那几个庶女名声好。庶女都是从小由贾氏教养,个个有贤名,嫁的不是新贵就是清流。官眷圈子更佩服贾氏了。
据说,宁州的贺家老宅原先乌烟瘴气,全是贾氏收拾好的。来京城后,邻里若内宅有龃龉龌龊,也都愿意请贾氏出面做个裁决。这次她能请来满京城的贵女官眷,都是靠着贤名。
这是外人知道的,李霰耷拉个脸又给我们讲了另一个版本。
那贾家庶女并非吓出了心病,是不愿意下嫁给行伍出身的贺戈,自己喝药装病。这事被贾家家主知道了,当时贾家嫡系这支的适龄娘子只有贾氏和那庶女,家主硬是打残了那庶女,让嫡女贾氏顶上。贾家家主说,我们平日里享受阖族的供应,出事了却躲麻烦,日后如何服众。贾家对外说庶女吓出心病,终生不嫁。内里,把那庶女关进陋室,连个丫鬟都不给留,每日一碗剩饭吊着。后来她自己受不了,用碎瓷片抹了脖子。
李霰说,像贾家庶女那般坑娘家的有好些,且前朝嫡庶分明,到大晏也还是很多人看不上庶女。我心有戚戚焉。李珩从前就一直怀疑我诓阿蘅私奔,自己替嫁进王府享富贵,也不想想,我这点脑子哪能骗得了阿蘅。
再说贺府,那六房美妾都不是省油的灯,个顶个地肚皮争气,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孩子。贾氏生下嫡长子后,坚持把庶子女带在身边教养,是不让那些庶子女帮着妾室争宠。贺戈原先还被美妾吹枕边风,找贾氏麻烦,让她把庶子女交给妾室养,被贾氏以兴门楣为由劝下了。因着教养那些庶子女和整治后院,直到长子到十五岁,能上阵杀敌,贾氏以为内宅安宁了,才又怀孕,就是贺贞。不想后来长子战死,贾氏安排贴身丫鬟伺候贺戈,自己也拼着高龄生产,才有了庶女十六娘和嫡子十七郎贺贤。后来贺戈封伯爵,贾氏立马给贺贤请封了世子。
是的,那个整天嘻嘻哈哈,没一点架子,在马场那次甘愿给贺英打下手的贺十七,其实是大晏忠毅伯世子。
李霰说:“贺爵爷一身的毛病,只一点好,就是听劝。只要说为了家族兴旺,他就头脑灵光,不被美色所迷。贾夫人浑身的手段和心眼,苦熬了三十多年,才算有了如今的舒坦日子。”他还在担心贺贞找我们寻差事的事,一个劲地劝,“听说贺十五娘私下里找能说上话的皇商娘子都问了差事,没一个答应的。有的忌惮扫把星,有的忌惮贾夫人。官眷都知道贾夫人厌恶贺十五娘,二娘子千万不要惹那身腥。”
李霰叹惜道:“夫人、大娘子、二娘子虽说从前吃过很多苦,但到底没吃过内宅的苦。咱们做娘子的,谁不想舒舒服服过日子。这若是摊上贾夫人那样的婚事,哎呦,折寿啊!最有出息的嫡长子战死,唯一的亲女儿是扫把星,还好贺十七郎是个好孩子,不然贾夫人半辈子全是为那些庶子女谋划。啧啧啧,虽说都是贾夫人一手教养大的,毕竟人家有亲娘,到底隔着层关系。”
娘、杜芙、我、若若:……“咱们”做娘子的?
虽然担心李霰的自我认知,但见他理所当然,我们都咽下了,也等着见识见识这位贤良的贾夫人。
去忠毅伯府的马车上,杜芙还在跟我说贾夫人的事:“幸好当初婶婶和我相中的都是任大郎。这若是糊里糊涂地应了贺十七当初的议亲,二妹妹进了贺家,成日面对那贾夫人,一准得早衰。”
我老脸一红:“说的好像我多抢手似的。那议亲的拜帖也不过是来谈相看,哪能我说嫁谁就嫁谁。”
杜芙说:“也就你个木头不把自己当个宝!当初我们出去治水,你给那几个混小子打的剑穗,我一送出去,他们都偷摸问我——”杜芙拿腔拿调地说,“是单给我的还是每个都有啊?”
我到底瓤子里是个老娘子,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笑一声:“嗨!他们浑闹惯了。”
杜芙戳我的脑袋,嗔道:“木头!”
她接着又说:“二叔也觉得贺家人口复杂,不是夫家的好选择。议亲这事二叔跟钟祭酒一个想法,要人口简单,清流人家。他还是更喜欢齐六郎。这次出去,齐老六不是一直跟着二叔嘛,说话办事都可周到了!我原先觉着结婚麻烦,你不嫁人才自在,但若是嫁给老六,也不错。齐家是清流,有家底又不弄权,人口简单,最重要的,他家轻易也不准纳妾。要夫人十年不生育,才可以。老六家里都是好脾气的人。还有,他是舅舅周侍郎带大的。那周侍郎多温和的性子,羊窝里怎么也出不来狼羔子。”
我无奈道:“我同齐老六那是真的同袍之谊啊……”
杜芙愣了一下,我也反应过来,齐老六是真的同袍之谊,那任杰难道是假的同袍之谊?我紧着补一句:“我跟十二卫的都是同袍之谊,咱别老盯着他们,成亲了都不知该叫兄弟还是夫君。对了芙姐姐,老六为何是舅舅带大的?他家里有事?”
“正逢前朝战事,齐家出京避难的时候遇上乱军,老六跟本家走散了,是周侍郎救下他,一手带大。那会京城好些出去避难的,走得晚就倒霉呗,幸好老六福大命大。”
杜芙换了话题,开始讨论我想去皇商哪个司。这事前几天聊过,我就坡下驴,说今上殿试时让我去管教化,虽没接到正式通知,但有这个口风,应该大差不差,由不得我选。皇商都是经商,也不知这教化是怎么个营生,便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又谈起杜芙入十二卫的事,杜芙说西南那边不太平,麽些人大部分都留在西南,这次参与治水的女兵跟杜芙透了些信息。
杜芙犹豫了一下才说:“这也是才下定的决心,我想去宁州。”
宁州外边的西南夷,几百年了就没消停过,跟中原的关系时好时坏。西南多山,地形复杂,气候潮热,易守难攻。加之地界偏远,对中原没有实在好处。他们自己过自己的,只要不骚扰中原,中原就不派重兵攻打,是以历朝历代都没彻底收服西南夷。前朝的安宁镇国公主也只是让他们暂时安分守己,除了麽些诏国真心归顺,其他的都有异心。前朝战乱那会,西南夷的势力在内斗,没顾上跟中原翻脸。现在他们斗完了,又有了新的主心骨蒙舍诏国,可能西南要出事。
杜芙说:“我去宁州,意在辖制西南,保剑南道太平。我虽在京城长大,但当年我爹娘留下很多西南的舆图与作战兵法,该能帮上忙。这次来赴宴,还想探探忠毅伯府的虚实。忠毅伯是宁州起家,若西南有变,他是最佳的带兵人选。”
我前世知道的朝堂信息很少,忠毅伯倒是听李珩提过几次。当年因着西南地利优势,宁州军几乎无损。贺戈带着宁州军投靠今上,今上才有了逐鹿中原的底气,加上王、崔两家襄助,进而夺得天下。但李珩对贺戈评价不高,忠毅伯府上似乎也没再出过能人。
我说:“听说忠毅伯长子战死后,鲜少打胜仗,不知他实力如何。”
杜芙撅着嘴说:“听二叔说,那贺爵爷年轻时眼光比旁人强些,赌性大,有魄力,领兵打仗却不甚拿手。按理说,忠毅伯在宁州有地利优势,完全可以不来掺和中原的战事。西南易守难攻,他在宁州发展自己势力,就是一方土皇帝,干嘛来中原趟浑水?来就来呗,还打不赢仗。这不明摆着知道自己没实力守住家底,与其等天下易主后把家底拱手让给新帝,不如先跟定明主,等着沾光。贺爵爷若真有本事,长子没了怎就打不赢仗了?从龙定鼎之功,多大的体面,封了爵位的大都有食邑。他没有,只有爵位,就可想见他……”后边杜芙没说,撇了撇嘴,我猜她想说,只是会抱大腿罢了,“都是猜的啊,也没准贺爵爷在中原打不赢,回了西南就行了。他土生土长宁州人,怎样也比中原人更了解西南。”
贺家长子战死后,贺戈参与的战事鲜少获胜,军功着实是少,是以贺戈这个忠毅伯是没有食邑的,只有伯爵的虚衔和俸禄。若西南起战事,忠毅伯府努把力揽个军功,届时封侯、享实在食邑也不是不可能。
我问:“从前没听姐姐提过,难道姐姐有把握平西南?”
杜芙摇头:“没把握就不去了嘛?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我爹娘没走完的路,我要去走走。”
我想起前世宁武关的士兵,缠着绷带,满身泥泞,还在笑着吼“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不由得眼眶泛酸,紧紧拉住杜芙的手。
杜芙见了赶紧说:“哎呀我就是怕你担心,才一直憋着没说。我一个大头兵,且上不了战场呢,你别哭啊。”
我抹了把眼睛,抱着杜芙的胳膊,头枕在她肩上不说话,杜芙挠了挠鼻子:“我给你讲讲我爹娘的事吧,还是从前三叔给我讲的,你和婶婶应该都不知道。”
杜芙父母的事前世她没提过,我和若若安静地听。
杜芙的母亲,闺名木青青,原先在宁州边界当山大王,把来宁州游历的杜晟和杜易给绑了。那会杜易还是个半大小子,闹腾得很,杜晟还在御史台,文质彬彬的。木氏俩一对比,觉得杜晟特别宜室宜家,要他做“压寨夫君”。杜晟乐呵呵地把木氏和她的麽些兵哄进京城了,扭脸弃文从武,和木氏一起征战沙场。有了杜芙便丢给杜显养着,夫妇俩继续在外征战。据杜显说,木氏天天拧着杜晟耳朵骂他:“中原骗子!一不会管家二不会带娃,要你何用!” 可杜晟战死之时,木氏是跟他穿在一杆红缨枪上殉国的。
前朝西南的几个诏国内斗,也不是平白斗起来的,是杜晟和木氏做局引得他们乱了。他们乱,就没精力去祸害剑南道,前朝的兵就能腾出手来应对其余九道的战乱。也是巧了,他们做的局,便宜了贺戈保全了宁州军,继而襄助今上问鼎中原。
西南的舆图是木氏留下的,兵法是杜晟留下的,当初杜家去岭南,杜彧都好好收着,给杜芙做念想。那些书籍图册放在杜彧的书斋,后来我们整理给太学的书时,杜芙才翻出来收到自己库房。这次从南疆回来,杜芙又找出了舆图、兵法。
看着杜芙,我竟想起了前朝的安宁镇国公主。她是灵帝的妹妹,为守西南,终生未离宁州。其实前朝也有些正义之士,想保天下太平,可惜前朝积重难返,不是那几个人一腔热血能保得了的。炀帝还是杜彧、杜彣看着长大的呢,下过禁溺女令、改革过税制,实打实的利民,也曾想开科举、抑豪门,可惜被世家把控朝堂,不得善终。杜家当初去岭南,想来心灰意冷比忠于前朝占的比重大,毕竟今上后边站着王、崔两大世家,打眼一看确实像又一个前朝炀帝。
李珩当年在岭南与俩老爷子密谈的,我觉得不会是他跟我说的那么简单,只是他们都觉得我没有参透其中奥秘的本事,不肯告诉我。杜芙刚回京时便已有匡扶社稷的壮志,并为此拜师李霓,日日练功,治水、平西南都冲在前边。我却时不时困在儿女私情上,只盯着自己的小日子,以无能当借口,心志不坚、左右摇摆、不肯作为,真真白在宁武关待了三年。
阿蘅曾说,惟愿此生长歌有和、独行有灯。
我的眼界、格局需得同她一样高才行。这么一想,倒是解了一个月前的愁闷,觉得颈间缠绕的带子松开了。我想问问李珩,他准备在海州怎么施展,能不能跟今上求个恩典,让我一起去。
我和杜芙聊了一路,终于到了忠毅伯府。
伯爵府的仆役都规规矩矩,各司其职。府里干干净净,古雅大方。与楚尚书府上不同,一点看不出武将的风格,应该都是贾夫人的手笔。杜显、娘和陈氏、陆氏跟贾夫人寒暄,杜芙和我跟在后边。仆役送上礼单,贾夫人对那一箱子辣椒底料特别满意。又互吹互捧了一番,贾夫人送我们进园子,又去迎接其他贵客。
伯爵府的园子很大,设计也巧,移步异景。宴席设在中间的花园,园里满是名贵菊花。郎君、娘子的宴席分开在花园两侧,一汪鲤鱼池隔开来。池边有座小榭,几人正在水榭里作画。杜芙眼尖,看见了熟人,我们别过大人们就往水榭跑。走近一看,呵,一半是熟人,章锦、齐岚、任杰、齐老六。
来的路上刚谈起任杰和齐老六,一时有些羞赧,我打过招呼就站到了章锦身旁,跟他俩隔开来。任杰自见着我,眼睛就再没往别处瞟过。他的眼神太炙热,烤得我不敢抬头。等我站定他才要开口,被杜芙笑着打断了:“贺十七呢?他这主人家不在这招待,叫你们自个儿玩。”
话音未落,贺十七的声音远远响起:“大娘子莫诬赖我!我就出去一会儿,这不,三郎、四郎、顺娘有事耽搁了,我出去迎他们!”
四人快步走来,亭子里的人都来寒暄。那一半我们不认识的,也由贺十七介绍,一一道了万安。那一半家里都是文官,说来也挺逗,我们文正公府的俩孙女,相熟的倒都是武将家的。我看了一圈,没见着贺贞,怕贺十七为难,便没开口问。
这还是我第二回见景四郎,上一回是在山上遇袭,他血渍呼啦的,我光顾着给他止血了,也没看清长啥样。景四郎刚满十五,一张娃娃脸稚气未脱,看着比若若还小。这几个月应是都在卧床养病,跟第一次见邓聪似的,细条条,风一吹能晃悠。
景四郎朝我行礼:“前阵子在下一直养伤不能出门,还没正式谢过二娘子。景颀敬谢二娘子救命之恩。”
我紧着回:“四郎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一早听说了景家也在受邀名单,我今日特意从景三郎送的头面里挑了两支簪子戴上,我指了指发髻,“喏,三郎就这么客气,你再这般,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景四郎傻憨憨笑了一下,赶紧板正着脸装严肃。章锦适时开口:“我才作完画,正愁题诗,四郎素来文采好,不如替我题了吧。”
景四郎也不推辞,走到案前,略看了看画,提笔就写。众人都道好风骨,景四郎憋不住又憨笑起来。
他特别像我前世医帐里一个师弟,总要装深沉,可别人稍一夸赞,立马就红了脸蛋。我也跟着夸景四郎,看着他就觉得心里暖融融的。还好我医术一直没扔下,不然这么好的孩子就交待在野山上了。
任杰夸了景四郎几句,说:“正好我的画也还差题诗,我作一首四郎来看看可好?”说着抄笔题了首诗,几人又去赏鉴,皆言画工精绝、诗意不凡。任杰笑着问我:“阿若觉得如何?”
尴尬了不是?作画、作诗我都只知皮毛啊……前世没人教过,今生我和若若都没想着学。我对作诗一窍不通,品诗也夸不出所以然来。我硬着头皮看了一会儿,只憋出一句:“好画。好诗。它好就好在……通俗易懂。”
【画一看就是菊花……诗一看就有气节……】
一直没开口的若若吭叽:【尿遁吧,咱丢不起这人!】
我红着脸默默往人群外边挪,安静地在一旁赏菊。远处有个戏台子,我又悄悄往水榭边上挪,想看看演的什么戏。章锦凑过来问:“阿若喜欢看什么戏?”我笑着回:“没甚特别在意的戏目,我只是喜欢她们的扮相。”章锦侧身邀请我:“不若咱们过去看看?”
我猜她有事跟我谈,就别过杜芙等人,二人慢慢往戏台子踱。
章锦轻声说:“阿若也听说朝堂对皇商的不满了吧。”
“听过一点。”
今年考皇商的一大半都是娘子,进殿试的更是占到了九成。朝堂好些人上表,皆言牝鸡司晨。也有人反驳,说先前战乱十余载,家里没郎君的人家都是娘子养家,既然娘子能考上,就不该指摘。两边闹得可凶。
这事,李霰和杜显也提过。朝堂反对娘子考皇商的,一部分是不想皇商插手户部的事。那些中榜的娘子不是官眷就是多年经商,身后势力复杂,皇商隶属户部却又独立建制,户部觉得她们棘手。还有一部分是府上没有能考的女眷,又不想把这块肥肉拱手让人,干脆掀桌子谁也别吃。他们还拿生子说事,若女主事生子,要不要给假期?给多少合适?假期皇商的生意谁管?
一堆的问题,近来才有了折中的法子——女子每三年才许考皇商,名额由之前的皇商娘子功绩来推算,若现在考上的干不好便不许女子考;已经考上的娘子,则像文试举子那般全都外放到地方,任期三年方可调岗。
吃不得苦的娘子,就能让外放挡下来;愿意外放的,外边更多豺狼虎豹等着,且看三年后还有几个娘子留在皇商。那些酸狐狸觉得三年足够磨掉皇商娘子的锐气,待三年后无娘子在皇商,也就不能再招考娘子。这才算堵住了反对之人的嘴。
贾夫人张罗联络皇商和官眷,估计也是想大家互相扶持,不要被这三年外放吓怕了。三年后,还得扶持族中娘子去考科举。
“我要去盐司。”章锦说,“盐铁乃国本,当收回国库。不瞒你说,我毫无头绪,想问问你的看法。”
【闹呢?你不会的东西我能会?】若若调侃完又问我,【这是今上的意思?让章家把盐收回来?】
【我猜,今上不说,他们也得行动。盐铁今上都要拿回来,现在是杜家的“直”硬刚崔家的“反”,铁眼看就回今上手里了。章宰辅不能等杜家把功劳都占了,自然是他们章家的“勤”来挫王家的“懒”。】
盐官、铁官的生意对应皇商部的盐司、铁器司,今上特别鸡贼,让两边都做生意,谁赚得多谁的地盘就大,只等皇商彻底拿回盐铁国本。他还不明说,就让我娘一个弱女子去铁器司,被魑魅魍魉为难,逼得杜显想办法。然后等西府趟浑水,确认了杜家的能耐,再来做戏设局。章宰辅估计琢磨出味了,先前他在王、崔二党面前苟着是今上容他发展势力、丰满羽翼,现在到出手的时候了。
王党的盐官与崔党的铁官不同,他们老实,一如王宰辅那个“老王八”,趴得四平八稳,尤其是常平司出贪墨案后,更是老实得不像权臣罩着的。原先还往盐中掺沙子啥的,现在干干净净一点不含糊。盐官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从盐官手上抢生意,是个慢活。
我倒还真有点想法,跟李霰学的,以价击之。
盐官制盐一直沿用老法子——煮盐,成本在那摆着,价格不可能低。若有低成本的盐,在扣掉税收部分后,还有降价空间,利用这个价格差蚕食盐官的生意。两边都是朝廷的盐,买哪个都不犯法,百姓自然买便宜的。若成本控制得好,兴许还能把私盐的市场给挤没。
阿蘅说过,仙界的盐都是晒出来的,比我们煮盐节省成本。煮盐,要取卤水置锅中,火日夜不停。由两班盐工轮值盯着,及时添柴加火。而晒盐,只需将卤水置于盐田,让太阳把水蒸干,不用那么多盐工盯着,亦不用浪费柴火。前世阿蘅在海州向李璟献上晒盐之法,成远方悄么声地贩私盐,才使得海州军需丰盈、武德充沛。
晒盐我前世也试过,在宁武关的时候,我想请我的师兄弟吃席,又没钱置办,就试着用阿蘅说过的晒盐之法偷偷制私盐。当然被李珩发现了,我还挨了李霁三十军棍,打得我俩月下不来床。后来宁武关补给断了,士兵不吃盐连拿枪的力气都没有,李珩又腆着脸让我去制私盐解围。
若能在海州晒盐,再把低成本的海州盐卖给章锦,便能让章锦跟盐官打擂台。可这法子需得李珩拿下海州,还得他同意帮章锦,我不能贸然提出来。
我这才回章锦:“有个不成熟的法子,或许可行,只是所需甚巨,时间也久,我得回去琢磨一番。”
“需什么?要多久?”
我咬咬牙道:“一千装备齐、能实战、听我话的部曲。时间……至少要一年。”
杜家没有坞堡,田地少,家底薄,没资本养部曲。没兵,去海州就如羊入虎口。可她章家有,即便没有王、崔多,借我八百一千的应该不在话下。
章锦深深看我一眼,点点头:“我来想办法。”
语气平淡得好像要给我几匹绢一般,我不禁纳闷,章宰辅家底到底有多厚?听说在前朝章家也就是二三等世家,得今上提拔才能比肩王、崔。还是说,即便家底不厚,章锦也有把握跟她爹要来一千部曲?当年李珩在宁武关也就领六千常驻守军,遇西突厥大军还得忻州驰援。养一千能实战的部曲,可不是小开销。
一路想着,我俩已到了戏台子,台上正演着娥皇女英泪洒青竹。
章锦换了话题:“两姐妹共侍一夫也挺好,从此不必分开。”
我心里念着阿蘅,顺口道:“是呀,我也不想跟姐姐分开。”又猛然想起阿蘅说男人和牙刷不与人共享,她不许我做妾,紧着补了一句,“不过还是分开的好,不然好好的姐妹一个妻一个妾,一个主一个奴,味儿就不对了。”
章锦笑问:“难道阿若想过,跟着大娘子一道嫁人?”
我才反应过来,我想的是阿蘅,她听的是杜芙,赶紧摇头解释:“都是从前年幼无知,好容易有个姐姐,不想同她分开。这不现在懂事了么,自然不会再想娥皇女英。”
章锦笑笑,不再调侃我。我们俩落座看戏,突然从戏台子旁边冲出来一人,扑到我面前咣叽磕了个响头。我吓了一跳,待要起身,却见她穿得“清凉”,不是正经娘子打扮,又坐回去。
那娘子呜呜哭喊:“二娘子救命!”
我和若若直纳闷,细看她面容,虽哭花了妆容,依稀能看出些原本的面貌。
度支杜府的璎珞?!